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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重生)——来自远方

时间:2015-12-13 18:44:56  作者:来自远方

  杨瓒同顾卿的关系,侯府必然知晓。即便之前不知,经蓟州数月,也不再是秘密。
  现如今,侯府下帖请他,即已表明态度。然而,请帖内容,实在让杨瓒挂心。
  杨御史心意已定,态度坚决,手掌摊开,不要到请帖誓不罢休。
  顾指挥表情冰冷,浑身冒出煞气。
  绝非针对杨瓒,而是帖上留字的某人。
  盖着庆平侯私印,字迹却做不得假。
  “子婿”两字浮现眼前,顾指挥握紧马鞭,脸黑成锅底。视线穿透雪幕,眺望庆平侯府方向,煞气凝聚,杀气腾腾。
  这等架势,混不似赶赴家宴,活脱脱要踹门找茬,兄弟阋墙,挥舞马鞭,大开杀戒。
  见状,随行护卫齐刷刷打个寒颤。明知伯爷的怒气不是针对自己,仍觉得头皮发麻。
  下意识握紧缰绳,让出安全距离。
  唯有杨御史,不似常人,半点不受影响。
  非是杨瓒感觉迟钝。
  究其原因,见识过顾伯爷爬房梁、掀屋瓦的英姿,煞气再重,杀气再浓,甚者,当场挥鞭拔刀,也害怕不起来。
  一路僵持,杨瓒态度坚决,心思坚定。
  距庆平侯府不到百米,顾指挥终于无力招架,一边冒着煞气,一边低头妥协。
  当场自袖中取出请帖,递给杨瓒。
  车窗关上,杨御史小胜一局。
  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杨探花表示,甭管怎么算,接着就是。
  思及顾伯爷的“算账”方式,不觉浮想联翩,略有期待。
  “四叔?”
  “啊?”
  意识到侄子还在车厢,杨瓒连忙收拢心思,干笑两声,展开请帖。
  两眼扫过,真相揭晓,杨瓒眯起双眼,嘴角不自觉上翘。
  难怪。
  这样的请帖,以顾伯爷的性格,会主动给他看才怪!
  “廉儿,”
  合上请帖,杨瓒笑得更加温和,眸中闪过几丝狡黠。
  “我同顾伯爷是至交,伯爷视你同子侄,赴家宴并无不可。”
  小少年歪着脑袋,看向杨瓒,道:“四叔所言,同顾叔颇为类似。果真如此?”
  “果真。”
  “是侄儿多想?”
  “的确。”
  杨瓒斩钉截铁。
  杨廉点点头,解除疑惑,为多心感到不好意思。半点没有怀疑,杨瓒腹黑成墨,压根没有道出真相,只用“场面话”敷衍。
  当他长成,位列朝堂,经历种种斗智斗勇,学会挖坑埋人,才终于发现,四叔当年是如何英明神武。
  由此,不禁发出感慨:廉有今日,实仰赖四叔教导。跌在坑中,莫要怪廉。本官也是无奈啊。
  道理很简单,有个厚黑成性,常常“善意谎言”的叔叔,小少年不想被唬弄,唯有睁大双眼,努力发掘真理。
  步子越迈越大,路越走越长,真理越挖越深,白胖的馒头也会裹进芝麻。
  亲叔叔是殿试探花,御前重臣,起步点本就高于常人。
  加上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的教导,南镇抚司同知的熏陶,东、西两厂厂公的提点,谢状元顾榜眼,乃至王参议的各种小灶,想不完成蜕变也难。
  偶尔,致仕的李阁老还要点拨两句,芝麻包再度进化,踏上厚黑巅峰,完全不是虚话。
  有猛士不开窍,以身试法,自撞南墙,被小少年挖坑埋土,爬不出来,只能坐在坑底,仰望蓝天,自认倒霉。
  当下,小少年还是白白胖胖,软乎乎的包子一枚。但随杨瓒教导,受顾指挥熏陶,潜移默化,转变之日,终不会太远。
  百米距离,转眼即到。
  庆平侯府前,顾鼎一身绮衣,腰束金带,在阶下亲迎。
  车夫拉住缰绳,马车停下。
  杨瓒放下手炉,紧了紧外袍,弯身走出车门。
  双脚落地,积雪吱嘎作响。打了个喷嚏,立觉朔风扑面。
  天色愈暗,早有侯府家人打起灯笼,张开纸伞。
  未等家人上前,顾卿先一步翻身下马,快行两步,以斗篷罩住杨瓒。
  目睹此景,侯府家人僵住,顾鼎仰头望天。
  兄弟啊,好歹还在大门外,能否注意下影响?
