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恪却轻轻一笑,道:“那时我说贲鸿生会往南走,是因为他觉得我们都认为他不会往南走。然而我能想得到的,他未必就想不到。”
秦少商被他绕得有些晕,加上还在担心项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云恪没再解释,掏出紫竹哨子高高低低吹了几声。
秦少商一怔,“主子让项铎卖个破绽将人放走,可是要到水边决战?”
“熊镇南和那些死士,便交给煊儿和荣晏他们了。”李云恪看向那队状似逃命的人,“想要回到密林中是不可能的,不如就在此处决个胜负好了。”
秦少商这才醒悟,“主子的意思是贲鸿生混在了那群人当中?可熊镇南怎么会……”
“我们都觉得熊镇南和死士绝不会离开他,这反而更便于他脱身不是么?”李云恪说着,已纵身朝那队人掠去。
瞥见李云恪朝这边来时,贲鸿生面上依然沉着。
他想,虽说这场仗双方折损得差不多,可损的也不过都是些不顶用的小人物,好手仍在,输赢便不急定论。李云恪手底下能用之人不过就那两三个,而自己有熊镇南和十几个死士,纵然此番处于被动之势,胜算也比他大得多。
李云恪一靠近,原本左冲右突的士兵们忽然变得整齐有序了起来,外围二十多个人向四周推进,将围上来的承宁兵阻在了圈外。
正这时,左右竟又杀出两队人来,虽说加起来多说也不过就五六十,看上去却声势浩大。
这些是李诚派出来的禁卫,先前一直听从贲鸿生的吩咐没现身,直到这时才来,想要打李云恪一个措手不及。
可章礼新带出来的兵又怎会轻易被他们攻破,纵人数不及他们,想要牵住这群人却也不难。
“想不到二王子还留了一手。”李云恪直接跃入内圈,与上前阻挠的死士对上了招。
穿着禁卫衣衫的贲鸿生被六七个同样作禁卫打扮的死士护在当中,并未出手,闻言淡笑了下,道:“可惜还是骗不过王爷。”
眼见又有四名死士朝李云恪扑来,秦少商赶忙杀了两个士兵去拦,正担心自己无法以一敌五,那边放了熊镇南过去的项铎已经返回,与他并肩对敌。
闲下来的李云恪缓步穿过那几个人,道:“二王子,你为何非要与我拼个两败俱伤?这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放弃吧。”
“王爷,你我都知这是我唯一一条活路了,何必装糊涂呢?”贲鸿生对身边仅剩的两名死士挥了下手,那两人立刻也向李云恪攻来。
李云恪从容地与他们对着招,道:“活路不见得是唯一一条,但却是重整河山的仅有出路了。二王子,虬厥大势已去,你怎地还不死心?”
“李诚给了我希望,我自然要牢牢握在手中,为此死了也无妨,总比什么都不做,苟延残喘地活着要强。”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我可不是殷湛那个没用的废物,把大好江山拱手让人,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施舍的富贵荣华。”
李云恪啧啧两声,摇头道:“你且小声些吧,这话若叫我那结义兄弟听了去,还不把你切了喂狼?”
贲鸿生不知他的结义兄弟是谁,也无暇去问,他看到李云恪已将那两个死士杀了,眼中终于暗了下来。
李云恪一脚踩碎了一个死士的脊骨,踏着他的尸身走过来,“二王子,纠缠了这么久,本王着实累了,今日不管你死还是我亡,总要有个结果。”
贲鸿生将手按在背后的一对短刀上,留心着李云恪的一举一动,“待熊将军察觉了他引开的不过就是你早安排好的一小部分人,很快便会回来的,到那时,王爷恐怕不会好过。”
李云恪朝那边望了望,眼中居然含了几分温情,“他不会回来了,或者该说,他回不来了。”
贲鸿生被他这诡异的神情弄得心跳都快了起来。
李云恪感觉自己的情况似乎也不大好,再不同他废话,掌心凝聚内力,正对着他推了出去。
贲鸿生功夫差了他一大截,不敢硬接,凌空跃起躲了过去,抽出双刀,选择了与他近身而战。
他边打边琢磨,李云恪手底下好用的一共三人,如今有两个在此处,仅凭剩下的那一个,如何能抵挡得住熊镇南和好几个死士?
可为何李云恪说得那般肯定?难道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又得了了不起的帮手?
许是那两个死士被李云恪解决得太快,剩下的不再与秦少商和项铎正面过招,同其余几个虬厥兵一起,竟似疯了般乱跑。
秦少商与项铎虽带人对他们呈了包围之势,可每次都是才同一个死士过了两招,眼前一晃,对手便又换了人。
项铎被这群人气笑了,“这么个折腾法,我看也不用打,这群人便要把自己给累死了。”
秦少商却留意到不寻常,“他们在搞鬼!看上去渐成败势,却借着这乱七八糟的打法在把我们往西边拖!”
经他提醒项铎也看明白了几分,道:“是阵法!主子出来!”
