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赤裸裸地跨入澡盆中,清澈透明的温水因她身上的血渍染成淡红。 莫秋正好处于陆玉正上方,俯视而下,是陆玉的头顶,而再往前一点,本该看到两座隆起的山峰,那东西只要是女人都该有,并不会因为年老色衰而突然缩了消失无踪。然而,莫秋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景象。 陆玉肤如凝脂,莹白细腻,可莫秋的视线不但没遇到两团肉山阻挡,反而毫无阻拦地笔直落下,直到那双腿隐蔽阴暗处拢荡,男人该有的东西上。 莫秋的脑袋瞬间炸开了。 带把的! 陆玉竟是带把的! 「谁?」 莫秋气息一岔,陆玉立即惊觉上方有人。他手一旋聚水为柱,猛地往顶上射去。 夹带强大内力的水柱击中莫秋胸口,凝住气海中的眞气立即溃堤,他四肢支撑不住,整个人从上头摔落下来,重重跌至地面。 莫秋闷哼了声,侧身呕出一口鲜血,他努力挣扎爬起身,但随即被陆玉一脚踢翻,往墙上撞了去。 莫秋再受重创,咬牙闷哼了声。 「是你。」陆玉披着亵衣慢慢走向前来,水渍湿了他的衣裳,显露出平坦的男子身形。他似乎不意外见着莫秋,斜长的凤眸瞇了一下,冷淡的面容上闪过恨意。 莫秋抹去嘴角鲜血,冷冷讽道:「瞧我看见了什么,没想到艳名远播,多少江湖侠士爱慕倾仰的陆大门主竟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妖人。」 「那又如何,反正你也传不出去。」陆玉勾起唇角,漾起一抹残酷冷笑。他周身迸出杀气,腰带一挑卷住无殇剑,名剑出鞘寒光闪耀,剑尖直逼莫秋。 莫秋震惊地看着陆玉,看着这从来神情淡漠的人展露笑颜时,那左脸颊上清楚浮现的小小梨窝,和那与自己多出三分相似的笑颜。 莫秋颤抖着手摀住左脸颊的相同部位,脑中炸开一剑心心念念却想不透彻的事。 自己与这人那外人难以察觉,但其实的确些许相似的容貌...... 陆誉和陆玉这两个用剑高手没理由的......共用无殇...... 陆玉仍是笑着,如莫秋一般抬手压上自己颊上的梨窝。「你发现了。所以我并不常笑。陆家嫡系长子,每隔几代便会有,这也算是个祕密。不过,也眞叫人厌烦呢,是吧!明明隔几代才会有的,竟同时出现在你我身上......」 「不可能--」莫秋眦目欲裂,红着眼朝着陆玉大吼。 莫秋这模样似乎让陆玉得了趣,他笑得越来越深,然而眼里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陆玉说道:「怎么不可能?我强上了她......」 陆玉边说,抵在莫秋喉际的剑锋也缓缓扎入皮肉。莫秋颈上血珠溢出一颗、再一颗,而后便像成串的泪水不停滑落,溼了衣襟。 「那我便是......你的亲骨肉......」莫秋声音颤抖不已,脸上失了血色惨白一片。「......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陆玉的剑一滞,原本杀意瀰漫的眼里出现了更深的恨意。「若非没有子嗣会让那些老匹夫可非议,你怎会有命活到现在?便是因为你,这些年来解容才不肯回到我身边,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我怎能留你!」 趁着陆玉说话时,莫秋圈起手指用力吹了一声响啃,陆玉一愣,立即回神,一剑便要了结莫秋性命。 莫秋奋力抓住剑身往旁边压上,拼着不惜断掉一双手的觉悟,任锋利剑身陷入双掌血肉中,也要求得一线生机。 一条黑影撞破窗户飞身跃人室内,陆玉眉间微蹙,立即由莫秋手中抽出无殇,挥向来人。 莫秋双掌瞬间皮开肉绽一眼见骨,浑身一颤咬牙强忍,趁着那片刻生机立即夺门而出,往自己小院的方向逃去。 凛冽寒风迎面袭来,夹杂片片雪花,莫秋跌跌撞撞踩在积雪之上,走得吃力。 奉城鲜少下雪,以前冬里若有落雪他总是会开心上好一阵子,可现下他只觉得冷,鲜血顺着颈项、沿着指尖,缓缓滴落洁白无瑕的雪面上,不只身上,连心上的温度也被慢慢带走,令他兴起刺骨的寒。 