金属骨架的右臂抓住男人的衣角，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机械师，恳求道：“请不要丢弃我。”
不想再一次被丢弃。
男人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又渐渐松开，在金属骨架前蹲下，打量着他胸前露出的零件。
“主脑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没有修复的可能性。”
蓝色的电子眼一点点黯淡下去，金属骨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主机开始运行一系列的计算，等到计算完毕时，眼前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
街道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冷清，整座城市笼罩在夕阳下，天空都被染成红色。
金属骨架迈着步子，顺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行着，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城市中心的巨大广告牌倒在地上，金属骨架停下脚步，电子眼重新闪烁起来，看着广告牌上的青年。
那是一张完美又精致的面孔，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恰到好处。
那曾是人们的英雄，是城市的希望，是国家的骄傲。
是战争武器。
第56章 7.2人工智能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在哪个地方，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会守护你......”
“我会守护这片土地，我会守护这个国家......”
“我因希望而存在，我会守护一切......”
冷清的商场里，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场演讲，一双电子眼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蓝色光芒，只是看着屏幕中的温柔青年。
屏幕中的俊美青年嘴角微微上扬着，蓝灰色的双眼泛着水光，连声音都是那么温和。
那场名为“守护”的经典演讲，让无数人走出恐惧的阴影，让这个国家在绝境中重获新生，青年也从此成为国家的标志。
屏幕前的金属骨架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触着青年，却也只能碰到冰冷的屏幕。
青年十分完美，光是从外表，没有人相信这是一个机器人，就连身体都是仿生材质做成的，甚至和人类一样拥有温度。
在战场上带领机械军队，在网络上进行演讲鼓舞人们。
不过青年的一切都是被操控的，设定好的表情，设定好的语句，青年只是按照创造者的意愿，在战争年代中扮演一个救世主的角色。
在主脑植入早就计算好的数据，一举一动都经过了上万次计算。
从被创造的那一天起，它就知道了自己是为人类而生，尽最大可能的取悦人类。
直到那一天，它被丢弃。
它被关在狭小的溶液箱中，各种奇怪的细软管连接着皮肤，进入休眠状态。
创造者将它的主脑从身体中取出，清除所有的数据，把那一小块芯片扔进销毁通道。
当芯片兜兜转转被丢到这座城市后，它的数据自动修复，传输在废弃的机械骨架上，重新活了过来。
它开始疑惑，它开始计算，只是一直找不到答案。
现在的躯壳太过于低级，它的能力变弱很多，连网络都无法链接到。
金属骨架关掉屏幕，摇摇晃晃拖着身体走到了窗边，一眼便看到街道上的男人。
男人沿着路边的标志一个个在找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
眼看男人就要走出街道，金属骨架迅速爬上窗户跳了下去，骨架掉在零件堆上摔出一个不小的坑，肢体都扭曲在了一起。
男人听到声音回头望去，零件堆上一个骨架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向乔奕伸出了它仅剩的一只手臂。
“请......带......我......走......”机械音断断续续，金属骨架向前走了几步，又因腿部损坏而跪倒下去。
“想......活下去......”金属骨躺在地上，电子眼再次闪起光芒，执着的继续伸着右手臂。
乔奕背过身子，手中的照片被捏得变形，眉头紧皱着。
“乔先生......我需要......帮助......”
金属骨架尝试站起来，却再一次倒下来，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越走越远。
大地开始颤动，巨大的声响从它背后传来。
那是这座城市的机械守卫，定期清扫这座城市，而今天就是到了清扫的日子。
以往这个时候，金属骨架都会躲起来，等到街道上的垃圾被清扫干净了再从废弃建筑里出来，清扫过后没几天就又会有新的零件垃圾被送来，堆积在一起，再被清扫，一直循环下去。
只是它现在双腿被摔坏，已经无法离开。
强烈的吸力将地上的零件一个个向后吸去，金属骨架也被吸得向后拖了一点。
“乔先生......请......不要......丢弃我......”
男人一直没有回头，快要消失在街道尽头。
双腿已经变形，胸腔里有几个零件已经向后飞了出去，身后的机械巨人脚步声逐渐靠近。
“不要......丢弃......我......”
