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的寄人篱下，让我时时活在胆战心惊之中。表面上，我只是个深沉与冷漠的小孩。但，谁也不知道，一个孩子，在那种只能自己拼命想着活下来的境地，究竟会变得怎么样。 我并不深沉，也不冷漠。只是害怕，无望地害怕着。怕有一天，我的母亲告诉我，她是恨我的；怕有一天，自己哭着抱着自己身上的伤，向她哭诉；更怕有一天明白，自己其实是被抛弃的人…… 我怕的东西很多，不想失去的东西也很多。所以，我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只要我喜欢的，珍爱的，我便会偷偷摸摸地把它放在心里，上个锁，就怕有人发现了它。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上了锁的，明明没有任何人知道。可是，他还是让别人发现了，而我，还是失去了他……永远地失去他。 遇到他，是在我七岁的时候。那一天，我被别人欺负，可依旧，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直到我回到自己的茅屋，才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是，躺在被窝里，感受到温暖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哭。 我会恨，我只是个七岁的小孩，为什么要这样不公地对待我。我也想要，有个关心我的母亲，有个呵护我的父亲，有个幸福的家。可为什么，我就没有呢？ 也许是终于听到我的抗议与愤怒。那一天，当我拿着饭碗坐在门槛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那个穿着奇怪的衣服，但是，静静地看着我的人。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他的眼里满满的，只有我的影子。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那一刻，我便万劫不复地陷在那双眼睛里。想要，那双眼，永永远远地只看着我…… 我没有叫他。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幽灵。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得见他，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看得见他。因为，那样，他就会用那双眼睛，一直地看着我。 我并不是一直都看得见他。有时，会突然看不见他。 第一次，看不见他的时候，我把自己包在被窝里放声大哭，我以为连他也离开了我。 可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便看见他坐在那床榻边，静静地看着池塘的荷花。听到声响，他便转过来看我。那一瞬间，我将自己的头低下，怕让他看到，我眼睛里满满的喜悦。他……没有离开我。 往后，我知道了，只要他不见了，看不见他了。那么，我哭，他就会回来，他就又会回到我的身边，用那一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眼睛，看着我。 可是，那一天，他却真的消失了。消失地无隐无踪，我哭过，我哭了整整两天，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时，我才明白。他，真的离开了，他真的走了。那一刻，我心如刀割。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就走了，是我锁得不够深吗？ 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那时，十岁的我，仿佛被全世界的人抛弃了。我害怕地抱着自己的身子，一直发抖，害怕地不能控制。我明明哭了，可是他为什么不回来看我。我疯了似地摔碎了房间的所有东西。 千疏墨天，我的父亲，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发疯。冷冷地看着我满脸的痛苦：“墨欲，莫欲。除了这天下，不要有任何的欲望，你要成为懋的王，天下的王，无欲之王。” 我抱着自己的头，泪流满面，我不想要这天下，我不想要母亲，我不想要父亲，我也不想要家了。我，只想要他，我只想要再见到他…… 那一晚，我的痛苦，压垮了只有十岁的身体，我病了整整一个礼拜。躺在床上，不停地做着噩梦，梦里全是他离开我的情形，全是他决绝的背影。每一次，醒来，我都泪流满面…… 当我再起来的时候，我仿佛已经忘了他，忘了他离开的事实。我看着跪在我身下的太监，淡淡地说：“从今天开始，你叫万青，万青，忘情……我将‘他’寄放在你那。终有一天，我会自己取回来。”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无欲无情，只要成为这天下的王，只要成为无欲之王。他，也许就会回来，我只是想要他回来。这，是我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见到应无常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当他说他叫应无情的时候，我也没有怀疑。那时的我，坐在殿座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只是冷笑，也许，他是我皇位的又一个牺牲品。 但是，看到他嘴角的笑时，我却觉得全身冰冷。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见了他。一切，都没有变过，他还是在我的身边。可是，下一刻，我便清醒过来。 千疏墨欲，你只是太想‘他’了…… 五年的陪伴，时时刻刻地相伴。我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替身。应无情是‘他’的替身，还是……‘他’是应无情的替身。 我画过无数‘他’的画像，也做过无数关于‘他’的梦。即使我把‘他’寄放在万青那，但是，我还是无时无刻不想‘他’。