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绕回桌子后落坐，易岚也坐在他对面了。 易岚看见经纪人有点神经质地以指腹磨擦着杂志边缘，这一整个早上应该受够了惊吓。 「易医生，因为你的专业范畴并不是娱乐业，所以你也许不知道负面新闻对一个艺人来说影响有多大，尤其是一个新人… …」 「Sorry，我以为王先生只是个模特儿而已，什么时候起我的客户变成艺人了？」 「事实上，King的成绩有目共睹，我们公司有计划让他转型，他也不能一辈子只当模特儿啊！我是说，King无论外形跟性 格都很适合扩大发展，想想看，他可能是电影界的明日之星！一个新进艺人的Fans们是很脆弱、很需要呵护跟培养的， King不可以在这时候有恋人或透露自己正在追求什么人……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现在我想说的是，易医生，虽然你跟在 King身边只有短短一个月半，但很多同事已经对你感到不满了。别的不说，就谈昨天的工作，Chrissie竟然气到走人然后 上公司投诉，你知道这化妆师从King一出道就合作到现在吗？我不知道King脸上那些瘀伤是从何而来，也不想知道，我只 在乎他请假数天损失了多少！」 「我负责的是王先生的心理健康，不包括他生理的。」 「但一开始提出要陪在King身边的人是你！易医生，我是没有要求你保障他的生理健康，但我也没有要求去改造他！有你 在他身边，他反而三天两头就旷工，然后今早还带着个大黑轮回来请伤假？我真的搞不懂这是什么逻辑！倒不如你这个心 理学家来告诉我好了！」 「我只能告诉你，King他的精神真的出了毛病，不是台下的观众们还有你幻想中未来可能会有的Fans能察觉的，但的确存 在。我建议倒不如你让King放个长假，好让我能制定更全面、更深入的疗程。」 「你知道自从你跟King他住在一起之后，King变了多少吗？他过去五年跟所有人合作愉快，从不旷工。况且，你跟他说的 什么毛病啊什么精神问题啊，对不起，我可是一点都察觉不到！我觉得纯粹是他在疑神疑鬼，而你就是利用他的疑神疑鬼 去让他相信他真的有精神病。」 易岚失笑，天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以为我暂时关掉诊所没有亏损？」 「你在说笑吧？易医生，我不觉得你手上有任何一个客户的诊金会高过我们公司所给你的。我也是商人，我也懂什么叫放 长线钓大鱼，尤其King对你那么言听计从，你舍得放手吗？而我……我也没有兴趣知道King跟你发展成什么关系。我本来 不想说的……King之前就推掉了去日本的工作，你知道那工作机会多难得吗？我现在倒清楚他为什么坚持留在香港了。」 易岚挑起一道眉。喔，说了这样久总是说到份上来了。 「King平常跟传媒说话都满有分寸的，这次竟然说些什么『我的恋人不准我再露』的鬼话！我不知道他是鬼迷心窍了还是 怎样，他的前途无可限量，易医生，你会拖垮他的。」 「你是这样想的？」易岚调整一下坐姿，准备走人，「事实是，会拖垮他的只有他自己，我是在帮他。你以为King有的精 神问题是我一直在误导他？你何不上网去看看那段裸奔短片？如果你找不到，问我，我手上有录像带。」 经纪人「吱嘎」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脸色惨绿一片。 「你不是想说……那个人就是……」 「而且我很碰巧还知道『那个人』跟King的共通之处。」 「不！那个人不可能是他，King正常得很，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你少在那边胡言乱语，你这样说无非是想吓唬我、威 胁我！但我告诉你，易岚，你已经被解雇了！请你立即搬离King的公寓，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你把现在的King搞 得杯弓蛇影的，这是医疗失当！我还要告你、告你！」 那个穿得人模人样的经纪人像躁郁症患者般，在他身后拍桌大骂，好似下一秒就会拿起椅子来砸。 易岚握着门把，想，也许这经纪人之前说的没错，他有先天性遗传的精神病，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未来客户。 他转头道：「从来都不是我需要你们公司的诊金，是王国他需要我。你要我证明这一点吗？」 然后他出去，非常有道德地关上门，让那经纪人在里头尽情发飙抓狂，免得某个多管闲事的人见到然后去报警或拉他去看 精神科，这样一来，他的潜力客户就会损失一个、被人捷足先登了。 既然王国今天一大早就回公司请假，那现在又滚去哪了？ 攻击完他之后就像缩头龟般四处躲藏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王国的号码，发了个简讯： 我在杂志上看到你没脑的告白了，我答应你。 是报复心作祟，还是久未光临的幼稚？ 原因自己选一个。 