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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重生)——来自远方

时间:2015-12-13 18:44:56  作者:来自远方

  “陛下,臣自北还,所带不多,这是最后十颗。”
  朱厚照嘴角咧开,双眼弯起。
  暖阁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张永几人同时翘起大拇指,不愧是杨御史,高,实在是高!
  刘瑾不得不佩服,咱家被姓杨的几次狠抽,收拾得没脾气,当真不冤。
  咬着一块玉米糖,朱厚照心情大好。令张永铺开黄绢,提笔写下一封敕令。
  “以杨先生的功劳,升任一部侍郎绰绰有余。然适逢年尾,非最好时机。待到明年,再做计较。”
  杨瓒拱手行礼,心中猜测,敕令中是何内容。
  莫非不能升官,改发钱?
  “刘伴伴,你去长安伯府。”
  “奴婢遵旨。”
  刘瑾躬身,捧起敕令。依天子之意,先交杨瓒看过,其后往有司领腰牌,前往东城。
  敕令的内容不长,加起来不到百字。
  杨瓒却张口结舌,愕然当场,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授保安州杨廉锦衣卫百户,赐白银十两,宝钞万贯,绢布二十匹,绮衣一件。”
  八岁的孩子,竟成六品百户?
  不领俸,不视事,也是锦衣卫!
  再者言,挂职锦衣卫,岂不是要成军户。如侄子想科举晋身,必要费一番周折。
  早知道,不如进宫陪玩。
  “陛下厚恩,臣惶恐。”
  “杨先生放心,仅为挂职,户籍不改。”朱厚照笑道,“朕本想赏爵,可惜年岁不足。”
  朱厚照表情认真,半点不似说笑。
  杨瓒当场傻眼。
  左右衡量,只能再度谢恩。
  无论如何,挂职锦衣卫总好过封爵。
  后者好处多,风险更大。
  “陛下圣恩,万岁!”
  口称万岁,杨御史心中流泪。
  天子挥锹,当真是坑人不浅。
  少顷,宫中传膳,杨瓒心怀悲愤,连吃三碗。
  朱厚照看得稀奇,北疆一行,杨先生竟增加饭量?
  “刘伴伴,盛饭。”
  杨瓒放弃形象,筷子飞动。朱厚照被带动,突破性吃到八碗。
  刘瑾盛饭时,手都在抖。和张永互相看看,是不是该往太医院一趟,取些消食的丸药?
  晚膳之后,丘聚送上香茶。
  君臣一起吃撑,实在坐不住,只能走出暖阁,在月色下遛弯。
  由此经历,朱厚照对杨瓒更觉亲近。走着走着,许多压在心里的郁气,一股脑倾泻出口。
  “杨先生,朕想做明君,可做得越多,越感艰难……”
  走到廊下,朱厚照叹息一声,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片片白雾。
  杨瓒静心聆听,少有出言。
  见朱厚照面现迷茫,方开口道:“陛下,事在人为。”
  “请杨先生教我。”
  “臣愚钝,不敢言教。刍荛之见,供陛下斟酌。”
  “先生请讲。”
  “臣斗胆,以登山做比。”
  “登山?”
  “对。”杨瓒道,“遇万丈高崖,攀援定难。然遇难便退,永无居山巅之高,遍览群山的机会。”
  “登顶观景,俯瞰苍生吗?”
  朱厚照喃喃念着,迷茫之色渐消,目光变得坚毅。
  “朕明白了。”
  话音落下,弯腰再行礼。
  杨瓒想躲,到底慢了一步,没能躲开。
  无奈苦笑一声,道:“陛下虚怀若谷,谦冲自牧,实乃苍生万民之福。臣得辅佐陛下,三生有幸。”
  被这般夸奖,朱厚照耳根发红,很有些不好意思。
  杨瓒点到即止,没有多说,继续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过犹不及,至理名言。
  小半个时辰,天子心情转好。
  杨瓒再得厚赏,运玉米的大车,装满银箱绸缎。
  离开宫门,向守卫递出腰牌。
  杨瓒跃身上马,搓搓脸颊,长舒一口气。
  安全过关,不枉他超长发挥,险些撑破肚子。
  可惜,杨御史这口气,委实松得太早。
  回到寝宫,朱厚照靠在榻上,突发奇想。
  “张伴伴。”
  “奴婢在。”
  张永上前,候天子吩咐。
  朱厚照掀开被子,道:“黄绢笔墨!”