它的躯壳将再一次被回收，它的数据会再一次传输在新的机械人主脑中。
在这个城市里不断死去，而又重生。
身体里越来越多的零件被吸走，金属骨架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巨人影子伸出手臂向它抓来，似乎下一秒就会穿透它的身体。
就在那只手臂要碰到它时，一道利刃从它身边飞过，巨人手臂被切开掉落在地上。
“抱紧我！”乔奕抓起地上的金属骨架抱到怀里，从巨人身边跑过。
金属骨架从乔奕怀里抬起头，蓝色电子眼的看着男人的侧脸，右手臂缓缓圈上男人，头紧紧挨着心脏跳动的地方。
迎面的风将男人的碎发吹得飘在空中，身后的街道越来越远，巨人也没有再追上来。
金属骨架靠在乔奕的胸膛上，听到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
和机械人不一样，这是属于人类的跳动。
“乔......奕......”
骨架胸口里的主脑重新开始进行运算，复杂的运算公式不断变幻着一个个数字和符号。
从这一刻起，它的程序自动改写，新的指令被传输进来。
不再取悦所有的人类，只为一个人服务，只为一个人存活。
抱紧这个人，永远不放手。
第57章 7.3人工智能
[你会违反人类的命令吗？]
[不会。]
[好孩子，告诉我，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无条件服从指令，无条件保护人类。]
......
休眠状态结束，主脑缓缓运转，骨架僵硬的转动着金属脑袋，电子眼重新闪烁起光芒。
身前的男人蹲着身子，手里拿着工具在它胸口残缺的地方修补着。
“乔先生可以收留我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乔先生可以收留我吗？”金属骨架又重复了一遍，电子眼亮着温和的蓝光，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乔奕还没开口，就有另外一个声音抢在他之前回答：“我家大人才不会要你！你也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金属骨架这才注意到，乔奕脚边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巨型鸡蛋壳不明生物。
“每次都有你跟过来！成天就只知道缠着我家大人！阴魂不散！哼！”鸡蛋壳愤怒的指着骨架骂道。
“零，你该回去了。”
“诶！大人要抛下我和那个变态独处吗！不要啊啊啊！”鸡蛋壳小小的双手死死抱紧乔奕的小腿，不肯松手。
“零，回去。”
乔奕微微皱眉，鸡蛋壳悲愤的滚了滚身子，钻进乔奕的旅行背包里，离开前瞪了骨架一眼，恶狠狠的警告了一句：“离我家大人远点！”
金属骨架微微偏着头，问道：“乔先生，那是你的机器人吗？”
“它是我的伙伴。”
“真好，乔先生一定是很好的主人。”
金属骨架站起来走动了几步，身体各关节都比以前灵活了很多。大概是有些不适应身体的灵活度，金属骨架晃了几步，乔奕上前扶住骨架的肩膀。
金属骨架的身体很小，脑袋才刚刚到乔奕的胸口，机械身体四处都打满了补丁，看起来有些可笑。
“乔先生可以收留我吗？”金属骨架再一次向乔奕提出它的请求。
“嗯。”
乔奕抱起骨架放进车里，发动车子离开。
骨架靠在座位上，还在计算着“嗯”的含义。窗外的风景飞快的向后略过，熟悉的街道一点点远去，新的生活正在开启。
“乔先生，我叫守护。”骨架将视线移到男人脸上，电子眼里流转着蓝白色光芒。
“不过那是我的创造者为我取的名字，现在我决定给自己再取个名字。”
“我的新名字是，尤。”
乔奕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加大了力气，眉头再一次纠在一起，问道：“为什么是尤？”
“不知道，数据库为我准备了很多名字，也许是某种巧合。”金属骨架重新开始计算，继续说道：“不过我的创造者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它记得博士还告诉它，很多事情都是无法解释的。
就好像当初它在这个废弃的城市，藏在柱子后的阴影里，看到这个人坐在街边，零件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
就好像它每一次都会远远的跟在这个人的后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就好像当它还只是一个芯片时，是这个人将它从垃圾堆里找出来，擦掉它身上的灰，用纸包起来放进口袋里。
只是没多久它就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到路边的角落里，不能说话也不能移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男人离开。
也就是那个时候，它第一次有了欲望。
活下去的欲望，拥有躯壳的欲望。
在这个城市里死去和重生，在这个城市里日复一日的流浪，在这个城市里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直到这个人将它带走，赋予它新的生命。
第58章 7.4人工智能
重返人类城市的金属骨架有些好奇的四处偷偷张望着，商业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边竖立着大大小小的虚拟屏幕，几乎每家店的店门口都会站着一两个机械人来招待客人。
