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这种过度平静的画面,让亚修斯顿时懵了。
精灵甚至左看右看,似乎在品鉴墙上的装饰花纹。
“你……”亚修斯干巴巴地说,“好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听听这是什么烂词,听起来像个活人似的。
“好啊。”雅蓝轻快地说,“虽然刚做大祭司的时候每天累得都想逃跑,但是现在熟悉了之后也没什么。”
“你也就是说说而已。”亚修斯说,“雅蓝帝连斯哪有一秒钟放下过职责。”
“……是啊。”雅蓝抬起头,“圣骑士统领亚修斯也是啊。”
湖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巫妖的身影,亚修斯看到那里面的自己,浑身惨淡,皮肤青白,他的长发不再是灿烂的颜色,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和遍布全身的黑红花纹,他忽然摇了摇头,用更加空洞凄厉的声音说:“这里没有圣骑士统领亚修斯。”
巫妖的利爪里出现了长剑,那曾经是他生前的佩剑,但随着圣骑士统领的死亡,这把过去承载着圣光的荣耀之剑也变得狰狞,亡魂的哀嚎在剑刃回荡,黑色取代了金色,鲜血取代了圣光,大巫妖亚修斯握着死亡之剑,背后骨翼张开,他用腐朽的胸膛和残破的声带发出咆哮:
“来吧,拥有光明神姓氏的神之使者,手握最强圣光的大祭司,雅蓝帝连斯·依兰加洛,来与我一战!我们早该一战,这扭曲的使命,就让它在这里结束吧!”
雅蓝安静地看着亚修斯,他的手指抚摸着圣剑,巫妖凶相毕露,正牢牢锁定着他。
忽然,他说:“亚修斯,你死掉的二十一年里究竟看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这修辞和谁学的?”
亚修斯:“嗯?”
只见满身圣光的精灵忽然把剑扔在地上,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挑剔地看来看去,选了块不太脏的地砖,惋惜地看了一眼身上洁白的礼服,犹豫了一下,侧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说:“哎呀,好糟糕,刚刚来的时候消耗了好多圣光。”
亚修斯:“什……什么?你在干什么?”
“你和司月大神官海连纳·影月打了一架,你赢了吗?”
亚修斯的回忆立刻浮现,他条件反射地回答:“没有,我没有战胜大神官阁下。”
“我听到海连纳说的是另一个版本。”雅蓝眨眨眼,然后更干脆地说,“啊……巫妖亚修斯好厉害,我打不过他!”
说完,还伸手在圣剑剑刃上抹了一下,圆润的血珠从手指尖涌了出来,趁着没有跌落,他在自己嘴角抹了一道,抹完还正大光明给自己的手指来了个治愈术,然后真诚地抬头看着亚修斯:“你打赢了!”
亚修斯:“……”
气场全开的大巫妖,被神一样的转折当头糊脸,忽然好想摔东西,他看看自己手里心爱的佩剑,最后没有付诸行动。
亚修斯的死人脸明显地扭曲了一下,他在心里咆哮起来——还说我死了二十一年学了奇怪修辞,明明是我该问这二十一年里,大祭司阁下您都经历了什么呀?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战术啊?
