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可以听到那种心连着心般,自他握着朱牙的手掌传来的轻微龙吟,叫嚣着更多杀戮与鲜血。 但他只是安静地,微苦地,坚持地松开了手,轻声如梦呓:“睡吧。” 然后他回身,走出房门。 他快步冲向大堂。 当他冲到大堂后门的时候,心忽然就提到了嗓子眼。 邹三水和其余几位最重要的宾客已经走了,大堂里剩下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 赵丹容看见了正坐在大堂某角落的楼长风。 更看见了至少从七个方向靠近楼长风的十批人。 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两个人,有的是五六个。 或许有武功,或许没有。或许意在楼长风,或许只是借过。 远的那位老汉还在大堂另一头,近的一男一女却已经快要走到楼长风身侧! 赵丹容急得恨不得把两条好看的眉毛拧成两段麻绳。 赵丹容一时无法判断,但他必须判断。 ——那怎么办? 赵丹容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不判断。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一只手直直戳向楼长风,蹲步提气张口放声,大吼道:“把钱还我!!!!!!” 第四十三章 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 所有人都同时刷地看向赵丹容,再同时刷地随着赵丹容手指的方向看向楼长风。 楼长风迅速成为目光的焦点。 楼长风也回头望向声音的源头,就看见了赵丹容。 他本想笑着打招呼,一见赵丹容那手指,再一想方才大叫还钱的声音可不就是赵丹容的,顿时黑了张俊脸,缓缓站 起。 赵丹容早两步并一步地奔向楼长风,边靠近边怒目叫着:“竟敢偷本大爷的钱!还不叫你好看!”云云。 所有人都看着走到了一处的两人,冷静旁观的冷静旁观,想看好戏的想看好戏。 他们见过赵丹容,却都没见过楼长风。 赵丹容已经靠近到了楼长风身边,低头用两个人间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抱歉了。” 楼长风还是黑着脸,没有说话。 聪明如他,几乎一瞬便知赵丹容是在提醒他身边有危险正在靠近,而赵丹容怕一时来不及赶到相助,干脆一声大吼 将楼长风变成众目焦点,让别有居心的人一时也下不了手。 所以楼长风就算是黑着脸,还是任由赵丹容一手探进他衣襟里摸出他的钱袋,任由赵丹容晃着钱袋对着众人大叫道 :“看看!不就是我的!” 众人哗然开骂,赵丹容在众人靠近前更快一步地一扭楼长风右臂推出大堂,连声道:“走走走咱们见官差去!” 跟着看热闹的人也忙不迭地追出去,可等他们迈出门,却只能看见远处跑得跟烟儿似的两道人影,也只好退回去, 更多了项谈资。 赵丹容拖着楼长风疾奔,却是在拐过了一条巷子后折转方向,跑回潇湘楼后门。 楼长风什么都没问。 他还不知道赵丹容硬受了一剑,剑上有毒,服了一颗被离离戏称为自杀神药的丹丸,必须尽早找到苏不弃来解毒救 命。但他就算不知道那些,也很肯定赵丹容会回到潇湘楼。 因为赵丹容的朋友们都还在那里。他放心不下。 赵丹容果然回来了。 他直奔一楼东边苏不弃的厢房。 夜色是真的很晚很晚了,整个后院除了门口两边的枯李树枝上还各挂着一盏随时会熄掉的灯笼外,一片黑暗。 没有一个厢房里还点着灯。 都睡了。 两人只能凭着多年练就的目力和直觉奔向苏不弃的房间。 苏不弃的房里自然也没有点灯。 赵丹容的目光却对上了一双在暗夜里格外醒目的双瞳。 那里有人!