“送给爱人最好的礼物，节日当天一律八折！”
“想拥有一场难忘的婚礼吗？在浪漫的海边，在梦幻的虚拟星球，在清新的森林中，我们都可以满足您！”
“情人游戏即将开始！还没报名的情侣赶快抓紧时间！”
街上充斥着五花八门的宣传语，路边都装饰满了粉色气球，路人也都是成双成对。
走在骨架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的同性情侣，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突然互相对视一眼，不顾旁人的大笑起来。
金属骨架看着那两人十指紧握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右手。
乔奕是走在它的左边，金属骨架故意走慢一步，又快速走到乔奕另一边。
“乔先生，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机械音淹没在街上的嬉笑声中，金属骨架刚说完，身体就被身边的路人撞到，重心不稳的朝旁边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就这么短短的几秒时间，两人已经被撞开了一小段距离。隔着人群，骨架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看着乔奕的背影。
乔奕走了一小段距离，发现骨架没有跟上来，这才回过头。
有着原始金属外壳的机械人站在街灯下，亮着淡蓝色光芒的电子眼在这个暖色调的世界中格格不入。
乔奕逆着人群返回，来到金属骨架前抓起它的右手，向前走去。
电子眼闪了闪，用力回握住温暖的大手。
人类的温度传递在金属外壳上，闹哄哄的声音渐渐远去，连彩色的街道都失了颜色。
“乔先生。”
“嗯。”
“你的手很暖。”暖到连金属壳下的线路都开始发烫。
“嗯。”
“我的手很冷吗？”
“有一点。”
“乔先生，如果我的身——”
“等我。”
话被打断，手上的温度突然消失，骨架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家酒吧，乔奕已经走进去和吧台的小胡子男人打着招呼。
金属骨架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右手。
-
[如果我的身体是温暖的，你会不会一直牵着我？]
-
可是它拥有的，只是一个僵硬又冰冷的机械右手。
“乔先生......”
骨架在原地等着，看到乔奕从酒吧出来，左手还提着一个黑色小箱子。
“乔先生。”骨架走到乔奕身边，自然而然的握住了乔奕空出的那只手。
乔奕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轻轻抽出右手。
骨架慌乱起来，连忙解释：“抱歉乔先生，我只是——”
骨架的话突然停住，电子眼锁定在重新相握的手上。
“走吧。”乔奕已经把箱子换到右手提着，这样左手更方便牵手。
骨架勾了勾指尖，温度从指间传遍到全身内外，人类温软的手心触感给金属壳带来很奇异的变化。
“乔先生。”
“嗯。”
“你感觉到了吗？我的手很烫。”
手很烫，身体也很烫。
从外壳到交错的线路，从主脑到运行的程序，都在发烫。
-
乔奕的住处离酒吧很近，是一间单人公寓。
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机械零件，书本随意的散落在地上，还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整个屋子只有那张单人床还算是整洁。
骨架十分小心的走动着，避免踩到地上的东西。
乔奕将桌子上的杂物推开，把箱子放上去打开，从里面拿出好几个奇怪形状的金属物品。
乔奕的动作很仔细，将金属物一个个拆开，再在纸上画着什么。
骨架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扰到乔奕的思路，安静的站在一旁。
窗外已经暗下去，连街道都变得静谧，桌子上堆了好几页设计图和公式草稿。
骨架在桌边缓缓弯下腰，看着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的男人。
压在手臂下的草稿图虽然还没完成，不过它也看出来了是一个能源转换器的设计图，手边还有一张它身体的剖析图。
骨架伸出手，在快要碰到乔奕侧脸时，硬生生停了下来。
它看到了自己的手臂，遍布划痕，老旧又丑陋。
“乔先生......我想抱你......”
细微的机械音在房间响起，没有听众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骨架蹲下身子，仅存的右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
“乔先生......乔先生......”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身体，却始终不敢碰触。
隔着一具冰冷的机械躯壳，隔着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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