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子心中大痛,又是哭出声来。 无需子无奈叹道:“你们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走……” 他这个师弟,性子最是软弱,如果他就这样撒手走了,无心子会如何伤心不必多说。 无需子心里还记挂着太多太多人和事,只是大限将至,身不由己。 他勉强拍拍无心子的手背,算是安慰他,多余的力气他是一点儿也拿不出来了。 无心子悄悄把秦之平拉出去,要他准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秦之平只得把无需子平日里用的一些衣裳收拾出来。 因为大雪,外面肃静极了,秦之平去自己房中,把存着的一些松柏香也一并取了出来。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但若是无需子忽然撒手人寰,也不能太过简陋。 回去时,他不由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混沌得令人心生绝望,此时此刻,他尤其想念林之卿。 “师兄,师尊要去了……你在哪里?” 无心子推开门,见他在门外呆坐,奇道:“之平,你怎么了。” 秦之平眼圈通红,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无心子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些声音,是不是前院有人进来?” 秦之平侧耳听了一回,道:“弟子武功低微,不能听出其他动静。” “去看一看吧。”无心子道:“快去快回。” 无心子折返至无需子身前,盘膝坐下默诵经文,忽听得烛火噼啪作响,秦之平猛地推门进来,惊恐叫道:“师叔!有人来了!” 无心子双手一抖,厉声道:“是何人?” 秦之平赶忙过来,道:“是白衣教!” 无心子双目一睁,身体晃了一晃,险些跌倒。 秦之平忙稳住他,无心子慢慢推开他,道:“之平,这枚扳指,你好生收着,看好掌门。” 无心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卓琅还未睁眼,便觉得头疼欲裂,坐起身,才发现身上衣裳也被人脱了 ,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 卓琅心生警觉,连忙摸了摸衣带,见那枚云符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才稍微宽了心。 他嗅了嗅身上,酒气很淡,但是身下的床单被褥却都是新的,他疑惑地 站起身,心想林之卿去了哪里。 掀开帘子,只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躺在卧榻上睡的正香。 那卧榻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还是太窄小了,林之卿身上裹一条棉被,趴在那儿,身体蜷缩成个虾米,显得有点可爱。 卓琅欣喜,轻轻地走过去,把他抱到床上。 林之卿迷迷瞪瞪道:“烦人……” 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让卓琅登时把心都化在了他身上。 天才蒙蒙亮,卓琅与林之卿温存了一会儿,便穿衣起身。 他昨天来得及去找沈明奇,听说昨天林之卿与他见了面,卓琅实在担心 沈明奇会对林之卿有什么不利。 沈明奇重视养生,早晨醒得很早,但是必须得泡一壶浓浓的茶慢慢吃过了才会起来。 卓琅过去的时候,沈明奇才刚饮了茶,精神尚好,被丫鬟伺候着用青盐漱口。 卓琅便站在一旁。 沈明奇吐出一口水,道:“今儿来得倒早,请安这规矩打算重新拾起来?” 卓琅笑道:“这本就该是外甥的本分。” 沈明奇向他招招手道:“过来坐,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是为了你屋里藏着的那个吧。” 卓琅欲言又止道:“他……” 沈明奇道:“嗯?” 卓琅咬咬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道:“舅父,求您放过林之卿。” 沈明奇把毛巾丢到脸盆里,疑惑道:“放过?我昨儿就请他喝了喝茶,可没做什么。” “舅父!”卓琅猛地磕了个头道:“求舅父解了林大哥身上的毒!” 沈明奇道:“你的林大哥,心性单纯,如果他略微识点眼色,我可能就挺喜欢他的。可惜啊,明明是一壶好茶,他却是当成牛饮,不要怪我气他暴殄天物,要给他点儿教训尝尝。” 卓琅晓得,那可不单单是一点儿教训,沈明奇给他下的是可以成瘾的逍遥散,只许指甲盖那么点儿分量就足以让人痛不欲生,每逢月圆夜若没有解药,必定会浑身骨节有如虫噬,麻痒难当。 卓琅亲自给属下赐过逍遥散,更亲眼目睹过背叛他的人是如何求死不能,但逍遥散的解药完全掌控在沈明奇手中,每一粒的去向他都一清二楚,即便是偷偷省出一粒给林之卿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沈明奇无动于衷,淡淡道:“蠢货,为了个男人毁了前程,你叫我一番心血白花了吗?” 卓琅几乎把额头磕出血来,沈明奇终是顾念着血缘之情,数了几粒药丸给他。 “等事情过了,我再为他解毒,你的心太软,会坏了大事。” 