他只知道，对比起他的原则，答应王国的追求，短时间内假装王国的恋人，百利而无一害。 他权威的医生身分并不足以让王国心无旁骛地走秀、让他安心地离开香港去国外拼搏；也不足以制压王国裸露的冲动、吸 引别人注意的欲望；他为王国行为治疗五年了，还是没有任何起色。 也许他真正需要的，是个固定而长期供给他满足感与虚荣感的伴侣。 有时候，订立原则就是为了推翻。Take it easy，这只是他从未考虑过的最后绝招药剂。 而且，唏，他还是满喜欢那笔诊金的。 今早那个梦肯定是财神给他的启示；而王国留下的心心框苹果，不、大屁股框小屁股就是提示。 当易岚回到家、更正、是王国的公寓，一打开房门，又是一副裸体。 这副绝色裸体像条毛毛虫或是什么蛋卷般，双手双脚伸直，在床上滚来滚去。 嘴里还哼着什么自创小调，从左翻到右，右滚回去左。 姿态曼妙，非常轻快。 这家伙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乘机作反，脱光衣服而且不拉窗帘？ 分别仅仅只是「裸滚」而不是「裸奔」！ 「啦～啦～啦～小岚，我都高兴得快要裸奔了呢！小岚～小岚～」 听他这般发疯大叫，易岚心悸，明明他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王国竟然发现他了？ 王国的脚丫子对着房门，照理说不可能见到他。 再者，要是王国发现了他，就绝对不敢继续在客房的床上滚来滚去，极尽变态之能事。 这家伙……难道除了暴露癖之外还有精神分裂？ 当王国像条煎鱼般一个翻身，正对天花板时，一切有了解答—— 王国的手上拿着一副眼镜。 双手各执一边框脚，嘴唇嘟起，正准备啾在镜框上。 王国瞪大双眼，从镜框的方形洞中看见货真价实的易岚，顿时石化，嘴唇要嘟不嘟。 易岚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镜框，他的眼镜好端端的戴着，但那变态手上的…… 为什么那么眼熟？ 「……」 「……」 隔着一副眼镜，他们相看无言。 这不是易岚生平首次答应别人的追求；却是首次在答应后不到半小时就想反悔。 他转身，打算拿热水倒在王国一点也不羞涩的「阮囊」上，让这条生鱼一秒变死鱼。 ……他错了，他真的不应该跟病人搞上，连这种想法都不该有！ 王国弹坐而起，自知大祸临头，边追边叫：「对不起！易岚，对不起，我之前在草丛中找到你的眼镜，但那时候你已经戴 着我选的眼镜啦，所以我才……对不起嘛，顶多我把这副还给你！」 「我不戴一副叫『小、岚』的眼镜，而且小岚显然被你性侵犯过无数次了。」 「你该不会还在为更衣室的事生气吧？易岚你果然小器啊，我都已经道歉了啦你还想我怎样？而且之后你也很享受啊，你 有响应……」 「住嘴，我现在就报警，你跟那被你蹂躏过无数次的小岚一起去蹲牢蹲到屁股烂吧，我完全参透了你今早在浴室留下的『 达文西密码』了。你放心，我会叫阿透在里头好好『照顾』你。」 他想走去厨房，厨房武器齐备，弄死王国或是先弄盲自己两皆宜。 但王国人高腿长，腿长就是比较有利。只见他大步流星地冲出来，两步跨上沙发，蹲着从沙发背后伸出两条猿臂，一抓， 就握着他的双肩了。「易岚，你可不能报警抓我。」 易岚被扳过去，这下子与王国面对面了。 易岚庆幸中间隔着厚厚的沙发背，除了王国线条优美的肩膀外，什么都看不见。 易岚动动左肩，脱不出；耸耸右肩，挣不开……他以前干嘛跑去学游泳不学缩骨软功呢？ 于是额角上，青筋华丽地爆出了一条。 这个王国四肢发达成如此，果然无脑。 「为什么不能报警抓一个偷了我的东西然后百般凌辱它的恋物狂？我的眼镜、你的玻璃浴屏都会恨我的。」 而且他绝不承认自己的价值只用一副眼镜就可以代表，好歹，多加件医生白袍吧。 「因为——」 王国先是挑右眉，然后是左眉，「一，我去裸奔的那段时间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传媒绝对会翻出这层关系来的；而你，易 岚，在心理界中享负盛名，绝不想名声败在我这个小小模特儿的身上，如果我被抓去关，你也玩完了；二，最重要的是， 如果此刻你被解雇了，丰厚的诊金也就泡汤了！你从不做亏本生意，怎会现在才放弃？天啊！易岚你好辛苦，你真是个守 财奴。」 易岚承认自己是有点哑口无言。 这个王国……人人赞好，未到车见车载的地步，却是人见人爱。 能在争妍斗丽、是非不断的模特儿圈打混五年已令他的公司待他如珠如宝，这个人……虽然是脑袋失常，却还是有脑子的 。难怪有报告指出，精神病患者的智商都比较高。 ……或许是他英明一世，胡涂一时，躁郁症经纪人怎可能没先拨给王国告状啊？ 「既然你都看穿我了，为什么得悉我答应你的追求还那么高兴？」 「正等你告诉我呢。」王国握着他肩膀的大手稍稍加了力道…… 易岚机灵敏感，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于是下巴一低，打算招呼他一记头锤。 「三，因为，My apple，你也有点喜欢上我了。」 啾。 王国的确是吻了他。 但却不是吻在唇瓣上，而是拨开他的浏海，大手按在他的头顶…… 吻降落在他的额头上。 