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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重生)——来自远方

时间:2015-12-13 18:44:56  作者:来自远方

  睁开双眼,发现炉中香炭已尽。沉思许久,他竟半点未觉。
  风声渐小,估算一下时间,杨瓒推开车窗。
  三个车夫聚在一处,均是背靠马腹,半点没有进车厢躲避的意思。
  发现杨瓒,一人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道:“雪小了些,可以继续赶路。”
  余下两人没有多言,点了点头,先后走到车旁,拉起缰绳,将马牵出墙后。
  因有一只车轮陷入雪中,杨庆三人帮忙推车。杨瓒也想帮忙,结果被全体否决,赶回车厢。
  瞧着几人的眼神,分明在说:赶路要紧,您就老实呆着,别添乱了。
  杨瓒无语,坐在车厢里,瞅瞅自己的细胳膊细腿,骤下决心,必须得练!
  今日之后,饭吃五碗,菜上大盘!
  吃不下,抻脖灌!
  紧紧长袍,打个喷嚏,个子没法达标,力气照样能练。
  杨小举人仍在发育期,乐观估计,至少能达到一米七八。依照标准,绝不算矮。只可惜,身边都是超出常识的猛人。肩宽腿长的锦衣卫没法比,连谢丕和顾晣臣都及不上。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奔头?
  缩在车厢,杨侍读为身高烦恼。苦闷之余,焦躁之情被冲淡不少。
  车外几人合力,将车轮推出陷坑,马车继续前行。
  有老骡引路,紧赶慢赶,天将擦黑,总算赶到怀来卫。
  同白羊口卫相似,卫所的墙垣被大雪压垮,卫中的地堡也有损毁。
  泥砖冻得结实,朝廷又三令五申,不得随意砍伐附近树木,修补边墙的材料不足,卫中指挥正发愁。
  看到缺损一大片,像是被巨兽咬开豁口的墙垣,杨瓒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请引路的文吏送至指挥处。
  得信不久,郭指挥亲自来见,当面向杨瓒道谢。
  “指挥使万万不可!”
  怀来卫指挥使是正三品,杨瓒仅是正五品。即便翰林清贵,文官地位高于武官,品级也相差太多。
  真受了对方的礼,说不得又是一桩把柄。
  “杨侍读雪中送炭,本官实不知当如何感谢。”郭指挥使道,“杨侍读回京之后,可持本官名帖至武定侯府,事无大小,必不推辞。”
  “下官愚钝,敢问武定侯同指挥是?”
  “武定侯是我大哥。”
  郭指挥使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杨瓒的背,告辞离去,连夜安排人铲雪堆砌,浇水铸墙。
  房门关上,杨瓒反手揉着肩背,一阵呲牙咧嘴。看着强塞到手里的名帖,唯有苦笑。
  武将粗莽,不谙心机?
  当真的话,早晚都会倒大霉。
  郭牧此举,的确是为了感谢,然也在无形之中,将他同武定侯府“联系”起来。
  收起名帖,杨瓒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多此一举。
  与之相对,郭牧则是心情大好。
  文官不屑同锦衣卫相交,多认为杨瓒甘同鹰犬为伍,实是离经叛道。武官却没那么多忌讳。
  锦衣卫属天子亲军,亦归武官体系。
  自国朝开立,南北镇抚司之内,上自指挥同知,下至千户百户,多出自勋贵功臣之家。早些年,郭牧也曾在锦衣卫中“挂职”。
  难得有文官愿意同武臣结交,又是天子亲信之人,机会送上门,不赶紧抓紧,还要往外推不成?
  “来人,铲雪担水!”
  心情好,声音自然轻快。
  “想当年,仁宗皇帝守卫北平,城头泼水,结冰成墙,挡住几十万大军。我等仿效而行,铸成冰墙,鞑子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冲破!”
  “是!”
  “指挥英明!”
  同知佥事分头行事,千户百户撸起袖子,和兵卒一起挥舞铁铲,堆雪成墙。
  卫中将官彻夜未眠,点燃火把,推雪担水,忙得热火朝天。
  缺口之外,多处土墙砖墙都结成厚冰,火光照耀之下,光滑如镜,以弓箭试射,屡屡滑落,刀劈斧砍,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好!”
  郭牧亲自提起一桶冰水,从墙面浇下。其后交由同知和佥事指挥,自顾返回军帐,提笔写下几封短信,唤来亲卫,连夜送出。
  “此信送入京,交给我大哥。”
  “是!”