他的护卫,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唤出,上回因为一对玉镯差点被杖毙,他都忍得了,然而这次他在陆玉眼里看到的杀意那般浓烈,方才若晚一点点吹出响哨,便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无法相信、他无法相信那个几番想杀他的人竟会是他的亲生父亲。 更无法相信苏解容的妻根本不是个女人,而是那佯装失踪的前门主--陆誉! 陆玉与陆誉,是同一人。 莫秋心慌意乱,在雪地中滑了一跤。突然间有双臂膀用力地将他搅住,他身体一僵奋力挣扎,却立刻叫一阵熟悉的声音安抚下来。 「小秋,是我!」一剑喊道。 在这同时两名护卫察觉不寻常的血腥味,也由暗处跃出守在二人身旁。 一剑睡到一半发觉莫秋不见,还以为莫秋又犯病,急忙出门找人,这时人找着了,定睛一看却惊觉莫秋浑身鲜血淋漓,愤然吼道: 「你怎么伤成这样?陆玉那娘儿们动你?」 「他要杀我!」莫秋身躯猛烈抖了一下,发出凄厉嘶吼。「我们快走,铁剑门不能留。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会放过我!」 莫秋的声音凄惨得叫一剑一颤。他立刻撕开衣摆裹住莫秋伤口,而后将莫秋打横抱起,当机立断离开铁剑门。 夜里狂奔,忽闻锣鼓声骤响,铁剑门三院大钟鸣响,人声喧哗嘈闹。 「掩剑院遇袭--三七师叔祖死了--」 「门主受伤--各院弟子戒备--誓死将贼人擒回--」 夜里火光摇曳,灯火通明,一剑一行四人即便轻功再高,仍是立刻被发现。 「在这里--贼人在这里--」几名举着灯笼的铁剑门弟子发现一剑行踪,大喊一声,邻近的弟子随即冲了过来,数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陆莫秋果然是你,你这欺师灭祖的败类,竟敢勾搭外人杀害三七师叔祖!」 「延陵一剑,就知道你来铁剑门作客其实不安好心,原来竟伺机谋害我们门主!」铁剑门弟子义愤填膺出声指控。 场面一片混乱,四周拔剑出鞘声不绝于耳,剑光灼灼映得人眼几乎睁不开。 一剑听得火冒三丈,咆哮吼道:「他奶奶个熊,杀人的还敢喊被人杀,你们门主简直不是个东西!」 铁剑门弟子越来越多,形势对他们而言太过不利,一剑将莫秋抛给逐日追月,大吼了声:「带他走!」 「舅舅!」莫秋惊惶地喊了声。 逐日揽紧莫秋,速退几步,追月跨出弓步环臂立定,只见逐日飞身向前踏在作为垫脚石的追月身上,往夜空纵去。 铁剑门弟子见况也运轻功上窜,要将逐日与莫秋拉下,一剑拔出背后的赤炼刀,一招凤凰展翅红光聚成半圆,刀气由内而外猛烈炸出,顿时将那妄想追上的几人震下。 一剑赤炼刀一横,长臂搭架,喊道:「走!」 追月立刻踏上一剑手臂,旋身飞出。他在夜空中与逐日一个借力使力,合作无间,使得原本已有坠势的逐日又跃出数丈之远。最后两人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遥遥攀住远处飞檐,一个翻身,消失无踪。 一剑挥刀止住眼前近百名忿忿不平的铁剑门弟子。 他光只站在那里,铮然而立,周身迸出的气势便几乎压得众人无法呼吸。毫无畏惧的眼神说着他早将生死置于度外,纵然眼前再有千军万马,也要以一人挡之。 而后众人只听得一阵厚沉嗓音如雷响起-- 「延陵一剑在此,想动我的人,先问过我手中的赤炼刀!」 无法通知天香楼里的人,追月逐日护着莫秋绕路离开。奉城往兰川方向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他们一路留下记号,希望一剑脱险后能立即追上来。 莫秋被逐日抱在怀里,一路地咳。 他受陆誉一脚碎了胸骨伤势严重,始终挣扎着要回去找一剑,但随着离开的时间越久,那挥舞反抗的双手也渐渐疲软下来。 