「我看着你五年零一个月半了，易岚，你只爱钱，怎可能突然答应跟我交往？不过，这个机会肯定是上天认为我太浪费这 具完美的胴体所以赐予我的，我一定会好好把握……会让你真的爱上我的。」 完全没在听王国在说什么废话，易岚呆怔，他刚才低头不就顺水推舟了吗？ 那个在更衣室中把他压在门上强吻的王国……怎料到他现在竟然只亲额头？ 「我们慢慢来吧。我很好养。」 温热的唇瓣贴在他的额头上，因此，易岚能清晰地感受他每一下开合、细微的唇动。 王国的大手扶在他的后脑勺，摸乱他的头发。 暖热的呼息似从额头开始扩散到四肢百骸…… 此刻的王国待他就像待个膝盖跌伤了的小孩子般宠溺。 问题是，他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跌倒，需要谁人来温柔对待。 那句「我们慢慢来吧」，他知道，王国指的，其实是「你慢慢来吧」。 昨天，在王国把他抱起的时候，想视而不见或否认王国对他的激狂的情欲渴求也不可能。 躲在暗处虎视眈眈了这么久，王国像头快饥渴至死的猛兽，已经不需要热身了，却还颜面神经失调似的抛出一句违心之论 ……天才跟疯子真是一线之隔。 看来王国暂时不打算对他出手。 易岚安心地闭起眼睛，额头上仿佛贴了小暖炉。 被爱，有什么不好？只拿取，不付出有什么不好？他甚至还有钱拿呢。 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他一向清楚自己。 那此刻心里些微的内疚算是什么？ 对为钱而卖身的自己吗？对不能偿还情意的王国吗？还是对……谁？ 连他也不自觉地，眉心痛苦地皱起来，仿佛身体还挽留着什么不想失去。 王国的唇离开了。 「易岚、易岚，那我们现在算是对见习恋人了吧？」 恐怕他会就这样站着睡，王国轻轻摇晃他的肩膀，「你那么牺牲自己，就是为了向我公司报复，要我跟经纪人力争来保住 你嘛……那你现在要开始撒娇了吗？」 易岚睁开眼睛，男人已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王国的双眼闪闪发光，非常期待他接下来会表演的撒娇戏码。 虽然……他假意答应跟王国在一起，就是要报复那间烂公司，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王国最听谁的话！看那间过河拆 桥的公司还敢不敢解雇他？ 王国是他公司的掌上明珠，他经纪人要哄着他拱着他都怕来不及了，要让王国来一招「解约」威胁，到时候他要什么没有 ？有王国这个傀儡在手，诊金要翻几倍也不是难事！ 更何况王国的裸奔录像带也在他手上。 撒娇嘛……不就是两个人坐得比较贴近，然后边磨蹭边放软声调说话而已？ 他老早就准备这一手「枕边弄朝」了，绝对会把他经纪人的背刺得坑坑洞洞、非常通风。 但现在王国近在眼前，不知道过分诚实还是故意嘲讽地大剌剌叫他快撒娇…… 他做不出来。 「不然我现在就回复经纪人电话，叫他立即解雇你，而且说你医疗失当、行为不检、性骚扰我、在家虐待我、让我病情加 重。我脸上的黑轮就是最佳证据，你没钱收不止，可能还要赔钱喔！」 「你敢？」 一扯上敏感字眼，易岚秀眸微瞪。 两秒后，眼看王国脸无表情，整个人僵尸般，只懂傻傻地看着他。 易岚心中大感不妙，亲爱的老朋友、白花花的钞票幻影正拍着翅膀飞离他，翅膀啪啪啪的声音回响在耳边，还夹带着泣音 说「易岚，你以后即使睡桥底也要保重身体」。 他玩完了。 岂料，下一秒，红潮从王国的耳背颈后爬上来，一直到整张脸红扑扑的。 王国像条毛毛虫般，双手握拳、蠕动着身体，大呼一口气： 「易岚，你的撒娇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真棒！如果你可以捶我一下，就更完美了！你想做还是做得到的嘛！」 易岚的嘴角抽筋，只能说：「……你高兴就好。」 他不想解释，刚才他并不是娇嗔假怒。他不是少女，不会把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娇喝一声：「你敢？」捶一下王国的胸膛 立即转身奔跑，任王国在夕阳下的沙滩边大笑着边追逐。 他光想象王国在沙滩上裸奔的画面，就足够他吐成一片海了。 这个王国还真的所言非虚，很好养。 暂时只要近距离观察他的表情转换便能让王国满足，便能把王国喂得饱饱，但未来未必。 他正盘算着利害得失，王国径自兴奋完一轮，又再摇摇他，「我请了几天伤假，我们可以去拍拖了。你知道什么是四人约 会吗？」 ……现在究竟是谁对谁撒娇啊？ 「四人约会？你认识另一对情侣？」 「另一对情侣」这句显然让王国心情更好，他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易岚提醒自己以后要小心挑选字眼，别给这头新养的大狗吃太多兴奋剂。 「你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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