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妃先是发愣,继而轻笑。
王太皇太后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陪着一起笑。
笑到最后,两人都流出眼泪。
“好,真有那日,我必亲自执起廷杖,痛快一回!”
弘治十八年十一月辛亥,英国公张懋、兵部尚书刘大夏奉敕简阅京卫操演。
是日,天子亲临演武场,内阁首辅刘健,次辅李东阳和谢迁伴驾。翰林院侍读杨瓒,侍讲谢丕得幸随驾,立于台旁,一同观操。
留守六十八卫俱上名册,由都督府及兵部筛选,择精锐六万三千五百七十人,分作五营,各领以把总指挥,习操听用。
以武定侯、怀宁侯、南和伯、永顺伯、长安伯为坐营官,分掌万余人。
依天子意,分拨三千营及神机营千余人,仿照太宗皇帝征讨草原战阵,分批操演。
演武场四周,由羽林为、金吾卫、锦衣卫等分别把守。
演武场中,五营军官着甲胄,百户着皮甲,总旗之下俱为袢袄,分枪兵弓兵列阵。
旗帜烈烈。
鼓声中,百余架战车推出,车上架铜铸火炮,随旗官号令点火。
炮声隆隆,大小铁球飞出,暴雨般砸中预先排好的草人,腾起一片浓烟。
“令起!”
鼓声更烈,五营官军臂缚彩带,由把总指挥率领,变换战阵。
五名坐营官均是黑色甲胄,横刀跃马,冲在阵前。
距离虽远,杨瓒仍能一眼认出顾卿。
黑甲红缨,银枪骏马。
两营相遇,监枪官率先发令,排枪之后,手持重兵的骑队自两侧冲出,刀棒相击,金戈之声恍如雷鸣。
看到骑兵手中的武器,杨瓒揉眼,再揉眼。
近两臂长,前宽后窄,沿顶端楔入数排尖钉,光是看着,就觉煞气逼人。
按照太宗皇帝阵图,此乃骑兵利器,每遇敌寇,必所向披靡。
杨瓒不再揉眼,嘴角抖了两抖。
非常人行非常事。
永乐大帝不愧为杀遍草原无敌手的猛人。
先是战车火炮,紧接一阵排枪,其后直上狼牙棒,是个人都受不了。
只可惜,战阵虽好,操演的官兵早非当年。阵中所用的“重兵”,皆以木头制成,刷上黑漆,挥舞起来颇有几分气势,实际全无半点杀伤力。
杨瓒都能发现不对,何况朱厚照。
随战阵操演,原本脸膛通红,激动不已的朱厚照,兴奋渐消,脸色越来越黑,大有一黑到底的架势。
第六十二章 一起跳坑
未时中,操演过半。
演武场中,鼓声仍隆,号角四起,杀声震天。
高台之上,朱厚照脸色黑沉,单手扣住玉带,狠狠咬牙,声音几乎从牙缝间挤出。
“这就是六十八卫精锐,拱卫神京的京军?”
骑兵照面,刀锋都未交错,便齐齐坠马。
步兵交锋,嘴上喊得热闹,虚晃一枪,就地滚倒。
先时,以制造兵器为由,兵部请延迟操演。朱厚照痛快答应,以为准备充分,必可重现太宗皇帝军阵的风采。
结果呢?
所谓的“重兵”,全是木头!
所谓的精锐,五成弱兵!
随操演进行,朱厚照的拳头越攥越紧。
要钱,他给。
要人,他给。
要延迟,他也点头同意!
到头来竟是这般?
欺负他年纪轻,不知事,没随父皇简阅过十二营演武?这哪里是操演,分明是是在演戏,糊弄他!
“够了!”
见两名把总纵马相击,长枪刚刚擦边,便大叫一声,争先恐后“落马”,怒火终压抑不住,朱厚照当场爆发。
“朕今日当真是长了见识!”
留下这句话,朱厚照袖子一甩,转身走下高台。
演武场中,官军仍一心“交战”,压根没有注意到,天子怒气冲冲走人。
内阁首辅刘健眉头深锁,转向兵部尚书刘大夏,正要开口,被李东阳从后拉住。谢迁同刘大夏颇有私交,却无法帮老友说话。
哪怕不知兵,不通晓军事,只要长眼睛,都会发现演武中的猫腻。
“刘尚书,好自为之。”
刘健脾气火爆,纵有李东阳调和,仍丝毫不给刘大夏面子。
京军六十八卫,号称精锐尽出,却成一场闹剧。
先时宣府兵情告急,兵部一力主张从大同太原调兵,主因是否在此?