  可惜,在长安伯面前,顾世子实在欠缺存在感。
  习惯成自然,杨瓒披着顾卿的斗篷,未觉半点不妥。向顾鼎拱手,旋即回身,欲将杨廉抱出车厢。
  杨廉脸红,坚决不肯。
  “四叔,侄子自己走。”
  “风冷雪厚,受了寒气不好。”
  “……”
  “怎么?”
  杨瓒再伸手,却不见侄子抓住。以为小少年不好意思,心下别扭。
  未料想,杨廉迟疑抬头,低声道:“四叔,侄子重,您怕是……”抱不动。
  杨瓒:“……”
  要不要这么打击人?
  想起蓟州时,顾榜眼单手持剑,舞得虎虎生风,他双手接过,却是一个踉跄,杨瓒禁不住眼角发酸。
  正无语时,斜刺里探出一条手臂,直将杨廉托起,抱出车厢。
  杨瓒抬头,对上轻轻松松,恍似托着一捧空气的顾伯爷,默默无语,泪水长流。
  好吧。
  人和人不能比,他早就清楚……清楚个X啊!
  侯府前这一幕,落在不知情者眼中,多会以为,杨瓒同顾卿相交莫逆,情谊深厚。负责迎人的顾世子,心底知晓真相,唯有揉揉双眼,再次仰头望天。
  雪越下越大,朔风更冷。
  杨瓒连打两个喷嚏,裹着顾卿的斗篷,仍挡不住寒意。
  门前显然不是寒暄之地。
  “二弟,季珪,随我来。”
  听到顾鼎之言,杨瓒颔首致谢,顾卿却是挑眉。
  顾鼎知晓根由,当即摊手。
  称佥宪太过疏远,唯有称字。
  他倒是想呼“弟媳”,弥补之前“过失”。无奈,这两口子都不好惹,已惹上一个,不好再惹另一个。
  不然的话,绝非挨几鞭能了事。
  庆平侯府建于永乐年间,经仁宗、英宗、宪宗等朝,经百年风雨。
  安富尊荣,封妻荫子。
  鞠为茂草,青松落色。
  盛衰荣辱,世路荣枯。
  侯爵之贵,一朝倾覆。北疆重起,门楣复荣。
  金漆大门,七厅广厦,九架中堂,条石长路。每一个印痕,每一道刻纹,都沉浸着历史,包容着岁月。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目及廊柱槅窗,屋脊瓦兽,杨瓒不自觉慢下脚步。再观斗栱、檐桷的彩绘,心神竟有些恍惚。
  “四郎?”