  杨瓒领左谕德,是詹事府属官,并不显眼,也无实权。
  猛然想起,倒给朱厚照提了醒。
  “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桂林一枝,抱玉握珠……王佐之才,干国之器……擢升少詹事,授太子宾客。
  皇长子长成,讲读文华殿,赞相礼仪,规诲过失,教授史经,咨访政事。”
  “钦此”二字之后,加盖印宝。
  放下笔,朱厚照十分满意。
  “张伴伴,收起来,暂存东暖阁。正月之后,交内阁吏部签发。”
  “是。”
  了却一件心事,朱厚照神清气爽。无心睡觉,干脆换上常服,摆驾坤宁宫,和皇后研究食谱。
  长安伯府内,烛光摇曳。
  小少年杨廉捧着圣旨,正身端坐。
  看着侄子,杨瓒抿了抿嘴唇,想好的安慰之言,都没能出口。
  “四叔放心,侄儿定不负皇恩!”
  杨廉起身,正色道:“明日起,侄儿便请教府内护卫,勤学武艺!”
  “廉儿,无需这般急。”
  “要得!”小少年握拳,雄心万丈,“请四叔帮忙,寻国律刑典,侄儿必当日日研读!”
  杨瓒讶然,忽觉哪里不对。
  “廉儿,为何要学这些?”
  “锦衣卫稽查百官,搜罗情报,惩治犯官,自当明典。”
  杨廉义正言辞,杨瓒眉头皱得更深。
  “何人教你这些?”
  “回四叔,是顾叔。”
  顾……叔?
  “四叔奉召觐见,顾叔告知侄儿,他与四叔莫逆,鸾交凤俦。侄儿唤伯爷,未免过于生分。在家中时,顾叔曾向祖父提及,收侄儿为义子,祖父没有答应。”
  杨瓒:“……”
  “四叔?”
  “你且去休息,此事明日再议。”
  “是。”
  杨廉行礼,退出厢房。
  杨瓒站起身,他必须和顾指挥聊一聊,立刻,马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杨御史黑脸
  
  与侄子沟通之后,杨瓒怒气上涌,忘却武力值,以身犯险,直闯龙潭虎穴。
  其结果,完全不必多说。
  杨御史同顾指挥秉烛促膝,彻夜“恳谈”,以致力有不支,卧榻不起。
  身体不适,起不得榻,自然出不得府门,更上不得早朝。
  翌日,杨瓒卧在榻上,沉睡不醒。
  递送吏部的假条,都由顾指挥代写。
  若是看到顾指挥一笔字,杨御史必心生感慨,在顾伯爷面前,蓟州主簿的仿写,只能算做小儿科。
  什么叫真假难辨,以假乱真?
  这就是。
  签文书的许郎中,怀疑的看看“假条”,再看看一身锦衣,肤如润玉,艳色更胜往昔的顾伯爷,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提笔落字,提交上官。
  “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染恙,准假一日。”
  文书盖印,事情办妥。
  顾伯爷颔首,满意离开。
  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的吏部值房,刹那冰雪消融,云开雾散。
  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
  当值的两名郎中,数名文吏,同时擦去冷汗,吐出一口长气。
  刚入值房,未等坐稳,便遇锦衣卫上门,更是北镇抚司指挥使,众人都惊吓不小。
  莫非有人犯事?
  户部兵部礼部轮番过筛子,终于轮到吏部?
  好在顾指挥此行不是找茬,也不是抓人,而是为杨瓒“递假条”。
  “有言杨御史行事不羁,身为御史,却同锦衣卫过从甚至密,果真不是虚言。”
  许郎中站起身,活动两下手脚,暗道,万幸,虚惊一场。
  刚刚升调回京,便遇上锦衣卫,恐非吉兆。
  “锦衣卫且不算。”王郎中道,“许兄外任九年,久在贵州,怕是不晓得京中情形。这位杨御史实非寻常人。才具斐然,一言一行皆非同一般。”
  “哦?”
  许郎中早听过杨瓒大名,正愁在京城没有根基,打探不到消息,寻不到可靠的门路。听同僚主动提起,立刻打起精神。
  “内中详情,在下确不曾闻,还请王兄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郎中道。
  “兄台入京述职,时日不长,镇日在部中忙碌,知晓的定然不多。兼杨御史奉圣命北上,在蓟州抵御鞑靼,自去年至今,数月未在京城。每有消息,也是北疆军情。许多事情,寻常不言,自无从得悉。”
  “烦请王兄细说。”许郎中拱手,诚心求教。
  见许郎中现出几许迫切,火候已到,王郎中不再卖关子,继续道:“这杨御史,是弘治十八年探花,与兵部郎中谢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同列一甲。”
  “不及弱冠,少年登科,仅翰林学士文渊阁制诰杨廷和可比。”
  “一篇论商,殿试大放异彩。”
  “先帝甚爱其才,钦点一甲探花,并金口赐字,赞其美玉良才,国之栋梁。不拘年岁,敕其讲读弘文馆,与皇太子读书,几番恩赏。”
  “大行之前,更赏下金尺。”
  说到这里,王郎中加重语气,“其圣眷,甚过状元榜眼。”
  “嘶——”许郎中倒吸一口凉气。
  “杨季珪由翰林入仕,立身朝堂,为官不到三载。先往江浙剿匪,后至蓟州抗敌,立下功劳无算。由翰林院编修连升数级,今至正四品佥都御使,远在你我之上。”
  “厂卫之余朝堂文武,无非天子鹰犬,避之唯恐不及,遑论结交。偏这位杨御史特立独行,同锦衣卫莫逆,更与两厂提督交好。”
  “据言,御前几位大伴,都同其略有交情。”
  “为人处世,手段非凡,文武两班都要甘拜下风。”
  说到这里,王郎中再次顿住,几步走到窗口,确定文吏离得远,左右值房也是门窗紧闭,方才回身,压低声音道:“朝堂之外,纵然是阁老,觐见圣驾也非易事。换成这位,手持御赐腰牌,直入乾清宫!”
