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那么多的惩罚,韦希这辈子听多这一套了。
他本能够接受那个合同的,把爸妈的房子抵押出去,同意里面的什么“附加性性服务”条款,但他非要去偷银行的钱。偷了一次不算,还偷了好几千次——绝对不只判决书上那点儿——还教别人怎么偷。
有人说他这种人进杀戮秀是走错了地方,浮金电视台应该给他服务协议什么的。但韦希自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犯罪份子。
他想继续感受那盛大的爆炸,这让他感到温暖,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向黑暗中滑去。
最后时刻,他只觉得有点难过,他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反抗精神的,怎么就落了个当惩罚工具这么恶心的死法。
艾利克迅速查看了韦希的伤势,还给他做了紧急处理,但他知道已经没用了。他只是忍不住得去做,好像这过程能推迟什么。
他们的网络后勤已经失去了意识,两眼毫无焦距,仿佛在倾听,也许是在听炮弹与死亡的回声,虽然上面只有黑暗压抑的天顶,但他的样子却像是阳光落在眼上。
而他们周围,猛烈炮火的某一个瞬间,所有的白色幽灵突然静止下来,也像在听这火焰中的某种语言——那是死亡的语言。
火焰席卷一切,卷过破败肮脏的洞窟,给一切镀上炽烈的色彩,却又纯净如水,脏污清洗一空。
那样子奇幻而诡异,在盛大的火焰下宛如魔法一般。
在某一个瞬间,渴望着鲜血的触手、利爪和尖牙静止了,那灼热眼瞳中,永无休止的饥饿、疼痛和梦魇熄灭了,来自更高层次邪恶的命令消失,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和炮击的声音。
战斗像开始时一样突然地结束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在那里,还无法从生死之搏的结束中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一身伤,有队友死掉,或是快要死了。
夏天身边,末日毁灭者火箭炮仍在机械地发射,一炮又一炮,直到枪管扭曲融化,炮台迸裂,变成一堆废铁。
石壁还没开始震动,质量很不错,但也许只是事情太突然,主办方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一向喜欢再来个洞窟坍塌作为大结局。
夏天看也没有看周围的情况,一把把军火包里的东西整个儿倒出来。
枪械和医疗用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迅速在里面翻找,一副杀气腾腾,拒不接受现实的样子。
白敬安盯了夏天一会儿,从艾利克那里拿了剩下的医疗包,递给他。
艾利克盯着他,夏天把东西倒得到处都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注射器,上面标着警告,艾利克死死盯着他,他一针扎在韦希脖子上。
韦希已经濒死,这一针下去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小小晃了一下。在这场上城最昂贵和暴力的游戏中,他已完全损坏,一身是血,破碎不堪,脸色苍白,没有任何生机。
艾利克把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那种冷好像能把手指冻僵。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一下微弱的跳动,像是幻觉一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假死针剂。
杀戮秀上的医疗包里有时会有这玩意儿,属于赶流行的小玩意儿,能把重伤者心跳和血液流速降到最低,拖延死亡时间。
但这只是策划组电影看多时的突发奇想,这东西根本用不上——伤到医疗包都救不回来,得用假死针剂的,多半伤重得打了针也活不过一小时。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比赛结束时没死,伤得再重医疗部也能把你拖回来,但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赛事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而但凡大高潮的时刻,也没有哪个队会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能让昏迷队友活过一小时的。
现在,艾利克知道第四轮不可能在一小时内结束——才一个星期,赛事连过半都没有!
但他只是看着夏天的动作,明明知道这人是和所有人一样沦落至此的重罪犯,却又不切实际,指这位总被笃定说成无所不能的人——简直是想给他封神了——能有什么办法。
周围全是白色幽灵的尸体,无数的密封罐终于炸裂开来,一片狼藉地散落着。一些变异生物还没死,只是双眼紧闭,陷入梦魇之中,是场诡异的大屠杀现场,让人怵目惊心。
艾利克说道:“夏天?!”
“不会结束的。”一个声音说,“才一个星期。”
艾利克转过头,费幽走过来,他伤得很厉害,站都站不稳,莫安架着他。没看到队里的其他人,大概永远消失在这场绞肉机般的屠杀中了。
“我这就去结束。”夏天恶狠狠地说。
他站起身来,转身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洞窟里很多人同时转头看夏天。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他们仿佛一直在注意他,而他的言语是某种信号。
一个伤势不算太重——但也没轻到哪里去——的战士站起来,拿起枪,朝他的方向跟过去。
然后是另一个人站起来,接着是第三个。
白敬安低头查看了一下韦希的情况,确定药剂效果,也站起身来。
艾利克想起身,一时没站稳,跌了回去。他再次挣扎着站起,朝白敬安说道:“他想干嘛?!”