就在苏不弃的门外! 赵丹容喜出望外! 他刚想低喊一声:“不……” “弃”字还没出口,他就顿住了。 不只是声音,连身体都突然刹住,顿在当下。 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双眼睛,一个人。 而是二十七双眼睛,二十七个人。 就等在苏不弃房门外! 带头的锦衣男人有着格外黑而长的剑眉,方下巴,可算俊朗的轮廓,只是颧骨过高,近乎三白的眼睛太过锐利。 他踏出一步,对着赵丹容和楼长风笑道:“你终于来了。” ——他到底是谁? ——是对赵丹容说了这句话,还是楼长风? ——更关键是,苏不弃呢?他去哪了?他还在房里吗?或者已经被这群人带走了?或者还有金钱钱他们几个也全被 抓去了?! 想到最后这一句,赵丹容心急如绞,却反而更加冷静。 很多时候,心急可以叫人做快做多做更好,可其余时候,是千万心急不得的。 特别在江湖。 一急,可能连心都没了。 赵丹容恭恭敬敬弯腰一礼道:“敢问大侠尊号?” 对面的锦衣男人愣了一愣,扬眉冷哼道:“楚一秋!” 赵丹容一听大惊,赶紧更为恭敬道:“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然后退后一步凑在楼长风耳边轻道:“楚一秋是谁啊?” 楼长风也一愣,好不容易忍下笑声,还是忍不住笑意,轻道:“楚国二皇子,楚一秋。” 楚一秋,楚国三皇子,却非楚王楚天玉亲儿子。 他是楚天玉早逝的大哥楚天林过继给楚天玉的独子。楚天玉的长子楚一靖和四子楚一风为皇后燕书柳所出,二皇子 楚一仁为德妃所出,养到两岁上却夭折了。德妃悲难自抑,而楚天林此时正病入膏肓,楚天玉便将楚天林三岁的独 子楚一秋视作己出,封为三皇子,交由德妃抚养。 前太子楚一靖本是名望所归,可惜死于八年前的宫闱剧变。而楚天玉竟决定立年纪最小,为根基薄弱的容妃所出的 楚一承为太子,又在那场宫闱之变后就对诸事不管不问,更是给了已成年的楚一秋结党营私的不小空间。 多年发展,楚一秋的实力虽不及四皇子楚一风,却已超越了年幼的楚一承。楚一风美名在外,执掌大权,为楚天玉 器重,却也因此不敢妄动,怕招人忌讳。而楚一承则胜在名正言顺的太子头衔,轻易撼动不得。 三人已鼎足而立,分庭抗礼。 而此时的赵丹容装模作样大叫道:“不会吧!胡说!皇子殿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本就沉了脸的楚一秋更是在脑门上爆起一根青筋。 他在心里暗骂:楚为楚国国姓,寻常人怎可拥有?这么安静的时候谁会听不见他俩在嘀咕什么?这小子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赵丹容站在原处上下打量着楚一秋,断续呢喃道:“……气质不错,的确有种皇家气派……这身衣服也该是御衣坊 所出,姜师傅的手艺我认得……哎还有那玉佩!不是皇家人还真配不上……还有那鞋……” 听着赵丹容源源不断的夸奖,楚一秋倒也挺受用,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任赵丹容打量。 直到忽然有人从旁出现,快步奔到楚一秋身边耳语数句。 楚一秋大震,刚想下令,已经看到黑压压的另一拨人马,落定在了院子的另一头。 将赵丹容和楼长风不偏不倚,夹在了中央。 赵丹容回头,第一眼先看见了站在新来者们最前头那位紫红衣貂毛领的年轻男子,再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位年轻男 子身后的一排美丽女子们。 一位是宜城宣家的少夫人黄氏,一位是淮南李家的二小姐李雪香,一位是善筝的指柔姑娘,一位是善舞的飘姑娘, 一位是善歌的醉雨姑娘。 