卓琅忙又磕头谢了,把药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沈明奇命人扶起卓琅,看了看他的额头,心疼道:“快叫福生给你擦擦药,要是破了相可就不好了。” 卓琅道:“谢过舅父。” 沈明奇只笑,命人上了早点,叫卓琅同坐。 才拿起筷子,一人匆匆前来,禀报道:“盟主,有人送上一些礼品,正停在门口。” 说着递上一张帖子。 74.威吓 卓琅一见那字,腾地站起来,抓住那人道:“谁送来的?” 那人吓着了,哆哆嗦嗦地回道:“是几个镖头。” 卓琅闻言,忙到了府衙门口,只见四四方方共四个红木盒子停在那里。 那盒子一般大小,均是三尺见方,表面只有清漆,别无纹饰,似乎是极重,上头捆着扁担,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来。 而把东西送来的那八个人也被扣在那里,不得离开。 卓琅围着那些盒子转了几圈,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问道:“是谁差你们送来的?” 为首的一个道:“一个四方大脸的粗汉找到我们镖局,给了许多银子说要运镖,就是运到这里,其余我们便不知道了。” 卓琅知这一家镖局底细,谅他们也不敢欺瞒,便不再多问,抽出一柄长刀,割断捆扎在外层的绳子,然后用刀尖轻轻地挑开外面一层木板。 一股刺鼻的气味登时喷涌出来。 里面呈现出来的东西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有些承受不住的已经吓得晕过去,甚至扑在地上狂呕。 卓琅不敢置信地退了几步,饶是镇定,面孔也蘧然惨白。 原来那木盒中竟然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颗头颅! 有些还新鲜,皮肉颜色仿佛如生,有些却是陈旧了,似是被人保存许久才重见天日,皮肉萎缩,几可见骨头。 但无一例外的是,所有的头颅都保存完好,下面切口用石灰封住,又用各种香料腌制,再加上此时天气严寒,因此并未太过腐烂。这些头颅整齐地排列在一处,甚是骇人。 卓琅定了定神,把另外几个盒子也打开了。 数了数人头数目,不多不少正巧六十四个。 卓琅拿起一颗还新鲜的,下面的端口处隐隐透着血红,皮肉柔软,显然是才死没多久就被人割掉了脑袋。 这个人卓琅认得,他前不久还给卓琅写过一封信,详细描述了长江一战白衣教船只分布的地点。 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物归原主。 他心中顿时如天地崩塌,许久回不过神来。 沈明奇闻讯而来,一见眼前之物吓得坐在了地上,指着卓琅手中的人头惊惧道:“这……这……” 卓琅漠然地把人头放回去,手上还沾着一些血渍。他扶起沈明奇,低声道:“舅父,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沈明奇接连遭逢重击,毕竟缺了江湖中人的血性,两腿发软,嫌恶地说道:“快拿走!” 卓琅便命几个胆子大的把这些人头抬出去烧了,在场人都得了一笔丰厚的银子用来封口。 沈明奇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才渐渐回神,见自己衣服上也沾着血渍,忙脱下来丢在地上,嫌恶道:“你也去洗一洗再来!” 卓琅不语,自退下了。 沈明奇愤恨地几乎捏碎了酒杯。 十余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父辈与白衣教交好,然而正因如此,沈家在西北一带富贵无双,却在江南处处受挫,甚至因为与白衣教的关系,引来杀身之祸。沈明奇自是不甘心被白衣教所制,他从父亲去世后,便谋划向南发展,甚至不惜毁了妹妹的婚约做主为她与卓家结亲,可惜卓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家面上还算和颜悦色,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 沈明奇不是傻子,既然联姻不成,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违背约定,暗地里资助正派,妄图黑白通吃,屡屡挑起正邪争斗,他在其中坐收渔利,几乎富可敌国。 那杜尚仁正是在他的资助下才能东山再起,位居武林盟盟主之位,因此当卓琅投到他身边,杜尚仁正处沉疴不起之时,他便卖了沈家一个面子,收卓琅为入室弟子,接任盟主之位,自此武林盟几乎掌握在沈家之手,白衣教更是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处之而后快。 沈明奇一面贿赂,一面用药,逐渐收买了白衣教中六十四个大大小小的人物为自己所用,上至长老,下至喽啰,隐藏极深,连卓琅也只知其中几个关键的。 所有人的名字都被记载在一张羊皮卷上,从赵钱孙李开始,一直到唐六十四,以不同的徽章代表他们在白衣教中的地位,即便羊皮卷被人盗走,那也不能猜透它到底什么意思。 之前在南阳,羊皮卷被人窃取,沈明奇并不担心,因为无人知晓它的含义,如今那些人头正是按着羊皮卷上的顺序排列着,让沈明奇不禁暗自悔恨。 悔恨之余,他心中也难免猜忌。 知道羊皮卷内容的人只有几个人,沈福生从小被他养大,还是个天聋地哑,自然不能泄密,还有一个人已经死了,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剩下的只有…… 卓琅。 卓琅净了手,回到房中,林之卿已经醒了,拿着一个苹果啃。 这种时节能吃到苹果说过实在是难得的奢侈,林之卿爱吃这些,卓琅自然备得齐全。 