——当初这一招“往嘴角抹血迹”成功惊呆了埃特伽耶,事实证明不是黑暗骑士定力不够,换成一个死亡二十多年的大巫妖,一样吓得要飞走。
第125章
漆黑的高塔紧紧地关着门, 塔基座上的花纹活动起来,将门彻底和周围的石砖融为一体。
那不只是关着门而已, 湮灭牧师早在一层二层做好了巨大的空间魔法, 这两层被暂时隔离于外界,法阵的节点在门里,现在只有里面的人能够打开它, 他们做了万全准备,要让光在这里熄灭。
他们等在塔外, 等着塔门打开时的欢庆。
——这一战必然惨烈, 他们深知领袖的王牌有何底细, 持续多日的进攻消耗着大祭司的精神力,而巫妖却借助着越来越浓的死亡之力, 实力水涨船高,他们认为推门走出亚修斯的可能性超过一半, 而即使结局不如人意,光明大祭司能杀死他们视为王牌武器的巫妖, 到时也是强弩之末,这外面几十个湮灭施法者, 不远处驻扎着来自雪岭的蛮族士兵和这些年慕名投奔的亡命之徒, 他们是不可小觑的战斗力,在北方山民之中威名赫赫,刀尖滚出来的杀星,而且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和银心要塞疲惫的守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负责监视战场的亡灵法师表示一切无恙,在大祭司赴约后,银心要塞陷入了沉默,似乎士气低迷,不死生物虽然被大祭司来时嚣张的圣光轰了一半,剩下的仍然听话好用,不知疲倦也不记得恐惧,还守在战场上。
死人沉默地前行,气息全无,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干巴巴的摩擦声,这对湮灭教派的亡灵法师而言是放心而舒适的声音,尸体是最听话最趁手的武器,普通人谈之色变的死亡正是他们的力量来源,这些荤素不忌毫无底线的施法者,他们施展咒语时刁钻阴险得可怕,他们嗤笑影月那些“被主流接纳”的施法者,认为他们是“死亡的叛徒”,为了生者的道德观念畏手畏脚,怎么能最终掌握死亡奥秘呢。
自信的眼神扫过不死生物的脸,亡灵法师们站起身,疑惑地看看同伴,谁把尸体召回来做什么?
这具被作为炮灰的尸体生前是平凡的圣龙乡下女人,蛮石部落的使者把他们这批俘虏从西边送过来,她的裙子上常年带着厨房的烟火气息,平静恬淡的生活被忽然打破,被送来时还剩半口气,进入地下塔的魔法阵走一遍,出来就是量产型的人造不死生物炮灰。从夏兰城吸取的负面情绪还足够支撑那个法阵再造一支军队出来。
女人死前表情狰狞,如果不是因为生前实在没什么力量,她很可能会进化成更高级的不死生物。
那双眼里只有浅淡微末的火光,她似乎看了看周围,那道光变得强烈了起来,紫火要从眼眶升起,她快要进化为有自主意识的女妖了!
“啊!”法师盯着她,考虑是不是该拿来研究一下,忽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他背后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孩子,正用自己的手骨挖出法师的心脏。
新死的尸体倒下去,还没沾上土就立刻爬起来,他的同伴们惊呆了,随即那进化成半个女妖的女人嚎叫起来,靠得近的法师们立刻捂着头蹲下去,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一招。
“怎么可能!”亡灵法师们惊慌失措。
他们忽然看到女妖背后,更多的不死生物无声地倒戈,他们沉默地走回亡灵法师面前,用最简单原始的方式撕咬法师的血肉之躯。
“停下!”法师们慌乱地使用手势、咒语,下达各种命令,但本该很好趋势的低级尸体完全不会回应。这时飞在前方其震慑作用的高级不死生物才回过神,试图赶回。
尸体背后露出了黑袍人,一杆旗帜被竖起,一道消瘦的人影手握绣着弯月的黑旗,站在尸群之中,他平淡地说:
“复仇吧!”
——黑暗传令官伊斯艾尔的声音就是一道来自死亡的指令,他说复仇去吧,于是亡灵遵从了他,他传递来自黑暗的指令,唤醒亡者的灵魂,沉默的不死生物们眼中亮起幽暗的灵魂之火,枯萎的灰烬里亮起薪火余辉,他们环顾所在之地,混沌的灵魂从死亡中找到了仇恨,在迷茫里认出仇敌的脸。
“灭我家园,杀我骨肉,啖我亲族,你们不该忘记。”伊斯艾尔说,“去复仇吧!去向你们的敌人讨回这一切!”