  “无事。”
  对上顾卿微紧的目光,杨瓒摇摇头,收拢心神,不再多想。
  穿过前厅,中堂,又过一条石路,两道回廊,方至后堂。
  时值隆冬,草木枯黄,百花寥落。唯青松挺立,寒梅傲雪,迎风绽放。
  后堂西侧,靠近廊庑处,有一片梅林。
  正逢花期,十几株梅树立在雪中,枝桠间挂起粉红雪白的花苞。
  六处纷飞,白雪成毯。
  整片梅林似笼罩一层薄雾,映衬斗栱飞檐,小小一座妆楼,美不胜收,如梦似幻。
  “此处乃曾祖为曾祖母所建。”
  宣宗时,庆平侯府盛极一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亦不为过。
  公主出身皇家,雍容华贵。仪宾文武双全,才貌俱佳。
  神仙眷侣,本当相伴皓首。哪曾想到,一夕风云骤变。兵出北疆,鸳鸯分别,天人永隔。
  其后,庆平侯府获罪,流放北疆。
  家产宅院收归朝廷,终因公主之故,无人敢于染指。直到孝宗朝,顾氏翻身,府前重挂庆平侯府门匾。
  三层的木楼,融在飞雪中,精美雅致一如当年。
  然妆楼无主,铜锁把门。
  走近些,更会发现,轻纱彩绸都成飞灰,链锁的铜环亦是锈迹斑斑。
  走到廊庑尽头,萧索之意骤减。
  七架后堂,皆是灯火通明。
  廊檐下垂挂灯笼,室内立有戳灯。琉璃罩设计得精巧,火烛闪亮,竟不闻半点烟气。
  堂上,庆平侯一身道袍,三缕长髯,面容俊美。
  身旁立有一名少年,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目秀眉清,唇红齿白。一身蓝色锦袍,束乌角带。腰背挺直,愈发显得少年俊朗,英英玉立。
  眉眼之间,同顾鼎有七分相似。通身的气质,更似顾侯爷。
  或者该说,顾伯爷。
  心头微动,杨瓒上前半步,同顾侯见礼。
  “晚辈杨瓒,见过侯爷。”
  “好,好!”顾侯爷颔首笑道,“人来就好。”
  人来就好?
  杨瓒不得不咬住腮帮,方才压下嘴角。
  从相貌看,眼前这位,百分百是顾指挥的亲爹。但这性格……看来,基因突变的不是顾世子,该是顾伯爷才对。
  “来,铮儿,见过你二……”顾侯爷示意蓝袍少年上前,话到一半,突然噎住。
  二婶?
  明显不合适。
  一日之内,顾世子三度望天。
  想当年,自己成亲时,也没见爹这样。
  顾铮已经进学,向来以顾卿为榜样,坚决不学习亲爹,隔三差五就要犯二。
  见祖父声音顿住,父亲嘴角微抽,暗中叹息一声,上前半步,行礼道:“铮儿见过二叔,见过杨叔。”
  话落,目光转向杨廉,笑道:“想必是杨叔之侄?铮有礼。”
  杨廉还礼,好奇的看着顾铮。
  自到京城,始终居在伯府,要么随四叔习字,要么随伯府护卫练习身手,还是首次见到同龄人。
  杨瓒看看顾铮,再看看顾鼎,最后,目光落在顾卿脸上。
  话说,这孩子的亲爹真是顾世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家宴二
  
  依照旧例,侯府家宴设在后堂。
  宾主落座,顾侯爷放言,一家人团聚,庆祝佳节,不该有诸多忌讳,顾铮杨廉虽然年少,亦可同席。
  随后,更着人去请世子夫人。
  半刻后,却听家人回禀,世子夫人正亲自下厨,整治饭菜,稍后亲奉公爹与叔叔。
  功臣勋贵之家,宴席之上必当豪饮。
  庆平侯府自然不能例外。
  见顾侯爷皱眉,不满的推开酒盅,连声令人换大碗,顾铮连忙起身,正色出言,替自己和杨廉婉拒祖父“好意”。
  “祖父,孙儿同廉弟年幼,不胜桮杓,不可过量。”
  顾氏出身武将,庆平侯父子戍卫北疆多年,为抵严寒,酒量均不一般。度数低些,例如文人喜饮的甜酒,几乎能当水喝。
  家学渊源,尚在襁褓时,顾铮就被筷子点舌,尝过酒水的味道,积年累月,饮下一两盏不成问题。在同龄人中,不称第一第二,也可名列前茅。
  然而,少年的酒量终究有限。
  如此烈酒,别说同祖父一般豪饮,单是半碗,就会滑到桌下。
  况且,席中不只顾家军汉,还有杨氏叔侄。
  不见祖父要人换大碗,杨御史险些呛到,杨廉骤然脸色发白。二叔更放下酒盏,单手摸向腰间。
  如他没料错,那里,本该是佩刀的位置。
  见此情形,顾铮很想叹气。
  祖父且罢,好歹是二叔亲爹,安全有保障。
  父亲,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记得二叔的一手鞭子,是如何出神入化?