卓琅莞尔:“林大哥,你可是饿了?” 林之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苹果核放桌上:“昨晚你很快醉了,吐了一床,我就没有多少胃口吃了。” “抱歉。”卓琅抓抓头皮:“你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拿一些。” 林之卿在衣摆上擦擦手,道:“够了,反正快晌午了,咱一起吃饭。” 卓琅之前被恶心了一下,此时并没有胃口,但不好影响林之卿,只得笑道:“那我嘱咐厨房早点上菜。” 林之卿微觉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便应了。 一顿饭卓琅几乎没有动筷子,林之卿胃口倒好,说说笑笑。 卓琅陪他用过了,便出去了。 林之卿收起笑容,搓了搓笑僵了的下巴。 “也不知道三哥他们怎么样了,到现在都没有来信。” 照他们的约定,若是天亮事成,必定会命陈道来接他出去,但是若事不成,林之卿也只能虚与委蛇,拖得一时是一时,最后伺机逃出来。 他们赌的就是殷承煜不会放任林之卿落到卓琅手中。 林之卿这边胡思乱想,却不知那边一夜惊魂, 白年素来不喜与人多废话,无心子虽是强撑着一身正气坚决不肯被他所救,但白年一不做二不休,恶人当惯了索性继续作恶,轻飘飘地把他点晕了命人抗在肩上背出去,里面的几个人如法炮制。 他见到虚弱不堪的无需子,还忍不住出口讥诮一番:“你个老牛鼻子,居然还活着。” 无需子已经承受不住他的点穴,白年暂时亦不想闹出人命,叫人把他小心着抬走了。 几个暗卫把庵中上下搜查一遍,确认再无遗漏后回来复命。 白年毫不犹豫道:“死了的那些人扒了衣裳,先埋了,你们先换上,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陈缑闻言,笑道:“白教主,这人手可不太够。” 他仍是易容成卓琅的模样,笑吟吟的模样像极了白年曾经见过的少年卓琅。 白年心生厌恶,道:“他们几个杀几个人还是够的,武林盟的云符拿来。” 陈缑道:“教主,这个东西不能给。” 白年道:“你们既然已经做了仿品送回去,还想留着原件做什么。” 陈缑笑嘻嘻道:“那玩意是纯金的,弟兄们见识少,手头紧,不舍得就这样送出去。” 白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那多给你十万两,足够你买一百个这样的金块。” 陈缑立刻道:“一言为定?” 白年冷哼道:“本座何须出尔反尔。” 陈缑这才磨磨蹭蹭地交出了云符。 白年确认无误后,方道:“本座已经践行了承诺,希望你们也一样。” 陈缑道:“待我们把小林与青城派安全送出城,保证再也不踏进中土半步。” 白年点点头。 庵门前的守卫已经换成了白衣教的死士,白年去了面巾,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白年低低一笑,掐指算了算,他那醉醺醺的师弟应该还会再睡上几个时辰。 既然如此,他不如干干脆脆来个了断,省的夜长梦多。 于是天亮之时,卓琅收到了一份足够的惊喜。 天已大亮,可依旧是阴沉沉的,雪花如盐屑一般从空中洒下,细细看去那其实是一粒一粒小冰珠,砸在剑上叮当作响。 一夜的忙碌,一夜的烦乱似乎都没有在白年脸上留下困倦痕迹。 他执掌白衣教多年,亲手将白衣教由衰扶至极盛,又亲眼目睹了教中各种龌龊勾当与勾心斗角,自是不为人情所惑。 亲手在数位长老眼前斩杀叛逆,不过是以儆效尤。 白年的衣角上滴下许多血迹,与冰珠子一样的雪花混合在一起很快渗入地下,艳丽仿佛盛开的腊梅。 他徐徐提起剑。 这把剑已经有两年没有饮血,再次杀人便是饱饮鲜血,他仿佛能听到这把嗜血的长剑在兴奋地嘶鸣。 白年转过身,凝视着白皑皑的荆州城,轻声道:“本座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午时之前,本座要亲眼看到武林盟的旗子在我眼前倒下。” 跪着的人纷纷称是。 自从白年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出,不仅白衣教内震动,连江湖中人亦是一片哗然。 教中人自长江大败,殷承煜下落不明后群龙无首,宛如一盘散沙,只有一些衷心的长老还维持着教中日常事务,其余一些人早就阳奉阴违,打起了别样的主意,白年的手段要比殷承煜更加毒辣,那一撮心存侥幸的怎会不害怕白年的严惩,竟是纠结在一起要把白年剿灭。 可惜白年根基太深,虽然消失两年但余威不减,今日所杀之人便是那些企图叛教的。 这无疑是给白衣教中人敲响了警钟。 而江湖中人…… 白年擦净了剑刃,收剑入鞘,朗声道:“叫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瞧瞧,本座偏要叫那邪也能胜正!” 75.蓄势 沈明奇忽然嗅到空气中忽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他以为是早晨闻到的恶臭还未散去,不悦地捂住了鼻子,道:“再点些香。” 可当上好的篆香点燃,由丫鬟捧到他面前时,他深深地吸了几口香气,鼻腔中萦绕不散的还是那股子血腥味。 而且那味道越来越浓重,仿佛近在眼前。 沈明奇心生不安,转头看着一直贴身的下人沈福生,道:“福生,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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