尸骸齐齐转身,被驱使的炮灰忽然找回了被遗忘的前生。
亡灵法师们惊恐万状,他们认得举旗的人,北方王国所有的不安势力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没有任何一个不法的亡灵法师敢光明正大踏上北地——他们看到的不是伊斯艾尔的脸,他们看到的是影月的司月大神官,而即使此时巫妖的灵魂掌握这具身体,紫火在眼眶摇曳,他们也透过这个巫妖看到了他的主人,那只是个传令官,他的命令来自黑暗领袖。
“我老师这张脸比你的咒令都管用啊。”随后赶来的凯文目睹一切,哈哈大笑。
在送行雅蓝的圣骑士队列里,埃特伽耶一直猛刷存在感,搞得对面都知道大祭司有个黑暗出身的小情人在跟他生离死别,肉麻至极,所以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把巫妖伊斯艾尔顺利地送到了对方阵中。
传令官命令一出,没有亚修斯撑腰的亡灵法师们立刻被倒戈的不死生物反扑,城墙下的黑袍神官一个赛一个,比拼起了瞬间移动,论施法速度和施法距离,其中凯文当之无愧地胜出,第一个抵达前线。
变故只在一瞬间,徘徊的高阶巫妖立刻回防,却发现身边不知怎么冲出一堆圣骑士,盔甲上的圣光耀眼无比,他们借着大祭司不要钱乱洒的圣光藏匿起来,根本没有返回要塞,队列中的执剑祭司高举圣剑,光辉从剑上四面八方地弥散,像在黑夜里点燃孤灯。
勘塔那罗亚神殿的圣白骑士不甘示弱,专门挑选没有影月神官的空地跳舞。
他们配合很默契,前冲的影月神官在黑暗骑士们的保护下,专心致志地夺取亡灵大军的控制权,高阶巫妖被圣骑士缠住,勘塔那罗亚的长枪对准不远处的湮灭牧师,生命力量和湮灭神术交锋,势均力敌。
营地里的蛮族士兵和亡命徒立刻冲出营帐,他们抓起武器,露出渴血的笑脸,却忽然一脚踩在了荆棘丛里。
他们目瞪口呆,看着荆棘活了起来,爬上他们的腿,尖刺划破皮肤,越缠越紧。
“魔鬼藤!魔鬼藤!”他们吼叫,一支利箭从他们长大的嘴巴里穿过去,钉在了地上。
天空中的飞鸟俯冲向地面,在半空身形变幻,落在地上已经是猎豹和雄狮一类的动物,猛兽和蛮族士兵扭打在一起,树林里窜出一些穿着树叶子的人,手里拿着棍子,活像原始人一样上蹿下跳。
“德鲁伊?”湮灭牧师大惊。
德鲁伊南方教派的巡林客们离开了长湖枫林,年轻的学徒被留下看家,因为他们还沾染着没有根除的污染,一些更亲和植物的德鲁伊们坐在高大的树干上,得意洋洋地挥舞手里的棍子,他们并不是孤身而来,实际上如果只是德鲁伊过来助阵,他们可以来得更快,树人就不行了——那些古老的自然种族从泥土里拔出根须,长途跋涉,正憋着一股劲,发出来自森林的怒吼。
“我从不知道大树也记仇。”德鲁伊克里斯捏着鼻子,心虚地又开始计算自己变的小狗到底尿过多少树根。
树人们记得污染枫林的真凶,并且由于大多数的树都是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的,这些为数不多能满地乱跑的家伙就非常有使命感,他们觉得自己有必要为那些枯萎的同伴复仇。
不只是敌人惊呆了,银心一方也惊讶极了,茉莱拉砍翻一个巫尸,愣愣地回头问狄宁:“这帮家伙哪来的?”
狄宁也呆了呆,“可能……大祭司让我打发他们走的时候,我好像说过让他们去找援兵?”
“说过吗?”