赵丹容用一种唱歌似的语调“诶呀诶呀”几声之后笑道:“请问这位是谁家相公?” 五位女子都笑了,有的笑得温柔,有的笑得腼腆,有的笑得活泼开朗。 也同时一道亮出了手中一模一样的三尺青锋。 还是楚一秋冷哼着一字一顿道:“西燕十一王爷,燕千霜。” 燕千霜。 前代燕王燕一夕最小的皇子。 少即崇武,常年浸淫武学战阵,曾对武学奇才且是用兵奇才的七哥燕平晴崇拜非常,对皇位没有丝毫兴趣。因此他 也是之后燕问日稳固皇权扫除政敌时唯一活命的王爷。 燕千霜扬眉对着楚一秋爽爽利利一笑,道:“初次见面,楚国三皇子殿下。” 楚一秋锐利地盯着燕千霜,道:“殿下的兵马已经撤回,却原来殿下这么有心赏玩大楚风光,至今流连不去。” 燕千霜哈哈大笑,道:“还有些让我欣赏不已夜不能寐的人物未曾拜见,怎能空手回去?” 楚一秋哼笑道:“你我既已相见,王爷明日即可回程。” 燕千霜瞟了一眼站在他和楚一秋视线中间的楼长风和赵丹容一眼,又看向楚一秋,挑眉道:“哦是么?为什么在下 此刻却觉得,若是今夜没有遇见三皇子殿下,我与心中人物的会面会更愉快一些呢?” 楚一秋面目冰冷,怒道:“既然已经遇见,就由不得你了。” 燕千霜也冷道:“由不得我,也不见得就由得了你。” 楚一秋道:“我今夜的目标不在你。” 燕千霜道:“我也是。” 然后两人都将看着猎物般的目光聚在中央的楼长风和赵丹容身上,一道沉默。 双方其余人马早已各自抢占有利地形摆开阵势,随时准备一较高下。 气氛僵硬,一触即发。 赵丹容和楼长风被那种锐利的目光包围,都只余苦笑。 赵丹容不太明白燕千霜为了一场襄樊之战而亲身赴险深入敌境至此的心情,不明白怎么连楚一秋都不远万里跑到这 刚结束战事的地方凑热闹。更不明白怎么双方都带了至少二十名装备充足的强弩手,拉开两国最顶尖的强弩利弓相 向对峙,别说是人,连只刺猬都逃不出去。 最不明白的是:燕千霜和楚一秋的强弩手怎么都将弓箭对准了他赵丹容和楼长风! 但赵丹容至少明白自己已成了燕千霜“欣赏不已夜不能寐”,说白了就是逮住了就没好下场的人物,或许因此燕千 霜的强弩手们才首先认准了他赵丹容? 那楚一秋呢? 赵丹容看向楚一秋。 楚一秋却时不时地用一种很谨慎和猜忌的目光瞟向楼长风。 ——这个楼长风,究竟是谁?! 赵丹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仅明白了,还用一种我很明白的语气一拍脑门大吼道:“我真的明白了!” 众人一怔,全看向赵丹容。 而赵丹容继续大叫道:“原来你们争的人是他!!” 楚一秋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赵丹容继续扯开嗓门叫道:“那就把他送给你!” 赵丹容说着,真的一把拎起楼长风的领子,大力大大力地一扔! 把楼长风整个人丢了出去! ——就丢向楚一秋!! 第四十四章 楼长风就被这么甩了出去。 整个人腾空地飞向楚一秋。 楚一秋惊了,燕千霜惊了,所有人都惊了。 除了“丢”了人的赵丹容和被“丢”了出去的楼长风。 被扔到空中的一刹那,楼长风也是惊的。但多日相处,他已经对赵丹容胡作非为式的连番惊人之举几近习以为常。 然后,他竟是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腾空到落地前的那么很短很短的时间里,楼长风在空中回头看向赵丹容。 静静静静再静静,深深深深更深深的一眼。 那里头有疑惑,有体谅,有洞察,有无谓,有微弱却渐渐升腾成一种温暖的期待。 就像每一次赵丹容对楼长风真诚微笑的时候,那种由心而发,感染他人,似乎也在楼长风心里生根发芽,璀璨若水 的温暖。 这温暖在楼长风的心头渐成一团火苗,烧成期待。 