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曜点点头：“凡哥。”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米曜观察陈凡，发现他变得更瘦了。原本他在高中的外号就叫“竹竿”，那时候男孩子拔个子冲高，骨头长得快肌肉却跟不上进度。可如今，米曜敏锐地察觉陈凡的瘦是一种不健康的“消瘦”，不由想起之前看过的新闻——在美留学生为追求刺激抽大|麻，日渐消瘦后猝死在冬日的雪地里。
这样的联想显然有点不厚道，米曜脑袋中的小人双手一挥，将这先入为主的猜测抹杀。
这时，陈凡为他拉开门，玻璃门刚露出一条缝隙，里面嘈杂且怪异的声音就远远传出来。
米曜眉毛一跳——有人在哭！
而且不是一个人，是此起彼伏的哭声骂声交错在一起：有压抑的抽泣，哽咽的痛诉，还有歇斯底里的咒骂、痛苦到极致的嚎啕大哭。
他就像忽然从平静的人间闯入阴界炼狱的人，一时有些茫然无措——不是没有预想到相似的情景，毕竟亲人的逝去不啻某种极刑。从一开始的世界坍塌，崩溃到昏厥，到后来不得不接受现实，长期遭受折磨，再也走不出来，亲人的惨死顺带摧毁他们家属的人生，如今情况又如此天怒人怒，自然群情激愤，同仇敌忾。
随着米曜走近，空气一寸寸下沉，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一张张眼睛红肿、满面泪痕的脸哀哀地望向米曜，像是在确认米曜是不是他们的同类。
那些物伤其类的神情让米曜沉默下来，可惜他暂时还是不能感同身受。
毕竟当年事发的时候米曜太小，才刚刚五岁。十五年以来，他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父母只是因为意外的车祸而身亡，绝不会和任何谋杀扯上关系。
因此，纵使陈凡明确点出鬼车就是凶手，一度想要激起米曜的悲伤与愤怒，米曜潜意识里还是不肯相信他，对那宗惨案存疑甚重。
况且……中间还牵扯到楚泽。当初他从竹四嘴里撬出傀儡契的用途，明白楚泽没有将恶妖处死，而是私下连同妖怪司一起，为凡人编织出一个个大仇已报的谎言——实际上，该死的恶妖仍旧被囚禁在炎魔洞，日复一日地磋磨下去，等待楚泽交代任务，执行傀儡契的约定。
不过竹四也不知道楚泽到底要做什么，在他眼里，那只是楚泽一人的控制欲——将所有不肯臣服的妖怪驯服，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变成他的爪牙或手中的一把刀。
竹四觉得楚泽纯粹为自己的利益、野心和贪欲设下傀儡契，但米曜从未怀疑这一点，哪怕他昨天晚上得知，正是由于鬼车也签下傀儡契，他可能的杀父杀母仇人一直没有死，还多活了十五年之久。
他不愿意直接质问楚泽，因为这种怀疑会真正刺伤一个人，而他不允许出现任何人和事离间他和楚泽。他想凭借自己的判断作出正确的抉择，在适当的时候再对楚泽全盘拖出。
大概，爱一个人，就是想暗地里处理掉所有前进路上的障碍，让他轻轻松松就好。
米曜面色沉重，却并不哀痛，在一群互相安慰取暖，用仇恨汲取力量的受害者家属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他身旁一位中年妇女眼睛肿的堪比核桃，一开口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你家是怎么回事？你也是来报仇的？”
是的，她没有用“讨回公道”这种说法，而是直接使用“报仇”这个词——毕竟真正的仇人还在“享受”无期徒刑，在他们眼里，妖怪司包庇罪犯，同流合污，明明白白站在他们对立面，也是仇人。
米曜道：“我……我父母的死可能和妖怪有关，但当时我太小，记不住事，是被凡哥提醒来参加集会的。”
那中年妇女愣了愣，神情立即转变为不满：“再怎么不记事，自己亲爹妈惨死总该记得吧？我们的亲人都被妖怪所杀，妖怪司又站在妖界那边，必须团结起来报仇雪恨！”
“妖怪司还我们公道！”
“还我儿的命来啊——你们这些黑心的妖警，也该偿命！”
“大仇一天不报，我们就一直闹下去！让大家都知道妖怪司的真面目！”
“是啊！为什么那群该死的妖怪要跑到人界来抢夺我们的地盘？！不同种族为何要强制凑在一起？！如今妖怪司与恶妖沆瀣一气，天理何在？！正道何在？！”
骂声一声高过一声，仇恨的火焰将所有人的理智燃尽，米曜一个人保持理性，默默把某句话咽下去。
原先听这群人越说越离谱，几乎到拉所有妖怪下水以泄愤的地步，米曜就想开口问：“你们怎么知道这就是全部真相？”再一步步诱导大家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的经验告诉他，乌合之众的力量足以颠倒黑白，群体性丧失理智往往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可是，这些人已然听不进去劝，任何反驳都会被立刻打倒成敌对派，而米曜暂时还不能如此抽身。