那种思念已经深入骨髓，那双眼，我一辈子都不能忘却。 在琉璃珏月将冷清影带给我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再一次见到他。可是，他的那双眼，却已经变了，那双眼里，我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也许永远也没找到才是最好的结局，也许，我只要无情就够了。 可是，千疏墨天，我的父亲却招他侍寝。那时的我，在矛盾中挣扎，在皇位和无情间挣扎。最后，我选择了皇位，放弃了无情。因为，我已经有了冷清影，我已经有了‘他’。那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眼睛。 我逃也似地离开，我怕自己会后悔得抱着他，叫他不要去。我更怕，看到他决绝的背影。所以，我狼狈地先逃了。 回到墨雨殿的时候，抱着冷清影，我害怕地全身发抖。总觉得有什么，真的失去了……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一遍一遍地祈求：“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那一晚，我要了冷清影。 醒来的时候，看到一床的狼藉。看着他那双明媚的眼睛，我紧紧地将他拥在怀里。我不能再失去了，我真的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但是，那个‘他’是谁。我却也说不清楚。 我一直在矛盾中挣扎。夹杂在冷清影和无情之间，我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崩溃。尤其，当看到，那双我一生都最挚爱的眼睛，眼里弥漫了满满的哀伤与绝望。我就痛不欲生。 我害怕再失去什么，我想要留住什么，所以，那时，我站在高殿之上，说：“儿臣觉得，应大将军之子，应无情是最好的人选。”说完的那一刻，我却想落泪，我也不知道，我想证明什么。 无情离开的那天，天气非常的好。无情是笑着离开地，那时的我，想要拼命留下他，我想要问他，是不是那个陪伴了我三年的幽灵。 可是，到最后，我也没有问出口。而他，在最后也没有承认。直到我站在皇宫门口，听到他那一声快乐的叫唤：“小鬼，再见~”那时，我的心在流血。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有那一句“墨欲，莫欲，除了这天下，你不要有任何的欲望……” 终于，我到底是证明了，终于，我将他亲手推开，终于，我还是失去了他…… 在他在琥国的五年，我没有想过他。我像小时候丢弃那心爱的草蚱蜢一样，我也将他丢在记忆的角落。只是，有时候，我会抱着冷清影喊“无情”；只是，有时候，我不再画‘他’，而是画着无情的画像；只是，有时候，我会突然在睡梦中惊醒，泪流满面。那种刺在骨子里的思念，让我无法解脱…… 我变得越来越冷酷。即使是那张相似的脸，也不能引起我的怜悯。千疏墨天却似乎对这样的我，越来越满意。 那天，千疏墨天拿着莫言的传信，告诉我：应无情非应无常。 那一晚，我痛不欲生。我亲手掐死了冷清影。看着他扭曲的脸，我越发用力。他就这样死在我的怀里，我将他扔在了墨雨殿的荷花池里。 从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就都了结了。不管是应无情，还是冷清影，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爬的更高，我只想成为懋的王，我只想成为无欲之王。这样，我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东西失去，而痛不欲生，谁也都拿不走，我锁住的珍宝， 莲井的相遇，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整整五年的准备，足够我忘记他。可是，在见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从没有忘记过他。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那种思念，已经深入骨髓。 我忍不住出声，我怕那箭在那么用力一点点，我与他就再也无法相见。当箭刺进他胸口的那一霎那。我觉得眼前发黑，连指甲被硬生生折断也没有知觉。 那一刻，我明白，墨欲，莫欲，除了这天下，不要有任何欲望，你要成为懋的王，天下的王，无欲之王。 但是，千疏墨欲，你将要花一生的时间，来忘记他，来成为无欲之王…… 第五十八章：横沟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没有死。看起来，我还是要在这无望的深渊继续挣扎，等待解脱的那一天。 胸口传来阵阵的痛，这样都没死，该说我命大吗？右手突然被抓紧，我转过头，看见简墨轩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眼里惊喜一闪而过。之后，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欣欣跪在床尾，一脸伤心的看着我。那双冰冷的双眼里，盈满了泪水与痛楚。我深深地闭上了双眼，十一岁的女孩，那双眼里的东西，太沉重了。 简墨轩只是握着我的手，没有言语。仿佛从来没有见过我，要将我深深地印在心里。他的手握得太紧，紧得连他手上的青筋都看的见。 我试着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他的手却握得更紧，甚至带上微微的颤抖。那双眼，绝望地看着我，一下子压的我喘不过气：“你……恨我吗？” 声音沙哑，好似很久没有说过话。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脸颊有些凹陷，嘴角的胡渣也好似很久没有处理。 “我……”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哑，根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简墨轩小心地将我扶起来，靠在枕头上，然后将一杯水放在我嘴边。