  为安全着想,顾铮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护着杨廉,不能让他亲历此等“豪迈”。
  据他所知,杨御史仅此一侄。接入京城,带在身边,必定精心培养。
  杨廉受封锦衣卫官职,不视事,不领俸,仅为挂衔。将来长成,十有八九要走科举之路,由文官晋身。
  届时,身为文官,位列朝堂,必要顾及形象。
  济济彬彬,清静雅致,实为必要。
  万不可放浪形骸,发狂士之风,更不能像武将一般,端起大碗,捧起酒坛,开怀豪饮。
  扫一眼杨廉,在脑中描绘对方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的画面,线条未成即被打散。
  顾铮默默转头。
  杨御史叔侄都是俊秀清雅之人,此等场景,委实无法想象。
  拿定主意,顾铮顶住压力,意志坚定,绝不能让杨廉捧起大碗。
  为侯府计,不行。
  为亲爹身家性命,更是不行!
  杨御史气不顺,二叔不会找祖父麻烦,和父亲切磋武艺的可能性,高达八成以上。
  不是做儿子的看不起亲爹。
  实在是,在顾铮九年的人生岁月中,自牙牙学语到落地行走,从持笔习字到苦学武艺,轮番比较,几乎没有一样,父亲能超过二叔。
  不,有一样。
  犯二。
  想到这里,顾铮顿生感慨。
  无奈的摇摇头,娘说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家不穷,他却要早早立身,少年老成,撑起门楣,何等无奈。
  不成,不能再想。
  否则,必会生出大逆不道,人子不孝的念头。
  顾侯爷被孙子挡住,心知欠妥。顺势放过两个孩子,许其用小盏。
  刚巧,世子夫人奉上新菜,与顾卿杨瓒见礼。
  称呼上,略有些为难。
  还是顾指挥使解围,道:“嫂嫂唤小叔即可。”
  世子夫人点点头,道:“小叔安好。”
  待杨瓒还礼,转身看到杨廉,取出一只荷包,笑道:“初次见,大娘没什么好东西,这只荷包是大娘亲手绣的,铮哥儿也有。再则,听大娘一句,这酒太烈,不可多饮。”
  话落,退后半步,向顾侯福身行礼。不用婢仆,单手提起三层食盒,轻松离开。
  杨廉握着荷包,疑色重现。
  自家同顾叔家不是亲戚,对吧?
  小叔?
  大娘?
  这称谓,是否哪里不对?
  顾铮见了,立时道:“母亲独我一子,我没有兄弟姊妹,见到廉弟,自然喜欢。廉弟如不弃,唤我一声兄长,可好?”
  感情真挚,话语诚恳。
  杨廉身为独子,在宣府时尚好,入京之后,颇觉寂寞。有杨山杨岗为伴,到底相差十余岁,存在代沟。
  现如今,遇到顾铮,见其和气,予人之感颇类顾伯爷,顿生亲近之意。
  纵使疑惑未消,因其一番话,也被压入心底。
  “兄长。”
  这声兄长,唤得真心实意。
  顾铮颔首,顿觉一股暖流直冲心间,酥酥麻麻,畅怀之感,实难以形容。
  年少的友情,单纯而美好。
  是朋友,更似兄弟。
  顾小世子,杨小百户,因这场相遇,人生道路骤然发生改变。
  年少习字练武,长成晋身朝堂,临阵杀敌。
  友谊与日俱增,心计手段触类而长。联手挖坑,填土埋人的事迹,举不胜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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