米曜还是嫩了点，不会顺势演戏，他“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着实突兀，陈凡红着眼睛迈到他身边，低声道：“小米……你不难过？”
米曜道：“难过。”的确为他们的遭遇难过，但也警惕众人的疯狂。
“不要这么冷血。”陈凡深深看他一眼，哑声说道。
米曜抬起头，眸光静静，似乎能洞穿一切：“我不冷血。”
陈凡嗤笑一声，突然抬起手掌，啪啪啪连拍数下。
众人似乎听他号令，听到声音都暂时消停，等待陈凡的吩咐。米曜不明所以，扭头望向陈凡，陈凡对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陈凡，咱们什么时候去妖怪司门口游|行？”大家纷纷问道。
“一会儿就去。”说完，他蓦然把米曜一推，米曜上前一步，就听陈凡大声道：“这位是我们新的成员，他的父母在他五岁时死于鬼车之手，如今他刚知道自己的弑亲仇人还活着，立志要手刃仇敌，为死去的亲生父母报仇！”
“手刃？”有人果然捕捉到这个词，疑惑地发问。
这种伤疤被强行掀开，暴露于众人眼前的感觉让米曜很不舒服，他眉头下压，面色微冷，就听陈凡当着所有人面铮然道：“没错，因为他的身份，本就是一位降妖师！”
众人哗然，紧接着，一双双中空洞洞的眼睛中爆发亮光，犹如死灰复燃！
第59章 调查
周围目光如有实质，化作沉重的锁链铐住米曜,让他有种误入邪教的荒谬感。
显然，众人一点也不觉得强人所难，相反还面露希望之色。面对这种情景,米曜心思急转,避重就轻道：“先去妖怪司一探究竟吧。”
陈凡道：“你这是答应了？”
米曜率先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只有陈凡才能听见的话：“陈凡，适可而止。”
一丝阴鸷从陈凡眼中一闪而过,他招呼大家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从负一层上至地面，有一辆大巴车在大厦门口等候,米曜等所有人进去，才和陈凡对视一眼，一同登上大巴,坐在前排。
十分钟后，妖怪司门口。
十几个妖警手持警棍在门口艰难地维持秩序。按照规定,他们不能随意对平民动武，可要命的是,这群人实在太疯狂,一会儿在门口大吵大嚷，极尽恶毒的语言对妖警们进行攻击诅咒，一会儿几十人结成一堵人墙，想靠蛮力冲进去。
很快，媒体记者就被这动静吸引来，数个摄像机架在妖怪司四周，记者手持话筒，开始播报现场情况。
米曜实在看不下去，在一片混乱中摆脱陈凡，轻车熟路地拐进妖怪司。
之前捉傲因的时候他在妖怪司呆过将近一天，跑前跑后帮忙，兼因重遇楚泽后两人一同将傲因押进妖怪司，所以对这里记忆深刻。
驻守后司的是几位熊妖，其中的熊老三还和他相谈甚欢过。黑熊妖身着警服，身材高大，硬邦邦的胸肌将制服撑得鼓鼓的，他看到米曜，一下子就认出他：“诶，兄弟是你！”
米曜笑道：“好久不见，我来妖怪司有点儿事。话说门外怎么回事，那群人闹得我都挤不进来，这不，只好自己摸到小门，请兄弟通融一下了。”
熊老三摆摆手：“这算什么？米兄是来这里上缴恶妖？”
米曜：“不是，只想申请查一些旧案。需要向上通报么？”
熊老三道：“得看是什么案子。大部分妖怪司卷宗不对外开放，按照文件机密等级，机密等级越高的文件需要的权限越高。”
“那如果我想查看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呢？”
熊老三思索片刻，道：“十五年前，这个我也不确定。十年前妖怪司才在人界设立，更早的卷宗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正在这时，通道里突然出现一个高个子青年，随他一步步走出，隐匿在阴影中的面部逐渐加亮，雪白的肤色在日光的照耀下竟然有些刺眼。
陆雪渊一身警服，身姿挺拔，眉眼俊秀。他径直朝米曜走去，什么都没有解释，道：“跟我来。”
米曜眉毛扬起，朝陆雪渊一点头，两人一同走进妖怪司大楼。
陆雪渊沉默地领米曜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后，米曜忍不住问：“陆警官，你知道我要查什么？”
陆雪渊看他一眼，道：“猜测而已。”
很快两人到达十五楼，陆雪渊带米曜来到走廊尽头，在一片静谧中掏出钥匙，打开最后一扇门。
“咔”一声，卷起的气流惊动细小的尘埃，一股长久未曾通风的霉味混合潮气向两人涌来。
陆雪渊面色不变，米曜则好奇地打量一圈，心道：“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放我进来？”
等米曜自觉关好门，陆雪渊淡淡道：“刚才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你想要的十五年前旧卷宗，应该能在此处找到。”
米曜微笑道：“多谢。”随即长腿一迈，沿铁架上的标签搜寻起来。