追月最后见莫秋脸上竟出现灰败之色,抹起莫秋咳出的血沫置于鼻间嗅闻,才愕然发现莫秋愈益虚弱的原因。 「不行,马上找个地方停下!」追月道。 一剑苦战许久才摆脱纠缠,心急如焚的他在夜里急奔不敢稍歇,循着线索找到藏匿于远郊的荒废农家。 一剑拍门入内时,门内两名正低头的青年戒备地跳了起来,然而在见着是他后,立即趋向前来。 「小当家被人下了毒。」追月神色凝重地道:「是肝肠寸断。」 「肝肠寸断!?」一剑心里一慌眼前一黑,脚步踉跄往前跌去。他知道那种毒。 二人连忙扶住一剑,一剑随口说了句:「没事。」急往躺在布满灰尘的脏污木板床的莫秋去。 莫秋一听见一剑的声音便着急地想起身,然而无论怎么试,都爬不起来。他的胸口疼痛难当,四肢百骸更是如同被人拿着斧头一凿一凿地砍,体内眞气翻腾,纠结冲击难以忍受。 他开门想唤舅舅,然而溢出口的第一个声音,却是因强加压抑而扭曲颤抖的痛苦呻吟。 一剑闻声瞬间红了眼眶,他搂住莫秋咬牙说道:「小秋莫怕,舅舅在这,舅舅不会让你有事,你放心。」肝肠寸断并非世间最致命的毒药,然只需丁点份量,便得毒害五脏六腑,让人痛到生不如死直至黄泉。 到底是谁下的毒,谁这么狠心! 一剑不敢耽搁,他侧首对一人道:「劳烦两位替我们护法。」 二人领命退下,守于门外,一剑喘了口气,扶莫秋盘膝坐好,正对自己,后道:「小秋你记着,抱元守一切忌心念浮动,逼毒期间就算再难受,也得忍下。」 说罢他抓住莫秋手掌与之手心贴合,不去看莫秋死灰惨淡的脸色和喃喃张合的嘴唇。他知道莫秋有话想说,但如今生死系于一线,他得先保住莫秋性命。 一剑运功,将至阳眞气渡入莫秋体内,缓缓绕行奇经八脉,然不过一周天一剑便显力不从心。 他功力折损过剧已经大不如前,强要逼毒的结果竟是引得两人眞气相激,莫秋身躯忽地猛烈一震,大口鲜血呕到一剑身上。 一剑急忙揽住莫秋,慌乱地低吼着:「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对你下这种毒?你的身体才好没多久,是谁这么狠心!」 「舅舅......」莫秋身体抖得厉害,他双臂无力地抱住一剑,感觉一剑背后湿漉漉一片,翻开手掌一看,发觉竟满是红得骇人的鲜血。 「他伤了你......他伤了你对不对!」莫秋声音颤抖地问。 一剑抚着莫秋的面颊,心疼说道:「我没事。」 莫秋双目欲裂,一对秋眸红得如同盈满了血,他握紧拳头浑身僵直,沙哑的声音愤恨爆开。「是陆玉,陆玉对我下毒--他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他要我们都死在他眼前--」 激动的莫秋一阵猛咳,喷出的血沫煞是吓人。 脸色苍白的一剑连忙护住莫秋心脉,他的内力已损,无法压制莫秋身上的剧毒,他怕莫秋若怒火攻心,毒顺势冲入心脉,那便是大罗天仙也难救。 莫秋的手在一剑腕上圈出了一道白痕,他的颤抖止不下来。身体里的疼排山倒海袭来,痛不知怎么说出口,眼眶热得如同火焚。 他难受、他疼痛、他想哭出声,然而喉头哽咽紧束,竟只剩呼呼的喘气声,说不出半句话来。 又是一阵猛烈咳嗽,越来越多的血,焦焚着一剑的心。 「舅舅......」一剑不断替他顺顺气,莫秋终于找到了声音,他那咬牙强忍也不愿落下的泪水溃堤而出,失控落下。 「舅舅......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想置我于死地的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你说什么?」一剑一愣,没反应过来。 「陆大誉就是陆小玉,他爱上苏解容,以女子身份嫁给他。苏解容爱上我娘,他恨我娘,所以凌辱了我娘!我......我不是他想要的孩子,他比恨我娘更加恨我......他要我死......他对我下毒,可他是我爹啊,他怎能那么对我!」 一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感染了莫秋的颤抖,压着莫秋胸口送入内力的指尖伴随着席卷而来的怒气,无法控制地发颤。 