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甲不屑地哼声。
温医自说自话,小甲伸长耳朵怕漏听半句。
温医道,温亦四岁被庄主捡回庄,庄主生性散漫就把温亦丢给涉世未深的二庄主,那时候二庄主还是少庄主。温亦顽劣不堪,庄里的人都管不了他,二庄主就随时把他带身边,出任务也拴着。有一个冬天,二庄主暗访一个地下赌庄,不料被发现了踪迹。二庄主跑了一段路,但是带着一个孩子实在太吃力,二庄主就把温亦埋在雪堆里。
“我不在现场没办法描述现场的场面,我只知道二庄主把温亦抱回来的时候,温亦发着烧说着胡话,额发间还有凝固的血一绺一绺的。”
之后温亦把自己关在房间半月,足足有两年不敢近二庄主身。
小甲听得入迷,温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几圈,小甲意识回笼,直问,后来呢?
温医说,后来么,后来温亦缓过来了又变回混世大魔王了。
小甲直道没趣。
温医若无其事道:只不过后来温亦落下了一见血就头疼头晕的的后遗症。
小甲忖思,怪不得当初温亦说要罩着他时,温亦抱他那一下他感觉温亦整个人的重量都快压到他身上了,原来是“晕血”撑不住了。
小甲撺掇温医再说下去之时,温亦本来到了。
“对我有兴趣问我本人就好,何必迂回问他人呢?”温亦道。
温医漫不经心,“看来安息香又调制失败了。”
温亦带小甲轻功落到藏书阁楼顶。
温亦眺望远方,“你想问什么便问,我一个字都不会隐藏。”
小甲说:“绛珠失窃,恐怕会引起武林和朝廷骚动吧。拿着这么个烫手山芋你不怕么?”
温亦似有一瞬失落,道:“我本来想在消息没传开来之前将绛珠送回绛珠楼就没事的。”
“唉,谁知道现在绛珠楼,连环寨都倒霉了,下一个会不会是万象山庄?”
“不会的,我不会让山庄牵扯进来的。虽然暗地里抢夺绛珠的势力消息查得很快,但是它不会把谋夺绛珠的不轨之心传开来。目前也就它,连环寨,万象山庄和绛珠楼知道绛珠失窃之事,它一时不会对万象山庄发难。不过绛珠楼虽然隐退已久,江湖人毕竟都盯着绛珠呢,如今绛珠楼付诸一炬,想来绛珠楼保不住这个秘密了。”
温亦顿了片刻道:“所以明天我要带着绛珠走一趟绛珠楼。”
小甲覆上温亦成拳的手背道:“我不会脱累你的,带上我。”
“好。”
“那我们聊点八卦吧!”小甲瞬间换了脸色,眼底闪烁着“求知欲”,“你们庄主,二庄主没有成亲么,还是没有孩子,为什么你是小少主,难道你们庄遵循的是禅让制?”
温亦敲了小甲脑门一指,小甲撅嘴捂头,又在心底扎温亦小人。
“你以为人人都想当庄主呢!”温亦道,“如果庄主和二庄主有孩子就好了,可惜二位庄主都不曾娶亲,才把烂摊子甩我头上。庄主在庄里做的都是门面活,对外谈判交易宣传,要是哪句说辞不妥了,事儿办岔了,山庄的名声坏了,责任都要庄主一力承担。吃力不讨好!”
