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旭目光一转，落到左戈身上来，把他看了又看，游旭凉凉地开口说：“你再勘察一次客厅，我看这所房子的所有出口。”
“那个壁炉是真的，那也算一个出口。”左戈知道自己作死了，赶紧正经下来指着壁炉说道。
游旭点点头，再一次进入了现场。
左戈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满心里充斥。
#
这一次勘察，左戈在地板上发现了浅浅的抓痕，游旭把所有可以不经过门的离开路线做出了假设，准备将房子周围的监控情况与这些出口综合起来做一个排除法。
这些事情完成之后，天空又变灰暗了，看来天气还没有转好，还要接着下雨的节奏。
左戈刚才就一直在盘算，要怎么抓住游旭不松手，一起吃个晚饭。还没等左戈开口，游旭就问他了。
“你要去接小冰么？”
游旭的口气还是那么生疏冷淡，左戈想自己要习惯这个口气才好。
“好啊，接了她一起吃饭可以么？小旭。”
“上车。”游旭根本就没有搭理左戈的问题，径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左戈没有多问，另外盘算着待会怎么和小冰沟通一下，弄个木已成舟，让游旭没有办法……
正在左戈想法子想得心绪激荡的时候，开车的游旭冷不丁地开口道：“别打主意了，不会跟你去吃饭。小冰肠胃不好，一般都不在外面吃东西。”
左戈一下子想也不敢想，说也不敢说，被游旭彻底镇住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完全的只有听游旭安排。
游旭戳了左戈一刀，没有再说一个字。左戈暗自心痛，也没有话说，车里一下子安静地尴尬。老天爷仿佛知道他们尴尬似地，这时候窸窸窣窣下起了细雨。
“下雨了，小旭快关车窗。”左戈赶紧找回舌头。
游旭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关上了车窗。
左戈努力争取也没有换回游旭多看自己一眼，小忧伤一下之后，又精神抖擞开了口：“这天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小旭，待会咱们分头行动，我接小冰，你买菜，回去咱们一起做饭将就吃一顿好了……要不然你接小冰，我去买菜。”
左戈一边说着一边看游旭的表情，这话说到后半截，游旭的眉峰又微微一挑。左戈赶紧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游旭瞥左戈一眼后说：“我家冰箱里有菜。”
“嗯，那我跟你去接小冰就好了呵呵呵……”左戈又小忧伤了。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之中，车子左转待转，停在待转区，左戈看着挡风玻璃上汇聚成一条一条水流的雨水，这些雨水最终会汇在一起被排走。左戈想到这些，觉得有些事情终将要面对，心一横，便开了口。语气没有先前说话时满满的刻意讨好，左戈用上了自己所有的诚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游旭说：“我想去看看林妍。”
#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真是左转灯亮，游旭甫一听见“林妍”二字，脚下就没有了分寸，车子死火，停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惹来后面左转车辆怒气冲天的喇叭声。
他怎么敢提林妍？！
游旭咬紧了牙，手脚飞快地重启车子，趁着最后五秒时间成功转弯。游旭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么多的怒意要压制了，可他错了，左戈这个人提起林妍这个名字，这个事就是所有怒意的源泉。
游旭一言不发，咬牙把车往前开。看见熟悉的路牌时，游旭不想让小冰看见自己黑着脸，尽量控制住声调说：“谢谢关心，我想她不会愿意被你打搅。”
“也许林妍不是这样想的……”左戈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无疑会惹毛游旭，但他还是说了。有些事情必须要让游旭知道，但真的不是为左戈洗清什么。
“林妍是我的妻子，我当然知道她怎么想。她善良、她宽容，但我不允许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团乱的人用这个做借口，打搅她的安宁。你再敢提起这个名字试试？”这些话接连出口之后，游旭觉得对心中怒意的一切压制都白费了，可他不在乎。
“林妍跟我……”左戈知道这样飞快说话的游旭已经发怒了，但是左戈不打算住嘴，“林妍跟我联系过，发得邮件，李茂茂转给我的……”
游旭只听见了左戈开头说的那两个字，其他的游旭什么都没有听见。车子飞快靠右，一脚刹车踩下去，两个人都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冲。游旭解开车门锁，说：“下车。”
声音不大，却是冷酷得无情。