战术规划回头看他。他伤势很重,刚才夏天去弄固定炮台,白敬安自己去对付那个从水里爬出来的……大杂烩一样的怪物。
简直难以相信一个人能做到那个地步,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那无数刑具般的器官中,中间换了三把枪,艾利克确定他伤得很重,可他跟感觉不到似的。
他说道:“去结束比赛。”
战场残留的火光反射在他眼中,即阴沉冰冷,又有种不顾一切的味道,幽暗而浓烈,仿佛将燃起漫天大火。
第86章 血腥的造神
宴会仍在继续,音乐悠扬,酒水和点心不断,漂亮的NPC穿梭于席间——也有不少选手准备抓紧时间找点乐子。
虽然现在还是上午,不是宴会的常规时间,不过上城的宴会一向没日没夜,在这里,随时都是享乐的好时候。
他们这会儿聚在一起,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之前的会还没开完,外面天就阴了。
光线昏暗,并不比昨天白色幽灵出没时亮多少。于是大部分人决定留在宴会厅,这儿光线明亮,人多可以搭把手,看视频找复仇者,也不是非得回居所里才能做。
而且,所有人都默默地想,不管主办方想干什么,在安格先生跟前总归是比较安全的——他还一副随时愿意指导,帮大家找到复仇者的样子——他是这场游戏的主管人,发展剧情,控制节奏,是主办方的代言人。他们要是想拿选手找点乐子,也得多考虑下安格的安危,不会把他和他们混为一谈。
主办方假装这是一个自由赛场,但根本不是,舞台的背后有太多的金钱、势力、策划和顾虑,这是搞杀戮秀时,你应该有的看待事情的角度。
夏天走得很快,洞穴离主宴会厅并不太远。
他走进来时,里头的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他们先是听到了枪响,似乎有谁和外面保镖NPC发生了冲突——不过这里不该有人跟保镖过不去,他们的麻烦是变异生物。
枪只响了两声,不像发生激烈的交火,像是战斗刚刚开始,一方便迅速偃旗息鼓了。
正在这时,大门被一把推开,夏天走了进来。
他单枪匹马,伤得很重,一身是血,右手尤其严重,完全废掉了。但他左手拿着枪,气势汹汹,一副来找大麻烦的样子。
音乐低了些,似乎也在他的气势前弱了下去。周围的人下意识摸枪,看到是夏天,又松开手。
他走进宴会场中,之前肯定打过止血针,但是已经失效,血迹顺着他走过的地方滴了一路,但他目标明确,扫视一圈,直奔主管律师而去。
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安格就看到了他。
他迅速伸手掏枪,夏天抬起手,能量枪贯穿了他的手腕,枪被打飞出去。
安格抓着全是血的手臂,他曾像所有的杀戮秀选手一样有多带枪的习惯,但这次他只带了一把。他是整个仪式的主持者,在这里很安全,不再是杀戮的目标,怪物们见到他也会让开。
他周围几个保镖迅速把手放在枪柄上,但迟迟没有拿出来,仿佛攻击一个卑微的杀戮秀选手是什么极度困难的决定。
夏天说道:“我要继承权。”
“你疯了!”安格说。
他朝后面的一圈保镖说道:“看什么,开枪啊!”