温亦一脸向往道:“我还是喜欢接接单子,搜集信息,干暗查司和明探司的活儿。接单子的时候能从客人的要求里探点衍生的消息,暗访某个任务的时候说不定就误打误撞查到别的案子……”
小甲怔怔地看着温亦絮叨,嘴角无意识勾起一抹弧度。
六
绛珠楼已化为一片焦土。
绛珠楼地处雁岭,被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三面环抱,背靠高耸入云的险峰。绛珠楼失火,周遭的林木也遭了殃。
温亦在废墟中勘察蛛丝马迹,小甲在残垣下找了处勉强能站脚的地儿歇息。
温亦越翻眉蹙得越紧,种种迹象让温亦萌生出不敢相信的猜想。
猛然,小甲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温亦飞身掠了过去,只见小甲仰躺在地上,一个鹤发童颜,双眼被一条丝带蒙上的白袍老人立在一段残垣之上。
一个眨眼,老人又瞬移到小甲身前。
温亦也扶起小甲护在身后。
小甲窃窃道:“这个老头走路用飘的!是不是练了凌波微步,害我以为见鬼了。”
温亦安慰道:“别怕。”
老人没有开口,顷刻间又换了位置。温亦右手按上佩剑,带着小甲跟了上去。
没离开绛珠楼几步,老人指间弹出一颗钢珠,钢珠射入不远处的草木间。不知有何玄机,温亦将注意力移回老人身处,老人已然没了踪影。温亦和小甲靠近老人消失的地方,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豁然眼前。
两人摸黑走了半刻钟才重新见到了光亮。
“哥哥。”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小甲腿边响起。
先前引路的老人正站在不远处。此外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一样劲装打扮的少年。温亦一眼就认出两人和当日自己在庄外捡到的尸体所穿服饰相同。
两人行礼:“恭迎楼主归来。”
温亦狐疑地紧盯小甲,小甲看看腿边的小破孩,瞧瞧眼前的老头,再一脸懵逼地求助温亦。
“感谢万象山庄带回哥哥,你的酬劳待会儿楼爷爷再清算。”小公子攥着小甲的袖口,“哥哥你去哪儿了,绛珠楼还等着你重建呢。”
“我不是你们楼主,也不是你的什么哥哥。”小甲无奈道。
“小甲此番只是与我同来送回绛珠的,你们恐怕是认错人了。”温亦从怀里拿出绛珠,“绛珠在此,还请各位不要为难我的朋友。”
两位劲装少年迅速交换眼色,其一接过绛珠,另一位抱拳行礼道:“我们原只打算找回楼主,既然少侠还顺便替我绛珠楼取回镇楼之宝,我等谨代表楼主敬谢不敏,收下了。”
小甲眼睛瞪得铜铃大,“合着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卖一送一,你们只出一份钱!我我我特么还是赠品?”
两个劲装少年用一副“楼主你怎么胳膊往外拐”的眼神控诉小甲。
温亦忍俊不禁摸了摸小甲的头:“赠品应当是绛珠才对。”
小甲费尽口舌也没能说服绛珠楼的大大小小相信他真的不是他们楼主。
倒是温亦把绛珠楼现状摸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绛珠楼的楼主名叫楼绛珠,楼主还有个十岁的弟弟唤作楼绛紫,就是一直攥着小甲袖子的小破孩。而那个鹤发童颜,蔽目不言的老人是绛珠楼的元老人物。
而且绛珠早在楼主出生前就已经失窃,当时的楼主不敢声张,只暗地派人追查,然而多年无果,八年前前代楼主终于郁结而去。前代楼主给自己长子取名绛珠,原意代替绛珠庇佑绛珠楼,并警示儿孙要觅回绛珠。
绛珠楼的灾难没有停止,就在一月前一个寻常不过的日子,楼主毫无预兆失踪了。少了主心骨,幼弟又不能主事,绛珠楼如同一盘散沙,底下的人开始躁动。楼主的左右手才死马当活马医派人去万象山庄寻求帮助,谁知路上居然有杀手阻拦……
晚饭前,小甲终于摆脱了几乎挂他身上的楼绛紫,拖着和一楼老少得火热的温亦,找了个没人的地界密聊。
小甲气鼓鼓道:“你你你搜集信息很开心吧!你倒是想想我该怎么办呀?”
温亦故作思忖状,又假意瞥小甲一眼,为难道:“你可能就是他们口中的楼主,要不你留下?”