“小旭，我会下车，但是你听我说一句好吗？”左戈知道只有下车这一条路了，游旭那样子跟当年狠揍自己的时候没什么差。说完这句左戈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游旭完全不想多说一个字。现在游旭开始后悔忘了在规矩里加上一条关于林妍的，因为游旭想以左戈现在的状况他应该很是能认识到提起林妍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游旭想，自己真是低估了人类对矫情认错的执着。人类总是这样，不管别人是不是需要，矫情认错之后就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可是有些被犯下的错，是永远不能被原谅的，你的认错也就没有需要了，被你伤害的人需要的不是认错，是你一辈子良心的不安与内心的煎熬。
这一次左戈没有再争取什么，默然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游旭开车离开。车子右转进了另一条路，左戈记得往里面走百十来米就是小冰的幼儿园。
左戈左右看看，发现路边小超市的老板娘对着自己举起了放在门口卖的廉价雨伞。左戈苦笑一下，朝老板娘走去。
#
撑着八块钱一把的廉价雨伞在雨里前行，左戈最担心的事情是这雨不能再大了，再大这伞恐怕顶不住。在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的雨水打湿了鞋子裤脚之后，左戈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不担心雨伞也不担心鞋子、裤子，反正都已经没救了。
一对小情侣笑嘻嘻地挤在一把伞下和左戈擦肩而过，左戈就想起了林妍和游旭认识那天游旭的样子。
他满头是汗，头发被汗水完全打湿，整张脸因为兴奋而变得绯红，抱着篮球冲进寝室。寝室门被他拍在墙上，光是听声音就知道墙面有多痛。
左戈抱着电脑窝在床上打游戏，看到他冲进很是意外，嘴巴相当损地问游旭捡钱了还是怎么着？
游旭笑着将篮球投进封了下面口子的篮筐里，一击即中。而后愉快地来到左戈床前，居高临下看着窝在下铺床角里的左戈，抬一条腿踩在左戈的床沿上，说：“我认识了一个特漂亮的女生，刑侦一的。”骄傲的神情要是蔓延开来，一定大得没边没际。
“哦，她不介意你是个同性恋啊？”
“你才同性恋。”游旭一脚踹上左戈，“你是不是要跟那帮蠢货一个回路？男的给我告白，我就一定是同性恋了？我长得帅，我就同性恋了？”
“你长得漂亮，一点都不帅。”左戈笑着让游旭面对现实，回避现实是不好的。
游旭什么话都没有说，捡起左戈的枕头，朝他脸上捂。
“小旭，别弄，马上城就要攻破了，别……”左戈叫的可大声了，一边叫一边躲。
游旭一听他说城要破了，也不弄他了，抱着枕头挤过来看，果然是就要大获全胜的前夕。等到左戈赢了个爽，游旭也挺高兴。把枕头给他扔在脸上，愉快说道：“姓左的，我马上就要跟你分道扬镳。我们班寝室空出位子了，下个月我就搬过去住。你啊就和你那些女朋友男朋友在这间夫妻寝室好好过吧！”
“别啊小旭，我们俩不是过得好好的啊，搬什么啊搬……”左戈简直受刺激了。
“我怎么不搬啊，你每天都跟那帮蠢货一个回路把我朝歪路上带，我要回我们班温暖的大家庭。”
“小旭不要走啊……你走了我怎么活？”
“跟你在一起我不能活啊！”
“小旭……”
“松口，左戈你这狗，咬我裤子干嘛！”
……
左戈至今都觉得住在实验楼顶层阁楼的那一年，是自己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他们入学那年赶上学校扩招，人太多寝室不够，学校把实验楼顶层的阁楼开辟了一间寝室。空间只够两个人住，因为实验楼和男女寝室遥遥相对，大家就开玩笑说这是“夫妻寝室”。“夫妻寝室”的第一轮住客就是游旭和左戈，实际上他们俩也是最后的住客，游旭搬走后没几天，左戈也回到了他们班的寝室。
唰一声，又是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来的水花又一次打湿了左戈的裤脚，把左戈从回忆里硬生生给拽了回来。这悲伤的现在和愉快的过去竟然不过在一念之间。
第七回
“爸爸！”游小冰本来跟小朋友玩娃娃，看见外面的游旭了，娃娃一扔就扑过来。
游旭站在离玩具室门口一米远的地方就是不过去，游小冰双手伸直要他抱，他摇摇头说：“东西整理好，背包包，穿鞋子。”
“好。”游小冰大声答应了，赶紧跑回去，把娃娃摆回原来的位置。去置物柜上拿了自己的包包，跑到门口蹲着穿鞋子。
游旭看着游小冰穿鞋子，动作不快，但是很有准头，程序性也很好，很高兴。去北京之前，小朋友穿鞋子都不解开扣子直接往里钻小脚丫的。
“我穿好了。”游小冰站起来，仰着小脸看游旭。
游旭一下子就把刚才的不悦给抛开了，一把抱起游小冰。
游小冰这个小人精，想着早上惹爸爸生气了，现在来卖乖，抱着爸爸的脖子脸贴脸，小声说：“我自己走路，不怕踩到水。”
“雨下得可大了比早上难走，爸爸抱你。你负责给爸爸打伞好不好？”游旭拍拍游小冰的背，雨越下越大，要赶快回家。
游小冰得了任务，很有动力，游旭抱着她和老师、其他小朋友说再见后跨进了雨里。游小冰表情严肃，两只小手紧紧握着伞，生怕雨伞没举好让爸爸淋雨了。
“爸爸，我看见眼镜叔叔了。”游小冰看见了幼儿园对面觉着伞的左戈，赶紧跟爸爸报告，“我叫他过来坐车车。”