那期待里有不过如此,有如此即可,有可是如果,有如果真的,有真能相信——相信这个名叫赵丹容的会温暖微笑 的人吗? 而在楼长风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腾空越过了楚一秋的头顶。 楚一秋的身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视线,叫他只能看见半个赵丹容的面容。 即使只有半个,也能清晰看到赵丹容此时也对着他重重重重复重重地一点头。 成排站在楚一秋身后五步的强弩手们本是一直用箭对准着楼长风,一时变故太仓促,他们三三两两跟着楼长风的身 影调整箭头方向,没有楚一秋的命令,也不敢真的放箭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楼长风嗖地飞过头顶。 这仅是叫人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 而下一个瞬间,赵丹容更是叫人更来不及反应地大吼一声:“我也送给你!” ——他就这么吼着,也飞扑向了楚一秋!! 这回楚一秋大惊,燕千霜大惊,所有人都大惊。 燕千霜身后的强弩队也跟方才楚一秋身后的强弩队一样,惊惊乍乍地跟着赵丹容腾空的身影抬高了箭头指向,再跟 着落地的赵丹容指回地面。 可赵丹容落到了楚一秋的身后。 也就是说,燕千霜的人把箭头对准了楚一秋! 楚一秋的强弩队已经失去了楼长风这个目标,此时一见燕千霜的强弩队将箭指向了自己的主子,立刻下意识地抖擞 精神重排阵势对准燕千霜。 楚一秋的人马刚动,燕千霜身后的人也立即摆开战势,紧绷得一触即发。 楚一秋却低吼一声:“错!” 甚至更快地,燕千霜也挥手道:“慢!” 他们都听见了那两道急速奔远的脚步声,当然是赵丹容和楼长风的。 但楚一秋和燕千霜都不敢妄动,甚至不敢移开目光去关注那两个逃之夭夭的人。 因为更大的敌人就在眼前。 但他们不动,不代表他们隐藏的其余人马不动。 赵丹容和楼长风还没跑出后院,就听见身旁树丛,墙头瓦上,假山后头,甚至浮了许多枯枝烂叶的水塘桥下都有紧 紧跟随的人马。 虽然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赵丹容和楼长风奔向后院那扇唯一的小门。 他们都知道那门甚至那整面墙后面一定有人。还不是一个人。 在小径的最后一个转角,赵丹容却忽然五指屈伸,连结佛印,吐纳混元,抱掌在胸,大喝一声:“灭!” 这一刻,如有流辉霞色随着赵丹容的指尖划动而萦绕周身,随着变换的佛印而变换着色彩与形状,最后收归混元, 暴射而出!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 我皆令入无馀涅盘而灭度之。 ——赵丹容身前那整面墙,应声而塌! 分明是完完整整的一面墙,骤然如被铁锤击打得四分五裂再被狂风吹成连天齑粉,朝着墙外轰然塌下! 这就是赵丹容受未定和尚启发,再自我钻研而成的六渡剑诀第一式,“灭”。 那一声实在太过骇人,将墙后躲藏之人的闷哼惊叫声全掩了下去。 一直追逐在赵丹容和楼长风身后的两路人马也惊骇得顿住了脚步。 连紧紧跟随在赵丹容身后的楼长风都看着面前那顿成碎石尘粉的整面墙,只觉心潮澎湃,怔怔不能语。 他不说话,有人说。 从那墙轰然倒下的废墟里忽然站出了个巨人般的身影,魁梧非常! 全身都被尘土遮了个干净,只有一双眼睛虎虎生风。 那人挺直腰板怒道:“是谁拿墙砸和尚?为什么要用墙砸和尚?!和尚结实不怕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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