小甲更生气了,胸口梗起一阵酸楚:“你,说好要罩着我的呢?我不可能是他们楼主了……”
温亦连忙顺毛:“我懂的,你是穿越来的嘛。”
温亦又道:“那你如实告诉我,你遇见我之前,都去过什么地方?”
小甲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我已经猜到大部分了,你先稳住他们几天,待我把剩下几个疑点摸清楚了,我们就脱身回庄,好么?”
“姑且信你一次,哼。”
七
当晚,小甲执意要和温亦睡客房。两位左右手又拿“自家白菜送上门给猪拱”的眼神凌迟小甲和温亦。
最后,小甲,温亦和楼绛紫挤在了一张床上。
温亦睡在外侧沾枕即着。小甲在里侧辗转,忽地对上了楼绛紫黑珍珠般的眸子,小甲身子顿时僵了,问:“你怎么还不睡呀?”
小楼道:“你翻来覆去动静大。”
小甲额角滴汗,心道谁你非要跟我睡,嘴上却说:“那你尽管睡,我不翻身了就是。”
小楼闻言缩到小甲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阖眼睡去。
……
隔天,小甲不再否认自己楼主的身份,却说自己失忆了。
温亦补充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小甲恢复楼主身份,而且怎么对付外面那群对绛珠和楼主图谋不轨的团伙。
温亦分析,掳走楼主的人和二十年前窃取绛珠的是同一伙人。当年那伙人偷走绛珠,赌绛珠楼不敢声张。可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破解不了绛珠身上“得绛珠者得天下”的玄机。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在了绛珠楼楼主身上。把楼主掳去,应该是想逼迫楼主说出绛珠的玄奇之处。
“可惜,楼主半路逃跑了,刚刚和楼主会和的绛珠也被连珠寨误打误撞劫了。”温亦总结。
左右手道:“不知是何人狼子野心,从二十年前就起了逆反之心,其心可诛啊。”
“可不吗,说起来绛珠楼隐瞒绛珠被窃之事二十年,也算助纣为虐吧。”小甲没心没肺道。
然后小甲收到了左右手的数记眼刀,他们的楼主怎么还和着外人给绛珠楼补刀呢。
左右手说:“这些不过是少侠的推论。”
温亦不屑道:“验证又有何难,待我遣万象山庄的暗查司顺着我的思路一探,答案很快就能出来。”
左右手不服:“江湖人从不过问朝堂事,万象山庄敢插手朝廷兵变?”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万象山庄的男儿岂是惧恶无能之辈。”
“可如今,绛珠回归绛珠楼,那群逆贼的虎狼之心昭然于绛珠所经之处,绛珠楼怕是不能独善其身了。”鹤发老人鬼魅似的出现。
原来老头能说话。见在场人脸上都闪过惊诧,小甲心道,原来楼里的人也不知道。
老人道:“楼主和万象山庄的小友请跟我来。”
小甲和温亦跟着回到来时的密道,七弯八拐又转了几回石门,终于来到一处密室。密室中央放着一口密闭的石棺,石棺一侧布置得像个书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
老人道:“这是历任楼主继任时都会来的地方,既然楼主您失忆了,就再看一遍,为绛珠楼的存亡作个抉择吧。”
语罢,老人转动机关,将两人推入室内,把石门彻底锁死了。
两人无奈,在书架翻翻找找,最后小甲在书案上找到一本历任楼主纪事。
说是历任楼主纪事,其实只记录了初代楼主的一生。两人愈看心情愈沉重。