话将出口,又被李东阳拦住。
无论如何,刘大夏是先帝托付的重臣,巩固边防有功,几番推举能臣,在朝中极有威望。纵然是内阁首辅,也不好当着在场文武和六万京军,让他无法下台。
更重要的,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吵起来,实在不像样。
朝堂且罢,演武场上口舌争锋,传出去,难免流言四起,令士庶笑话。
“希贤兄,京卫如此,实非时雍兄之过。”
京军疲弱,训练无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也非眨眼之间即可解决。当下要务,是规劝安抚天子,消去雷霆之怒。
李东阳劝了两回,刘健依旧怫然,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期间,台上文武无心再看操演。
演武官兵实在不争气。
即便坐营官均是功臣之后,知兵善用,奈何闹剧已成,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费。
未时末,最后一声鼓音落下,旗官挥舞令旗,喊杀声为之一停。五营军卒,多数竟站立不稳,歪着头盔,拖着腰刀,浑似打了败仗。
此情此景,不提内阁三人,刘大夏亦是瞋目切齿,火冒三丈。
五名坐营官翻身下马,一个赛一个脸黑。
领着这样的兵,怎么打仗?
不等遇到鞑靼,单是操练就会倒下一半。
武定侯老成持重,只摇了摇头,并未多言。怀宁侯同南和伯手按长刀,怒气难掩。永顺伯直接抄起马鞭,对着几个披着甲胄坐在地上,好似没有骨头的将官狠抽。
这些人的祖辈,都曾跟着太宗皇帝南征北讨,立下赫赫战功。不过几代,竟是凶狼变作绵羊,如此不堪用!
长安伯没有发怒,也没拿鞭子仇人。
秉持锦衣卫的一贯作风,冷着表情,收刀回鞘。行至一名肩扛“重兵”的百户身前,提起长腿,狠狠就是一脚。
木质的狼牙棒当即四分五裂,成了碎渣。百户随之栽倒,半晌爬不起来。
此举实在出人预料。震慑住演武官军,也让其他四名坐营官挑起眉头。
顾卿大步走到高台前,见天子不在,唯有云伞交错,视线扫过杨瓒,微顿两秒,继而向台上抱拳,话不多说,直接转身走人。
演武结束,天子已走,多留无益。闹剧如何收场,与他何干。
至于台上文武会如何想……
总之,没谁会想不开,脑袋塞棉花,主动找锦衣卫麻烦。
顾卿走后,武定侯、怀宁侯、南和伯、永顺伯陆续离开。永顺伯向来和刘大夏不对付,临走之前不忘嗤笑两声,嘲讽之意尽显。
兵部向户部要了多少银子,从天子内库也没少搬。
这出闹剧,他倒要看姓刘的如何收场!
场中指挥把总面面相觑,都道不好,却是毫无办法。
杨瓒同样想走,奈何诸位大佬不动,只能继续罚站。
至天空开始飘雪,刘健方才发话。操演简阅完毕,群臣可离。
只不过,观看操演的文武能走,参与演武的官军仍要留在校场,不站足两个时辰,不许离开。
“刘阁老,雪渐大……”
“恩?”
刘健眯眼,求情的官员立即闭上嘴,不敢多说。
兵部尚书刘大夏没有离开。
绯红色的锦鸡补服,立在漫天大雪中,格外醒目。
“京卫训练无法,苟安懈怠。老夫觍为兵部尚书,愧负天子,愧对黎民!”
话落,刘大夏撩起袍角,面朝弘治帝泰陵方向,跪在雪中,额头触地。
“刘尚书!”
“刘司马!”
兵部左右侍郎上前,合两人之力,仍拉不起刘大夏。只得狠狠咬牙,撩起官袍,陪刘大夏一起跪。
“我等愧负圣恩,愧对先皇,有负今上,万死难赎!”
两人齐齐叩首,眼圈泛红。
北风呼啸,雪花漫天。
演武场中寂若死灰。
片刻之后,铠甲顿地声骤起。
把总指挥,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六万兵卒俱绷紧双颊,面泰陵而跪。
满目银白中,红色的袢袄,黑色的甲胄,仿佛点点血斑洒落校场,终汇聚成河。
演武场外,锦衣卫、羽林卫、金吾卫无声退去。
演武场中,六万余人跪在雪中,迟迟不起。
闻听回报,李东阳微微叹息,示意家人不必撑伞,负手立在轿前,遥望阴沉沉的天空,脸上闪过一抹忧色。
杨瓒不够级别坐轿,只能戴上雨帽,同谢丕一并步行。
“谢兄可大好?”
“小病而已,累得贤弟牵挂。”
谢丕轻笑,脸色仍有些白,精神却是不错。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刻意避开演武场中所见,话题绕得有些远,时而答非所问,话不对题,也是一笑置之。
申时正,杨瓒回到翰林院。
走进值房,正想唤文吏送火盆,忽见丘聚急匆匆行来,二话不说,只让杨瓒快些随他进宫。
“天子召见,杨侍读快些!“
天子召见?
杨瓒挑眉。
看丘公公的样子,十有八九,朱厚照正在发火。
挠挠下巴,天子气不顺,乾清宫的中官必到翰林院。
该叹气,还是该感到荣幸?