莫秋发狂似地吼了起来,挣扎着要脱离一剑的掌控。 「他任人践踏我,从不肯正眼看我,我作贱啊,多少年来那么在意他,还以为只要肯努力,他就会对我好一点!因为苏解容的一对手镯,他要杖毙我,因为我是苏解容心爱女人的儿子,所以他要毒死我......他是我爹啊......他是我爹啊......」 莫秋哭着:「娘不要我......外公不要我......小舅舅不要我......他也不要我......他们都不要我,他们都想我死,他们都不爱我!」 莫秋因毒发的痛苦而神智恍惚心神紊乱,一声又一声的咆哮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 一剑护着莫秋心脉的手被莫秋猛地打开,莫秋赤红着眼嘶哑喊道:「放开我,你们都不要我,救我做什么,我不要你救!」 莫秋一拳击在一剑胸口,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一剑闷哼了声没有闪躲,只是目光定定放在莫秋泪湿的脸庞上,任莫秋打骂。 直至莫秋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一剑的眼,一剑才不顾莫秋的抵抗,将莫秋拉回怀中用力圈住。 一剑知道莫秋心里的痛是什么。 因为幼时一再地被抛下,总是陷在孤立无援的惶恐当中。他想要有人疼他、有人爱他,他想要自己所重视的人,也能够重视他。 一剑的心疼到发痛,难过得无以复加。他不知该怎么让莫秋明白,只有不断地缩紧双臂,让怀里这人重重地感受到还有自己存在。 他笨拙地拍打着莫秋的背,朴拙粗鲁的动作中,有着始终不变的温柔。 一剑说:「没有人要你,舅舅要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十分简单的话语,一再重复,却轻而易举地便攻陷了莫秋的心。莫秋凝视一剑,张口欲语,却是哽咽发不出声。 一剑注视着莫秋的双眼,认眞而虔诚地说道:「小秋,你是舅舅最重要的宝贝,舅舅要你,一辈子都要你。」 话语过后有片刻的宁静,最后,莫秋深深埋入一剑怀中,如同初生稚子渴望最亲的人安抚拥抱般,发泄似地在一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一剑专注而温柔地拍哄着莫秋,一下一下,宛若多年前最初遇上还是娃娃时候的莫秋一样,关爱不变、心疼不变。 还有,更多的,是自与他相知以来一点一滴累积的,喜爱这人,要与这人一生一世的心。 安抚莫秋之后,一剑抱着他起身下榻,既然这毒无法逼出,那惟有尽快奔回兰州找一叶救命才成。 踢开本门时一剑突然想到莫秋的近身护卫怎么只剩两个,他低低问了一句:「竞雪在哪?」 莫秋沉默半晌答道:「他为我缠住陆誉......」 一剑的脸色化得更加惨白。那个人不是陆誉的对手。 心里一紧,一剑决定先离开这处再说,然当他踢开木门走出,却见白雪皑皑的院子里,一个人影幽幽飘落。 月色晕黄,银色光芒洒在浅浅积雪之上,闪烁点点光芒。那个有着出尘容颜的白衣人,也映照光辉点点,原本如此柔和的情境,却因他满怖杀机的冷漠双眼,化得肃瑟冰寒。 陆誉的剑快如闪电,直逼面门而来。 追月逐日二人立即窜出迎敌,一剑咬牙抱着莫秋从旁边绕道而走,却在听见一声剑刃拉过血肉的轻鸣后,僵硬地回过头来。 无殇由追月胸前划过,喷溅的鲜血多得骇人,那日在天香楼内这人和另一人低头私语玩笑的模样映入一剑脑海,这对兄弟竟因为他,相继死在陆誉手里。 追月倒在雪地当中,逐日红了眼,剑舞狂乱,拼死也要对付陆誉。 一剑悲痛地仰天长啸,他以左手揽住莫秋,右手拔出背后的赤炼刀,奔回染满鲜血之所,格下陆誉袭向逐日的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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