  亲卫飞身上马,一人向南,余下四散,多往附近卫所飞驰而去。
  清晨时分,大雪方止。
  彤云散去,天空初晴,现出一片湛蓝。
  难得一夜好眠,杨瓒走出房门,精神格外的好。深深吸气,凉意从喉咙流入肺部,激灵灵打个寒颤,只觉得通体舒畅,没有任何不适。
  文吏亲自送来热水饭食,感谢杨瓒出计,帮卫所度过难关。
  “只是仿前人之举,这般过誉,杨某实是惭愧。”
  用过茶饭,趁天气好,杨瓒向郭指挥告辞,套马上车,继续前行。
  离开卫所时,杨瓒推开车窗,向远处眺望。
  苍茫大地,银装素裹。
  城头之上,赤红烈烈。
  空旷的北疆大地,明军的卫所仿佛一座座孤岛,矗立在冰天雪地中,守卫着广阔的疆域,天下万民。
  寒风呼啸,仿佛战场的号角,苍劲古老,亘古悠然。
  实耶,梦耶?
  “杨老爷?”
  “走吧。”
  收回视线,合上车窗。杨瓒靠向车壁,再不多言。
  弘治十八年,十二月已未,杨瓒离京第七日,仁寿宫发下懿旨,先时迎进宫的十二名美人,八人受册为才人选侍,分入长春、万春两宫。
  余下四人将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导,择最优者为后,余者将为妃选,封号等级最低也会为嫔。
  朱厚照忙于政事,按时去两宫问安,并不会多留。
  美人恩重,奈何天子无心,多数都将落空。
  因杨瓒不在,弘文馆讲习由谢丕顾晣臣轮替。有朝臣上言,再选贤德饱学之士入弘文馆。
  无论上疏的是谁,朱厚照一律驳回。
  “弘文馆之事乃先皇所定,不可轻改。”
  几次之后,群臣也品过味道。
  杨侍读圣心之隆,的确非一般。
  又两日,户部上言,军饷不可拖延,灾民赈济亦不可迟缓,请发太仓银。
  “三十万两银,十万充作军银,余下换得粮米,尽发州县。”
  “凡官衙赈济,饭中不杂陈米,粥中立筷不倒!”
  敕令发下,朱厚照仍不放心,令各地镇守太监和锦衣卫镇抚严查,凡有官员阴奉阳违,贪墨灾银,必解至京城,严惩不贷!
  圣旨以密令发出,仍未能瞒过朝中。
  只因敕令下发两日,既有锦衣卫密报,通州官员无视朝廷敕令,贪墨灾银,以陈粮充新米,已拿下首犯及从犯六人,不日押往京城。
  囚车进京,不入刑部大理寺,直将人犯投入诏狱。
  群臣哗然。
  联系前朝旧例,刘健谢迁同样皱眉,欲上书规劝。独李东阳不动声色,更劝刘健两人,此乃天子之令,就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无需急着上疏反驳,看看再论。
  刘健谢迁被劝住,不代表他人会保持沉默。
  两京言官的讽谏直言,雪花般飞入内阁,递送至乾清宫。
  “前朝有例,授内官以权,必数兴罪恶。纵锦衣卫以刑罚,必造冤案。”
  “陛下践祚之初,诏查守备内官不法,严束锦衣卫之权。今诏墨未干,竟至复起,何以大信天下!”
  “乞圣命如故,严束厂卫,务授权柄,以致欺瞒圣意,妄造冤案!”
  天子没有表态,上言一封比一封严厉。
  都察院中,戴珊已卒,史琳重病不起,吏部请迁刑部左侍郎屠勋为都御使,天子准奏。
  上任之初,屠勋既表明态度。不和言官站到一处,也不赞同天子之举。
  “官员确有其罪,应交刑部大理寺严查。厂卫肆意弄权,不奉严律,超于法外,恐酿成大祸!”
  简言之,抓人可以,当由刑部大理寺派人。
  没有真凭实据,锦衣卫和东厂胡乱抓人,随意株连,置国法明律于何地?
  如有官官相护,锦衣卫可发驾帖。但在那之前,必须依律法办事。否则,还设立刑部大理寺做什么?
  屠勋的意见十分中肯,的确是为天子考虑。
  可惜,尚没说动天子,先被他人曲解,归入讽谏的直言,和骂厂卫的上疏捏在一处,奏于早朝。
  听着言官一句句昏庸无道、纵容奸邪、祸起之兆,朱厚照仅有的一点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杨侍读不在,天子犯熊,没人能想到“怀柔”。
  统一的认知,天子不“悔悟”,上言必须更加强硬!
  不让步的结果,朱厚照彻底爆发。李东阳都劝不住,直接上了廷杖,又将骂得最凶的数人下狱抄家。
  要证据?
  好,朕给你!
  查抄出的银两摆到奉天殿,众人皆默,嘿然不语。
  短短几日,天子同朝臣针锋相对,看似略胜一筹,实则两败俱伤。
  天子恼怒,信不过朝中文武,更视内官近侍为心腹。
  群臣几度对天子失望,只觉得天子年少,听信贱谗,重用厂卫,后患无穷。
  矛盾愈演愈烈时,刘瑾终于逮住机会,趁张永谷大用至腾骧四卫查点人员名册,凑到朱厚照跟前,舌灿莲花,终于得了天子一个笑脸。
  丘聚高凤翔看得皱眉,终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瑾在天子面前讨好,恨得牙痒。
  十二月末,用了比预期多出一倍的时间,杨瓒一行终于抵达涿鹿县。
  走下马车,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望着得到消息,赶来迎接的族人,杨瓒张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一名鬓发斑白的男子走出人群,哑着声音,道一声“四郎”。杨瓒忽感眼眶刺痛,回过神时,已跪倒在地。
  “爹,四郎……回来了!”