虽然不记得父母是怎么过世的，但失去双亲的时间，米曜记得清清楚楚。他按照时间顺序翻到十五年前四月的卷宗，轻轻抽出淡棕色纸质档案袋，深呼吸几口气，才缓缓打开。
时间太久远，案卷脆弱的纸页已然泛黄。红色的章子印在表面，依旧鲜红而刺目。陆雪渊一直默不作声，几乎不存在似的，于是米曜一个人站在架子旁一页一页仔细翻阅，五分钟后，他手指一顿，继而微微颤抖起来。
是的……他真的见到了他亲生父母的名字。
按照其中记载，十五年前四月十六日，他的父母在凤凰街一场突如其来的恶妖袭击事件中不幸丧生。可惜案卷中没有详细记载此案的处理过程，较为语焉不详。不过，上面寥寥几笔记录的若干数据，却让米曜心生寒意——凤凰街惨案受害人数共一百零八人，当时几乎所有街上行人都遇害，惨死于鬼车之手。
没错，杀害他的父母的仇人千真万确就是鬼车。陈凡还说，他是当时唯一存活下来的人类……是因为他天赋特意，鬼车不愿意冒险吃他？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米曜胸口发闷，脸色不太好。当□□裸的真相呈现在眼前，他终于无法无动于衷，整个人怔愣而茫然，根本不敢推测当初的细节。
何况……实际上他还是想不起来。记忆如同被什么强制封印住，米曜摇摇头，后脑如被针扎，泛起某种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这时，陆雪渊忽而轻声道：“查到了？”
米曜：“……嗯。”
陆雪渊无声地叹口气，走近米曜：“节哀。”
米曜放回卷宗，垂下眼睫，开口道：“你早就知道了？特意引我来看？”
“不，今日清晨妖怪司得知受害人家属集会的消息，据线人的汇报，他们看见你也出现在大厦中，和那群人一同坐上客车，来到妖怪司。”
“所以，”米曜道，“陆警官以为我会对你们不利？还是对楚泽不利？”
他一句话直指核心，陆雪渊乌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道：“楚泽已经告诉你了？”
米曜静静道：“他和我谈过傀儡契的事。”
陆雪渊抬起目光：“原来如此，楚大人并没有瞒你。”
米曜心道：“果然误会我的意思，楚泽嘴太严，从他熟识的人嘴里撬点话也不错。”
陆雪渊：“想必楚大人也告诉过你，事实上，我们暂时留那些恶妖一命，就是为减少不必要的牺牲，用他们对抗魔族。”
“的确。”米曜一副了然的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陆雪渊其实也在试探他，实际上不论米曜真知道或是假知道，亦或是了解多少，陆雪渊今天的目的就是告诉他这些信息。
两个人各怀心思，就魔族一事进行一番“讨论”。米曜应和为主，偶尔装模作样地点评几句，陆雪渊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传递出某些真相。
就这样，楚泽辛辛苦苦掩藏的、不愿意米曜触及的部分秘密，被两人你来我往泄露个精光。米曜把陆雪渊每一句话都记得十分牢固，得知魔族封印、大魔复出之事，以及楚泽傀儡契真正的用途。
“所以，如果魔族破开封印逃出，所有人类和妖怪都会遭殃？”
陆雪渊：“你听说过三千年的仙魔大战么？”
米曜神色略显迷茫，心里却长叹一声——何止听过，在获知自己曾经的身份后，他就暗地里竭尽所能搜集九曜星君的资料，结果……居然没有搜到任何与星君有关的信息，倒是对那个时期仙魔大战的基本状况了解不少。
如果九曜星君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仙人，古籍中不可能没有他的记载。对此，米曜也百思不得其解，关于九曜星君的资料一片空白，简直就像……被谁刻意抹除了痕迹。
陆雪渊简要介绍完仙魔大战的情况，道：“其实妖界并不团结，不同种族利益不同，立场迥异。有不少妖族因不喜人类，私下倒戈倒向魔族。前几日视频泄露，很可能是妖怪司出了内鬼。”
米曜皱起眉头，后脑勺的疼痛没有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你为何和我说这个？”
“因为我想向你讨要一个保证。”
“哦？”
“你已经得知因果由来，还会怪他么？”陆雪渊顿了顿，低声道。
米曜颇为奇怪地瞥他一眼：“你说楚泽？”一想到楚泽胸口的闷涨瞬间减轻不少，米曜反问道，“你怕我因为鬼车的事情怪他？”
这次，陆雪渊沉默许久，久到米曜都觉得不正常。
片刻后，米曜直视陆雪渊，一字一顿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他……也永远不会伤害他。”
“好，”陆雪渊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米曜，“记住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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