没人开枪,夏天一步不停走过来,安格俯身去捡地上的枪。
正在这时,他看到一只精致的银色高跟鞋踩在枪上,一用力,把枪往后滑了三米。他抬起头,看到安小银。
她低头看他,然后露出一个他总是向她强调的温柔笑容。
与此同时,夏天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朝着他的小腹就是一脚。
这一下动作极狠,安格摔倒在地,撞上桌角,五脏六腑疼得绞在了一起。自从拿到特赦令,他就再没吃过这样的亏。当然,他也没再上过战场了。
他又去看枪,那人一步跟上,又是一脚,力气极大,丝毫不像受过伤。那一瞬间,安格紧紧蜷起身体,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意识到,这人打起架很懂街头那一套,知道怎么迅速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不过是下城一个卑贱的混混,是社会体系淘汰的失败者,给人娱乐的牺牲品——
旁边,一个保镖终于不确定地举起枪,指向夏天。
可是下一刻,宴会场上传来另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
一个声音说道:“你开枪试试。”
宴会场上一片死寂,他们正对面,一个棕发男人一手抬枪,指着保镖。
他个头很高,一身礼服正装也压不住通体暴徒的力量感,手里拿着把掠夺者重枪,漆黑宛如钢铁的野兽。他拿枪的样子娴熟冷酷,是能在瞬间致人于死的人。
他的动作终于让保镖们反应过来,好几个人拿起枪,对准这个胆敢挑战主管律师的人。
而下一秒,安格听到宴会场中,无数枪械保险拉开的声音响起。
没人说话,场面压抑,杀气腾腾,这伙人刚才还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但这会儿所有的枪管都蓄势待发,对准安格的保镖们,轻快的音乐丝毫也盖不住弥漫开的杀气。
安格一瞬间做出决定,伸手去抓一个保镖的枪,同时拉开保险,对准夏天。
可枪管刚一抬起,那人又一枪击中了他的右手。
他发出一声痛呼,枪掉在地上,夏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刻,安格清楚意识到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从夏天杀气腾腾朝他走过来,他无意识退了一步时,他就没有对过。
他不该退,不该捡那把枪,更不该抢保镖的枪,太急,太明显,他在这人跟前完全失去了镇定和判断力——
“我不可能给你继承权!”他朝他叫道,“这是有规矩的——”
“我不管!”夏天说,再次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这下极狠,他痛得叫都没叫出来。
白敬安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况。
宴会一片奢华气派,保镖和选手们正在对峙,枪全拿了出来,种类各异,杀气腾腾。但在核心场面上,却是一派街头斗殴的架式。
安格正在说继承权的若干规则,夏天打断他:“我不喜欢用刑,安格先生,但也不代表我不会。”
所有人都冷冷看着这场面,白敬安走到夏天跟前,低头看主管律师,灰瞳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安格看到他,叫道:“白敬安,你如果不想死,就让他冷静——”
他话没说完,夏天又踹了过去。
白敬安看着夏天一脚踩在安格的肩膀上,把他翻过来,他一只手不好使,白敬安拿过他的枪,调到焚烧功能,又递回去。
夏天的枪管指着安格的膝盖,对这一套用刑程序驾轻就熟。
在这片电视台搭建出的残酷世界中,所有的人都不知受过多少罪,又都是一流的折磨人的高手。安格领教过很多次,他自己就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他记得那些疼,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噩梦,而他不惜代价拿到了离场的门票,站在更高的地方,成为“命运”的代言人,他绝不会再重新回到无休止的修罗场中。
“你不能这样!”他朝夏天叫道。
夏天朝他笑。
他突然朝屋子里所有的人叫道:“就是他,夏天就是复仇者!杀了他,就能结束比赛!”
没人说话,音乐仍然在响,所有人面无表情看着他,白敬安像是觉得他好笑,甚至翘了下嘴角,毫无印象中温文尔雅的样子,那是一个恶魔一般阴冷、仇恨、幸灾乐祸的笑。
一时间,整间大厅里看着他的仿佛都是同一张脸。冰冷和嘲讽的脸。
白敬安朝他说道:“我们要继承权。”
雅克夫斯基觉得自己达到了职业生涯中的里程碑。
不过当你终于达到了巅峰,之后的每一件事都是里程碑。
夏天烧起那场火后,乔格来到策划中心时惊慌失措,为如何把他们的新明星“纳入轨道”带来了一大堆馊主意。他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动用惩罚芯片,还能强行干涉,到时候剪辑上花点功夫就行了。
是雅克夫斯基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他调出开赛以来第三赛场的消费趋势图,放到最大。那上升的曲线每一截都是难以计数的金钱,最近三天,上升则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公司已经分析不知道多少遍了:这说明,第三赛场就算一个星期内终结,赚的也比其他的加在一起都多。
所有人都知道观众想看的是什么,有了第三赛场,其他的赛事都显得寡淡。他们厌倦了赛场上游戏般的打打杀杀了,想要来“真的”。观众的胃口总是越来越大,就像尝了血食的狼。
“我认为,重点不在于最后一天的上升。”雅克夫斯基说,“而在这里——”
在全息模拟下,他指向一天之前,拖着鲜红尾巴上升的金钱曲线。
“夏天睡了三天,我们也没弄什么大事,但第三赛场的收率仍然居高不下,高于历届本轮杀戮秀十五个百分点。”雅克夫斯基说,“他们只是想看到他。”
乔格盯着分析图,雅克夫斯基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一位新科总规划来说,这在董事可是一个不错的新开始。
而这年头,人不需要操心太多东西,完成工作,尽情娱乐,花点精力在漂亮的床伴和银行账户上,也就行了。
说服这样的人并不困难。
“我们是要造神,”雅克夫斯基朝他的上司说道,“因为他将只是存在在那里,金钱就会聚拢过来。但神并不好造。”
他直视他的双眼,他人生中鲜少有这样显得完全清醒的时刻。
“神只有一个,世间万物都要臣服在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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