“该死!”秦少商长剑舞动越来越快,看看要刺中一个死士,面前却又不是那人了。他索性不再理会,试着向中间冲,可那阵法邪得很,他连试了好几次,人仍在外头。
李云恪的内力柔和轻巧,一双肉掌对贲鸿生的短刀丝毫不显逊色,看上去随心所欲得很。
贲鸿生感叹于他的气魄,心里反而稳了许多,道:“据说王爷是承宁皇室第一的高手,怎么只有这点能耐?”
“能耐不需要太多,够用就行。”李云恪躲过他左手刺来的一刀,出手极快地在他手腕上拂了一下。
贲鸿生感到腕间麻痛,忙收了手,回身一刀朝他侧腰砍去,“怕就怕不够用,这点能耐想要杀了我后全身而退,王爷未免太看不起人。”
李云恪轻巧跃起,抬脚踢在他右手腕上,“我没想过要活着出不见谷,既然不能全身而退,同归于尽总可以了吧?”
一柄短刀脱了手,腕骨传来剧痛,贲鸿生却又笑了,“王爷身份尊贵,却愿与我一同葬身山谷,那我死得也不算冤了。”
李云恪闪身到他近前,本拟快速将他拿下,不想手一探出去,提到一半的真气便陡然散尽,丹田处升起一阵锐利的刺痛,转瞬席卷了四肢百脉,疼得他险些跪了下去。
贲鸿生见他身形晃动,面色发白,先是愣了愣,随后也管不得这是不是诱敌之计,猛然施力将手中剩下的那柄短刀刺了过去。
近一个月来,李云恪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因此被疼痛折磨得眼前发黑时,他也没有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人宰割。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挪动了身体,让那原本对准了心口要害的一刀戳进了右胸上。
“主子!”秦少君与项铎急红了眼,不顾自己受伤硬是冲入阵中,可也只够将李云恪拉退几步,便又被人隔了开去。
然而这几步便足够了。
刀戳得不深,未伤及肺部,李云恪感觉呼吸无碍,暂时放了心。
他退后之时,贲鸿生没收手,刀已经被拔了回去。鲜血从伤处汨汨流出,反而减弱了李云恪的痛苦。
他趁机拿出许明曦交给他的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药吞了进去,对贲鸿生轻轻一笑,道:“二王子,我们之间还没死上一个,你怎么就停手了?”
第194章 曲终
贲鸿生握紧滴血的短刀,喘息比李云恪还要粗重。
他想不明白为何李云恪受了伤还能当没事一样,相反,倒像是自己处了下风。
李云恪为自己点穴止血,缓慢直起腰背,等着药效发挥。
贲鸿生未敢再上前,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外强中干道:“王爷伤得似乎不轻,还要逞强么?”
“强是一定要逞的,最后一次,你说什么都动摇不了我。”李云恪说着,却觉有些不妙。
与前两次服用药丸不同,这一次药虽也将疼痛压了下去,可内力却极不稳定。经脉中真气时有时无,不听使唤,有溃散之兆。
大限将至。
李云恪脑中不合时宜地飘过这几个字,恍惚之际朝南望去,盼着南宫煊不要再来。
见他偏了头,贲鸿生双目一沉,举着短刀又砍了上来。
这会儿李云恪不敢赌自己的内力一定好用,便不接招,侧身躲开后以小擒拿手和他对抗,打算先将他手中利器卸去。
没想到贲鸿生这一招却是虚晃,他早已算到李云恪会躲,借此夺路便逃,口中一声呼哨,四周乱跑的人又变换了阵型。
十多个人窜过来阻住了李云恪的去路,为贲鸿生争得了逃跑的时间。
李云恪眸光微凝,瞥见先前落地的那柄短刀,用脚尖轻轻一挑再一踢,将自己能用的内力都用上了。
短刀夹带风势飞了出去,力大到含了嗡鸣之音。
一名士兵想要伸手去抓,只听得嗤的一声,刀便消失在了眼前。那士兵愣怔片刻,突然感到手指剧痛,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齐齐被削掉了一截。
那士兵顿时嚎叫出声,向旁栽倒时却撞倒了另一人,脸贴在了那人胸前。他抱着手挣扎着想站起,感觉脸上一片黏腻,歪头瞧去,见那人胸口被开了个窟窿,还在淌血,而人大睁着口目,已经死了。
此时,那柄削断了他三根手指又穿透了一个人的短刀正钉在贲鸿生的右背上。因刀上携着的内劲太过沉厚,连伤三人尚留余力,在贲鸿生的右肩胛上颤动不止,钻着他的骨头,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贲鸿生双膝跪地,左手努力向右肩够去,痛得眼泪都快淌下来了。
他这边算得上狼狈了,可李云恪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药丸提起的所有内力,似是给适才那一下耗光了,虽然毒发时的疼痛还没有再次找来,人却难受得厉害,四肢乏力,头晕目眩。
李云恪弯下腰来喘气,想试试还能不能再攒下一点力气,给贲鸿生致命一击。
死士却不给他机会,转眼从阵法中撤回,一半去扶贲鸿生,一半朝他攻了过来。
可贲鸿生有死士,李云恪也有幽骑。死士是被训练得关键时刻必须要舍身护主,幽骑却是个个心甘情愿为李云恪去死。
秦少商与项铎反应敏捷,在死士撤开前便拼着自己性命不顾,朝李云恪这边赶了过来——他二人已经看出李云恪的不对了。
两人默契地一个挡着敌人,一个扶着李云恪闪避,成功躲过了死士夺命的一招。
秦少商没理会淌血的腰腹,冲项铎扬眉一笑,“看,这阵法还是被我们破了!”