  “什么?!”
  许郎中满面惊讶,惊呼一声,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郎中难免有一丝得意,却没表现在脸上。话锋一转,道:“我与兄台是同榜,也算半个同乡。将出肺腑之言,如有冒犯,还望兄台莫怪。”
  “王兄请讲。”
  “如你我这般,寒门起身,座师告老,同榜同乡多是碌碌,左右并无可帮衬之人。”
  许郎中默然。
  显然,王郎中所言俱是实情,也是他的痛处。
  “虽官居五品,可立朝听政。然欲晋身显达,仍是不够。”
  潜台词,自身持正,勤于公务,博取官声,只是基本。寻求门路,结交朝中也是必须。
  被道破心思,许郎中现出几分尴尬。
  “贤弟是好意,我又岂是蒙昧之人。”
  “如此,我再同兄台说几句实话,”王郎中道。
  “杨季珪得道两代天子看重,圣眷正隆。本身有实才,堪谓王佐之才,将相之器。行事却非同我等。除同年同榜,不喜结交文人。反同厂卫武人,乃至勋贵频繁走动。”
  许郎中蹙眉,没有表示意见。
  王郎中眼神微闪,道:“兄台可知,他在京中并无私宅,至今借居长安伯府。”
  “长安伯……可是方才离开的顾指挥使?“
  “正是。”王郎中点头,道,“其行事如此,兄台如要投帖拜见,还需三思。”
  先时一番剖析,字字句句极是清楚。最后一言,却颇有些模糊。
  三思为何?
  立下决心,与之保持距离,坚定文人“清正”;亦或为拓宽前路,抛却顾忌,与其并轨而行?
  无论选择哪种,都需仔细衡量。
  至于不偏不倚,立在中间线,无异于放弃前途,实不可取。
  许郎中陷入沉思,王郎中不再多言。
  这番话,曾在脑中几番轮转,既是说给前者,也是讲给自己。
  今上践祚两年,内阁六部,多为前朝老臣。
  表面看,朝堂之上,仍延续弘治朝格局,并未轻易打破。
  实际上,但凡有些见识,都会明白,内阁相公,六部尚书,都已有了春秋。少则一年,多则几载,都将告老乞致仕。
  位置空缺,谁将填补?
  以今上行事,必属意少壮之人。
  前番蓟州论功,武臣勋贵均升官封赏,中官亦未落下。独三位监军,只赏金银,赐绮衣,官职始终未变。
  朝中不是没有议论。
  愚钝者有,聪明人更多。
  天子不升三人,非是疏漏,也不是有所顾忌,更不是圣眷消减。
  此时不升,必是为图后事。
  一旦敕令下达,十有八九会是越级擢升。
  这样的大腿,明晃晃摆在眼前,不抱委实可惜。
  但事有两面,有其利必有其弊。
  原本,谢丕是最好的选择。
  奈何谢状元出身不凡,亲爹是阁老,亲兄弟堂兄弟表兄弟排排站,各个才学不凡。谢氏门槛太高,未登一甲,没有过人政绩,随便往前凑,不过是自取其辱。
  顾晣臣和杨瓒,均非出身名门,倒是平易近人。但两人性格,实在让人拿不准。
  杨探花结交厂卫,住到锦衣卫指挥使家中,分毫不惧朝中议论,更不惧“鹰犬之友”“奸佞之辈”的帽子。
  一旦投帖过府,必被盖上同样标签。
  顾榜眼素来严正,殿试之后,为官之初,厚道之名不胫而走。但经出使朝鲜,一计引得王位更迭,国君俯首,厚道两字,骤然打上引号。
  这样三个人,脑门上明晃晃刻着八个字:前途无量,大腿粗壮。
  怎奈自家胳膊太短太细,就算想抱,也得仔细掂量。
  文臣之中,如王郎中这般,委实不少。
  多是五品以下,而立不惑之年,官途不畅。
  起自寒门,朝中地方均无根基。才学确有,官声不错,职业生涯却是磕磕绊绊。无论多努力,都卡在门槛前,几年不得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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