  
  第六十八章 省亲三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杨枞上前两步,欲要扶起儿子,却是双手微颤,力不从心。不是杨瓒扶住,险些滑到在地。
  见状,族长出言道:“老六,快扶你三叔起来。”
  “哎!”被叫的汉子扶起杨枞,道,“四郎归乡省亲是喜事,六叔旧伤刚好,可不能再闪了腰,白让四郎忧心。”
  “你个二愣子!”
  到底会不会说话?!
  族长瞪眼,当即就要揍人。被杨枞拦住,手杖才没有敲下。
  杨瓒在京时,家中多仰赖族人照顾。
  丧葬,田亩,喊冤,陈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凝聚着族人的心意。尤其族长家里的男丁,更是出了大力气。
  看着金榜登科的幼子,想起英年早逝的两个儿子,思及族人的帮扶,杨枞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不禁抖着嘴角,流下两行咸泪。
  “四郎,为父能活到今日,全靠族中,给诸位长辈磕头。”
  “是。”
  面向族长和老人,杨瓒肃然神情,再拜叩首。
  “四郎不孝,父有伤疾,不能亲侍。适令原之戚,未能麻服。此番族内逢难,未可同担,有负先祖,愧对亲族!”
  顿首在地,杨瓒久久不起。
  老人们都是眼睛发酸,既喜杨瓒的懂事,又怜他这般年纪,便要扛起全族期望,怎肯让他长跪。
  “四郎,快些起来!”
  族长亲自上前,托住杨瓒手臂。
  杨瓒还想坚持一下,却被硬生生拉了起来。
  看看面前的半百老人,对比自身,杨瓒呆滞两秒,默默低头。
  自今往后,每顿五碗,绝对必要!
  “天冷,想说话有的是时候,别在雪地里站着。”一名老人道,“先回家暖暖身子,余下事都不急。”
  “对,先回家。”
  “四郎,你爹可是惦记了好些时日。”
  “独身在京,别说你爹,大家都惦记着。”
  “报喜的差官来时,咱们在里中可是扬眉吐气!”
  “那叫一个畅快!”
  “多少年都没这么痛快过。”
  “对!”
  “没见临县那几个秀才,老大的年纪,歪眉斜眼,好话泛着酸味……”
  杨瓒扶着杨枞,被族人簇拥着走下官道。
  车夫和马车都由族人安置,自不必多说。
  在他们身后,杨山和杨岗被要好的同伴围住,打听沿路奇闻,京城繁华。
  “京城什么样?”
  “皇宫真用金瓦?”
  杨山两人脸膛微红,也不藏私,所见所闻,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听着两人的话,少年们都是面露神往。
  “你们是没瞧见,单是城门就望不到顶。”
  “守卫可是吓人!”
  “四郎住在伯爷府,咱们沾光,每天的吃食都像是过年。”
  “伯爷府?”
  少年们大哗。
  “可不是!”
  杨山兄弟愈发得意,声音不觉提高几分。
  “长安伯是武状元,上过战场,和鞑靼拼过刀枪。府里还有天子亲书的匾额。”
  “伯府里的家人都是好身手,百斤重的大石,单手就能举起来,咱们两个都搬不动。”
  “咱们兄弟跟着学了两手,再遇上打谷草的鞑子,都能砍杀!”
  听完杨山和杨岗的形容,少年们满是欣羡,又有些不信。
  “别是吹牛皮吧?”
  “就是。”
  “四郎中了探花,做了官,你们可别随便胡诌,给四郎招祸。”
  “当心爹娘抽!”
  “怎么是胡诌?”
  杨山和杨岗登时急了。从怀里掏出黑鲨皮包裹的短刃,噌的出窍,刀身雪亮,两面泛着寒光。
  “瞧见没有?”
  举着短刃,杨岗昂着下巴,四下里扫过。见少年们紧盯着刀身,眼睛不眨一下,更显得意。
  “这可是兵仗局打造,上边还有工匠的名字。别说碰,寻常人见都见不到。”
  少年们不停咽着口水,终于相信了杨山兄弟的话。
  “岗子,给咱耍两下,成不?”
  “成!”
  杨山和杨岗很是大方,连刀鞘一并递给少年。
  “这刀锋利,小心点,别划伤手。”
  “晓得!”
  少年大喜,接过短刃,当下被五六个同伴围拢。
  年纪稍大些的,不好意思往前凑,继续和杨山兄弟说话。
  “山子,长安伯那么神气,究竟长什么样?你见过没有?”
  “是不是和话本里似的,铜筋铁骨,臂有千斤之力,说话都能震得人耳朵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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