想归想,天子有召,终究不能耽搁。
放下手头事,向对面值房的谢丕打过招呼,杨瓒戴上雨帽,披上罩袍,随丘聚离开翰林院,直往宫中。
彼时,朱厚照正在东暖阁里大发脾气。
笔墨纸砚摔了满地,金制香炉滚到角落。谷大用和张永轮番劝说,半点效果也无,反让怒火烧得更炽,几乎要从东暖阁烧到西暖阁。
“陛下,龙体要紧!”
砰!
“陛下,小心!”
啪!
“陛下,那是龙山镇纸,您最喜欢的……”
啪嚓!
“陛下,注意脚下……哎呦!”
“陛下,玉如意是先皇留下,不能摔啊!”
砰!
噼里啪啦!
站在暖阁门前,杨瓒除下雨帽,一边擦脸,一边认真考虑:是否等上半个时辰,待天子把暖阁里摔得差不多,再请中官通报?
虽有避事之嫌,至少能保证生命安全。
奈何天不从人愿。
已将杨瓒当成救命稻草的丘聚,不等前者出声,三步变作两步,进入暖阁通报。
几息过后,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青着额角的张永迎出,道:“杨侍读,陛下宣。”
杨瓒颔首,迈步走进暖阁。
半米不到,忽然停下。
恍如台风过境,景象委实太过惨烈。满目尽是碎瓷断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臣杨瓒,拜见陛下。”
寻到瓷片少的地方,杨瓒勉强近前,跪地行礼。
“杨先生无需多礼。”
朱厚照坐在御案前,双腿支起,双手交攥,肘部搭在膝盖,胸口急剧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张永和谷大用几人不敢出声,小心捡拾地上碎片,尽量清理干净,不留一星半点,以免划伤朱厚照。
清理得差不多,杨瓒又走近些,如往常一般,陪着天子席地而坐。
“陛下唤臣来,可为演武之事?”
“恩。”
朱厚照点头,声音中仍带着火气。
“圣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之时,兵多将广,人才辈出,京卫边军互为应援,横扫北疆南域,冲坚毁锐,所行披靡,何等精锐!”
杨瓒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他也不需要说话。
“每观太宗皇帝阵图,朕都觉激动万分。遥想当年,大军行处,旗鼓相望;大纛一起,鸟惊鱼散。何等声势!”
握紧拳头,朱厚照声音渐沉。
“演武之前,朕不是没想过,今日京军,必不如永乐年间。只是,朕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般不堪……”
接下来的话,朱厚照没有出口。
抿了抿嘴唇,杨瓒完全可以想象,满怀希望的少年天子,看到演武场中的庆幸,无异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愤怒不假,更多的怕是失望。
愤怒可以安抚,失望该当如何?
兵为邦捍,国威出于此,君威借于此,民望仰于此。
当今大明,北有强邻,三天两头叩边打谷草;沿海有倭寇,同奸人里外勾结,每上岸,必要抢劫杀人,祸害百姓;西南盗匪屡剿不绝,更有土官趁机作乱,官军疲于应付。
除此之外,各揣心思的藩王,同是不小的隐患。
思及种种,朱厚照的愤怒不难理解。换成他人,一样会怒火冲天。
京卫疏于操练,将官不堪用,是其一。兵部欺上瞒下,有糊弄天子之嫌,是其二。
每年拨至军器局的银两不在少数,到头来却是用“木器”搪塞。
钱都到哪里去了?
无需深想,也能猜到几分。
弘治年间,“裁汰京卫老弱”便著为令。
时至今日,该裁的未裁,该革的未革,反倒是由宦官督掌的龙骧四卫及武勇武显等营,被兵部言官盯死,几番缩减,愈发显得“精锐”。
就在昨日,兵部侍郎又上条陈,言腾骧四卫之内,军勇冒粮者多,蠹耗国用,宜除其名,发还原籍。节用之饷可充京卫。
不料想,话音未落,就被当面扇回巴掌。
“腾骧四卫乃祖宗设立,宿卫宫城,防奸御侮。”朱厚照咬牙,“兵部都察院几番上言,朕知不妥,仍如了他们的意。可他们竟是如此欺朕!”
天子怒气之盛,轻易不会消去。
如果有人趁机挑拨,天子和朝臣必将生出更大的嫌隙,对兵部的不满,更是会越积越深。想要弥补,恐是万难。
杨瓒不由得庆幸,一顿金尺将刘瑾抽老实,至少是表面老实了。否则,劝说天子之余,还要防备这位,实在是耗费心力。
杀掉以绝后患?
想得倒好。
打狗也要看主人。
抽一顿,是先皇给他的权利,朱厚照不会多想。开口就要杀,却是实实在在超出“职权”,甚至是冒犯“龙颜”。
朱厚照是天子,性格再直爽也是天子。
冒犯龙威之事,傻子也不会做。
杨瓒一心二用,一边听着朱厚照喷火,一边想着“善后”问题。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朱厚照才告一段落。殿中的碎瓷断玉也多被收走,不复之前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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