书里写到,初代楼主本是数百年前我朝的一个大官之子,初代楼主与皇帝自幼相识。最初皇帝本是一个藩王,但皇帝志高气胜,在朝中暗地培植了自己的羽翼。楼主之父就是其中之一,不同的是楼主之父做的是卧底,待皇帝率着兵马攻进南都,囚了在位的幼侄皇帝,楼主之父也深觉对不起先帝自刎殉国了。幼侄皇帝不过是个傀儡,当时宦官当权把持朝政,赋税苛重,皇帝是打着为百姓谋福祉的旗号推翻了前朝皇帝。
楼主虽不怨恨皇帝,却也与皇帝疏远了。
尔后,皇帝为了拔除苟结势力,巩固政权,赢得民心,在民间放出消息,得绛珠者得天下。而绛珠只是颗皇帝年幼时送给楼主的普通珠子。楼主本隐居在不问世的绛珠楼,却被这个传言推回朝堂。
皇帝派暗人把绛珠送到眼中钉的宅邸,又放出风声绛珠被此人窃取。随后皇帝名正言顺的一举缉拿了欲图谋逆的乱臣贼子。
绛珠和楼主都被关入了皇宫,成为了皇帝的藏品。
狡兔死,走狗烹。皇帝为了集权,后又安了罪名诛连了数位开国功臣,细想自刎的楼主之父怕是早料到有此下场。
最后皇帝把罪名扣到了一颗珠子上,派人把绛珠和楼主送回了绛珠楼。楼主没回绛珠楼多久就病死了。
小甲颤道:“可怕。”
温亦安抚性地半拢着小甲的背。
小甲唏嘘:“这书里记录的可谓是一段不能言说的皇家秘辛。”
温亦淡淡道:“若只记录了皇帝的诡谲残暴恐怕不能称皇家秘辛,但你看书里字里行间其实还隐晦地讲述了皇帝的求而不得,这点说皇家秘辛不为过。”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位皇帝很有可能是个断袖。他自小慕恋青梅竹马的楼主。可惜楼主之父虽然为皇帝谋事,却最终以死明志。楼主之父究竟是自杀还是被逼还得存疑。”
“为何还可能被逼?”
“若楼主之父不同样皇帝和自己儿子在一起行悖离伦常之事呢?”温亦接着道,“理所当然,楼主因父亲之死对皇帝心生嫌隙,归隐山林。楼主归隐于绛珠楼,而绛珠又是皇帝幼时送给楼主的礼物,可见楼主还是对皇帝有情的,就是不知是友情还是别的了。”
“再后来,皇帝以绛珠生谣,把楼主推到风口浪尖。此时楼主应该是心如死灰了。皇帝把楼主软禁在宫中恐怕没少折磨楼主,以致楼主回到绛珠楼没多久就油尽灯枯,陨落了。”
“如你所言,皇帝用楼主看重的绛珠涂炭了多少家性命,楼主恐怕不止心如死灰。如若是我,我得夜夜做噩梦,最后自己吓死自己。”小甲一脸沉痛。
“这些都只是我胡乱猜想,不用尽信。”温亦把书放回原位,“看来绛珠楼从前是受朝廷庇护的,历经数百年变迁,应是慢慢与朝廷断了联系。”
“如果皇帝真是迷恋楼主,一个天子的占有欲,他会让楼主成家么?所以继任楼主跟初代楼主是什么关系呢?不是父子吧。”小甲自言自语。
温亦在小甲耳边幽幽道:“这你就要去问石棺中的初代楼主了。”
此时,石室内正好回响起石壁摩擦的声音。
小甲不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靠紧温亦,却磕上了温亦下颌。
“哥哥,是小紫。”楼绛紫稚气又夹带几丝清冷的嗓音在石室回荡。
“你怎么能进来?”小甲嘀咕,按照设定,难道不是这里只有楼主才能来的地方吗?
楼绛紫道:“楼爷爷之前带我来过。”
是认为楼绛珠回不来了,早做继任打算吧。
“小紫,你的楼爷爷在楼中很有地位吧?”温亦上前蹲身试图摸小紫头顶,小紫轻盈地闪开,钻到了小甲身后。
温亦手僵了片刻才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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