右臂伤重,沉得握不住剑,项铎便将剑交到左手上,“不错,这些家伙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他话音才落,南边又传来声响,像是一队人正极速朝这边赶来。
李云恪半靠在项铎身上,听了一阵,脸上露出笑容,扬声道:“二王子,你初时还想拖着,拖到熊将军来接应你,这会儿却拖来了别人,你后不后悔?”
贲鸿生叫人拔掉了背上的刀,忍痛忍得嘴角微抽,强作镇定道:“看样子王爷也见不到天亮了,我说了,有你陪葬,我死得不冤。”
“陪葬”二字惹恼了秦少商,他低喝一声,剑气暴涨,横扫了面前好几个士兵,看向贲鸿生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贲鸿生挥了下手,他身边仅剩的六名死士齐齐扑了上来。
一番斩杀过后,眼见着贲鸿生也要逃不掉了,禁卫们不再为了他拼命,此时退开了许多,只有死士和几个虬厥兵仍对他唯命是从。
不过就这么些人,秦少商和项铎着实没放在眼里。
虬厥兵自有荣晏带来的兵去对付,他们只要杀了死士,防着贲鸿生趁机逃跑就好。
——没错,包括李云恪在内,都以为贲鸿生叫所有人全力攻击自己,是因为他想一个人逃走。
然而贲鸿生却没逃,非但没逃,反而纵身一跃,短刀再次指向李云恪。
项铎又惊又怒,想去帮忙,却被两个死士紧紧抱住。他一剑一个将那二人杀了,不想他二人竟是死也不放手。
再看秦少商那边,也是一样。
原来贲鸿生早就打算牺牲他们来杀李云恪,纵然那群人是死士,可就活该被人这般利用么?
李云恪脚步虚浮地退了两步,叹道:“我的人已经来了,如今杀了我你也无法活着离开,何苦还要赔上旁人性命?”
“杀不杀你我都活不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些?”贲鸿生已至近前,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
“主子当心!”项铎大力震开一具死士的尸首,见还有两个要伤李云恪,自己救护不及,情急之下只好学身上挂着的死士,跳起来将人抱住。
秦少商腰间疼痛使不上力,全靠双手,索性回身将长剑掷给李云恪,腾出两只手去扒死透了还将自己箍得生疼的人。
成功扯下一个,他想也不想地将那人举起,掷向贲鸿生。
贲鸿生不防他还有这一招,被撞了个正着,歪扭着栽了个跟头,肩头裂开的骨头疼得他直想骂娘。
他却不给自己喘口气的时间,生怕多耽搁一刻,秦少商和项铎便会脱身去救李云恪。
那边,李云恪却让一个小小死士逼得站立不稳,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绊了一下,单膝触地。
他的肩膀动了动,似是想要重新站起来,可却失败了。
从来面无表情的死士,在这一刻也难掩眼底的光。
名动天下的端亲王再怎么厉害,力竭之时不过也是等着别人送他上路罢了。死士因长年不笑而僵硬的嘴角竟微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手中双锏一晃,一同朝李云恪的颈子抹去。
噗——
死士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去,一柄长剑自下而上刺来,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李云恪已没力气抽回秦少商的剑了,脱力地坐到一边,躲开死士砸下来的身体,咳了几声,笑道:“我站不起来,并不说明我就杀不了人。”
他面上轻松,实际却着实不好受,内力尽散不说,压下去的疼痛又有复苏之兆。这一日已不下三次了,如今连许明曦给的药也压制不了,看来真是要不成了。
“你杀得了小兵小卒,可却杀不了我!”贲鸿生再次高高跃起,双手握住短刀柄,直欲将李云恪钉在一堆尸身当中。
这次一定可以,这次一定可以!
他心中一遍遍念着这句话,莫名兴奋了起来。
“主子!”秦少商与项铎急得发疯,好不容易摆脱了缠着各自的人,再要救李云恪却已赶不及了。
就连李云恪本人都以为,自己真要折在贲鸿生这贼人手里了。
丢人。
李云恪想着,感叹地摇摇头,心间倒是一片清明。
三步杀又开始发作了,疼痛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连靠到近前的贲鸿生那张脸也模糊了起来。
李云恪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的一声响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贲鸿生只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小臂剧痛,短刀向旁斜飞了出去。
那东西不大,圆圆的像个球,被他顺手抱住了。可它含的力道却不小,直接将贲鸿生撞翻在地,跌出老远,莫说想够李云恪够不到了,连他自己也是胸口闷痛,再难起身。
秦少商和项铎赶忙奔到李云恪身前,将他架了起来,仔细查看他都伤在了何处。
李云恪神智已有些模糊,一时还没明白自己怎么没死,费力睁开眼想瞧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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