我像是在沙漠上旅行许久的人，不停地汲取水分：“我……睡了多久？” “……五天，整整五天，军医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你没有醒来，便要……准备后事了。”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我装作没有听到，只是看着手里的水杯发呆。最后一天，却还是醒了。我，明明看见了那个傻子，明明听到他叫我“小情”。可，为什么，还是把我扔下了，扔在了这个世界。 “无情，你……恨我吗？” “恨？不，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简墨轩，我不是应无常，我不是你的弟弟，我是应无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我笑了，尽管，我的眼里一片冰冷：“简墨轩，你只是个傻子，简墨轩，我不恨你……” 他的脸却在那一瞬间变得绝望，双眼无神地看着我，喃喃自语：“……我宁愿，你是恨我的。” 他离开了房间，整个房里，只剩下我和欣欣。欣欣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就那么哀伤地看着我。 她在哀伤什么？ 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走到床边的时候，突然跪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放声大哭，哭声里尽是委屈：“还好……还好你没有死，如果……你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还好……你没有死。” 泪水浸湿了布料，那种冰凉的感觉接触皮肤，直刺骨髓。我将手温柔地放在她的头上，慢慢地抚摸，淡淡地话语在房间里响起：“没有事的，放心，不要哭了……哭了，欣欣就丑了……” 很多事情，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欣欣是谁，她为什么抱着我放声痛哭，又有什么样的阴谋等着我。我不想再追究。 至少，我在她的哭声中，在她那抱着我微微发抖的手中，明白，她是真的为我担心。也许，这样，就够了。对于一个没有死的人，还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你流泪，这样就够了……我不应该再去奢想什么。 那一晚，看着她满脸泪痕地睡去，看着她紧紧抓住衣角的执念，看着她梦里喃喃自语的“你没死……真好”。我，笑了，其实，这样，就够了。 我的伤其实并不严重，没有刺中要害。但是，休养与治疗却是件难事。那些珍贵的药材，在莲井这种偏远的地方，是没有的。而且，这里的军医，也是少得可怜。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我送回朝市。皇宫里有御医，皇宫里更有珍贵的药材。 简墨轩将我抱进马车，然后吩咐欣欣照顾我。自己坐在赶车的位子上，我有伤在身，他不放心让任何人来驾车。 马车里的一切，都是简墨轩亲手布置的。车里的木板上铺满了厚厚地棉絮，躺在上面，不会有任何的不适。我在马车行驶的那一刻，心里却充满了矛盾。 将所有的士兵留给李念真，自己带着我回朝市。简墨轩，你，这是要拿三分之一的兵权，换我的一命吗。嘴角上扬，我说了，我不恨你。你这么做，不觉得，一切太迟了吗？还有，什么意义。 自从那一晚，欣欣不再是那个冷冷冰冰地女孩。她不会再用那种，让我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我。她会对我腼腆的笑；她会说笑话逗我笑；她会唱着琥国的曲子，问我好不好听；她会在我睡着之后，为我压紧肩下的被子…… 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想法，就要破茧而出。但是，最后，我把它压了下来。这样，就够了。 这样的欣欣，让我想起了那个村庄，那个，被我遗忘已久的，单纯天真的笑靥。让我想起了，葡萄架下的童真。 一路上，我似乎忘记了，我的身上还带着伤痛，我要带着伤痛回到那个金色鸟笼。 简墨轩却是自从那一晚之后，不再嚣张邪魅，不再会调戏我。甚至连说话，都是极少的。好像，他的喉咙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无法再言语。我知道，那一场戏，在他和我之间，建立了一道深深地横沟，无法跨越。 那时，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个倔强孤独的背影，有一丝的迷茫。但最后，我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因为，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和他，还有什么话，是可以说的。 恨一个人，太累，而我真的没有恨过简墨轩。简墨轩在我的眼里，也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从头到尾，这场戏，他完全不知道。 但是不恨，并不代表我没有不甘。在地牢的时候，在被抓到城墙的时候，我有许多的机会可以告诉他，其实，我，是他要找的弟弟。但是，我没有说，也许，那是我的报复，报复那一夜，报复我的不甘。虽然不恨，那对那一晚，甚至对他，我都是不甘心的。 他也许，也是明白的，我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横沟。也许，要花上几天，也许要花上几年，也许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弥补…… 第五十九章：想你 回到琥国的皇宫，只花了十天的时间。去莲井的时候，没有停也是要花上半个月。 这十天，我坐在马车里，从来没有觉得马车的速度有多快。因为身上的伤，我总是混混沉沉的，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是，有时候，很晚醒来，却看到，马车也是在行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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