圣骑士们面面相觑,他们记不得克斯里和另外两个佣兵以及那位精灵是什么时候走的了。
“别管那些了,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茉莱拉兴奋地转动手里的剑,转身重新扑了上去。
丛林里持续不断射出利箭,德鲁伊显然不会射箭,树人也不会——那是林地精灵的箭。
要塞的大门忽然打开,守军的队列开始集结——
现在到了反攻时间。
第126章
时间就在短短几分钟内, 塔外天翻地覆,塔内一片尴尬。
——坐在地上那个不尴尬,尴尬的是站在台阶上那位,亚修斯死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还不够冷静、不够处变不惊, 他连生死都已经看淡, 但是……
“你应该过来把我绑起来啊!”
他昔日的灵魂导师、他的指路明灯, 那名本该风采超然的精灵坐在地上,兴高采烈地朝他举起两只白白的手腕,明目张胆地晃来晃去,这……亚修斯很习惯做一个干尽坏事的恶人,在他死时, 作为人的善恶观就已经不能再约束他,他当然残忍地抓过很多无辜者, 所以他习惯了受害人的尖叫和哭泣, 不管是咒骂还是求饶他已经可以视若无物,不过现在看来……如果受害人太配合, 甚至比恶人还积极, 这个恶事居然进行不下去啊!这实在没法干啊!
亚修斯深感自己“经验太少”, 他又有了一种当年刚才乡下背着破行李踏进都城的感觉,耳边响起新世界大门隆隆作响的轰鸣。
巫妖沉默地走下去,沉默地扶起了雅蓝,犹豫了好半天,在雅蓝的催促下,依然一语不发地掏出湮灭教会牧师们特制的禁魔手环,戴在受害人过分配合的双手上,过于靠近圣光带来的灼热感消失,光辉被压制到最低。
“您还能施法吗?”他空洞地问。
“不能。”雅蓝动了动手指,堂而皇之地尝试了几个低级法术,然后严谨地回答,“湮灭牧师的禁魔手环比勘塔那罗亚神殿的先进,这些施法者改进了符文的排列,不仅仅禁绝魔力流动,还封闭精神力,所以强行突破禁魔效果是非常困难的。看来在制作魔法物品这件事上,骑士终究比不过专业施法者,我想应该建议勘塔那罗亚神殿招募法术顾问了。”
“哦。”亚修斯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对话诡异得让人是在进行什么亲切友好的学术讨论。
巫妖又说:“我的主人这一次并没有直接下达杀死您的命令,她允许活捉,甚至带回去见她更好。我想她应该是准备了新的诡计。”
“那我很期待她的新花样。”雅蓝不以为意地笑道,“她不在这吧?”
“她在北方大营。”
“那我们怎么去见她?”雅蓝兴致勃勃地问。
“传送。”亚修斯回答得非常干脆。
问答进行得相当顺畅,和圣骑士每日例行巡逻之后向当值长官汇报没什么两样。
他抓着雅蓝的胳膊,楼梯前的地面亮起一个魔法阵,不过这不是传送到北方大营的魔法阵,这是到楼上去的魔法阵。
“等等!”雅蓝紧急叫停,亚修斯闻言停下脚步,继续瞠目结舌地看着雅蓝的一系列动作。
“贡献一下你的爪子。”雅蓝说。
“啊???”
片刻后,他们出现在了观星台。
神之眼安然端坐,背对着他们,她的侧面放着一枚镜子,让她可以看到身后的来人——她看到大巫妖亚修斯满身杀气,狰狞的骨爪握着精灵纤细的脖子,那名精灵祭司满身灰尘血迹,狼狈凄惨,金发散落在肩上,白皙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划痕,他倚靠着巫妖,极为不舒服地皱眉。
“很好。”神之眼露出笑容,“现在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吧。”
亚修斯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仍然听话地退了出去,他撤回手,大祭司仍然执着地站直身体,平静地看着面前诡异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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