“是么？爸爸老了，没看见。”游旭抬头，果然左戈正在对面站着。望着自己和小冰，游旭甚至和他的目光接触上了，可游旭立刻就转了身。为了说服女儿，游旭直接来了一句看不见。
“就在那里，穿得你们的衣服。”游小冰觉得很容易看见啊，眼镜叔叔还跟自己招手呢。
“哪里？”游旭装得有模有样，朝着对街看了又看，转回头来问小冰，顺便把小冰塞进了车里，一边说话一边收伞上车。
“就在那里。”游小冰伸手指着左戈，“爸爸，你还么看见么？”
“嗯，没有看见。”游旭望着左戈，把这句话说了，然后看见左戈对着小冰挥挥手，往前走了。
“眼镜叔叔走了，你没看见就算了。”游小冰在后座上坐好，跟她爸爸说：“我们回家吧。”
#
雨越下越大，等左戈走进楼道的时候，天上竟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看来这雨又要半晚上了。
鞋子和裤脚已然湿透，左戈走一步一个大水印，走到二楼，看着游旭爷俩踩在门外的湿脚印，左戈心里不是个滋味。
想上去敲门，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下手。幽幽叹口气，无奈上楼去。左戈决定先洗一个热水澡，再随便弄点吃的。
夜里逼着自己想案子，本来快要想进去了。楼底下游小冰咯咯咯笑着喊了一声我想和爸爸睡，左戈就功亏一篑，瞬间转场想到游旭这边来了。
左戈头回见到游旭，是在大学新生报道。
天色将晚，报道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左戈是因为他爸爸非要送他，结果又有事儿耽搁，左等右等就这个时候才到。游旭来得晚则完全因为火车晚点。
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的左戈看见游旭和另一个叫路小树的同学背着大包小包朝报到处狂奔而来的时候，差点儿没笑出来。
一是因为他们两个狂奔过来的情形过于狰狞，跟长跑冲刺似的；二是因为他俩虽然说得是方言，但是听起来完全没难度。左戈记得游旭说的是报道过后再惦记吃，一路上你都吃不停，你有四个胃啊？路小树说没检查过不晓得，可是我真的想吃啊小旭。
左戈被学长告知等着剩下这两个一起去宿舍，免得多跑一趟。左戈点点头，站在一旁看他两个外省的同学报道。
那时候路小树长得真黑啊，一双爪子捉住游旭的手，跟黑白对比图似的。他跟游旭嚎你把最后那袋泡凤爪给我吧。游旭甩开他的手，一把扯下自家头上的棒球帽，瞪着路小树吼道：“通知书、身份证、成绩单给老子拿出来，再喊吃就爬回老家切！”
四下里就没有声音了，只听见清风穿堂过。
路小树不说话把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地上，委屈地找东西。游旭回过头来，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登时不好意思，说：“对不起。”说着把自己的资料交到报到处的老师手里。等了好几秒，也没有等到回应，游旭就把周围的人都看了一眼。
正是这次环视，让左戈第一次和游旭对视上了，左戈当时什么都没能想，就吞了吞口水，因为看清楚游旭脸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左戈喉头有点儿发干。
“噢，我们学校校草要换人了啊！”报到处的老师终于回过神开口说话，笑着看游旭的资料，“叫游旭是吧，刑侦的，小伙子长得真俊！”
“谢谢老师。”游旭应该是听惯了这些话的，面无表情地就接受了。正当大家以为这事完了的时候，游旭又说话了，“不过，我不太喜欢别人说我长相，老师您以后别说了可以么？”
左戈和当时在场的老师学长都想着同一个事实——长得这么好看但性格却这么难相处啊……所以那一时就又听见清风穿堂的声音了。
躺床上的左戈回想起游旭当时那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顺手捞过床头上的相框，看着照片上的人，越来越停不下来。
其实，游旭的性格非常好相处，只是脾气有点急，惹跳脚了要吼人，尤其对路小树。左戈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路小树是左戈家的亲戚或老同学，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们只是火车上的上下铺，因为路小树家妈妈把人拜托给游旭了，游旭当爹做娘的责任感就爆棚了。知道并不是亲戚或老同学这个事的时候，左戈已经清醒明白自己喜欢他，嫉妒了很久，不，应该说到现在都还嫉妒。
床位分到路小树那儿就没了，左戈和游旭要去别的寝室，从男生寝室出来，穿过一个小广场，上了五楼，进了阁楼，两个人瞬间就郁闷了。所以最初的话题就从这悲催的寝室开始的。游旭很健谈，普通话有时候会不标准，平翘不分听起来很有意思。
左戈一直有觉得游旭的性格有点儿对不起这张漂亮的脸，这张脸太漂亮了，总觉得性格应该若冰似玉冷冷清清才好，谁知道游旭骨子里却是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梦想着在这个即使扩招男女比例依然失调的大学找个女朋友。
5/57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