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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万俟卨和张俊下楼走远了,岳飞才道:“安老,我看得出,你这是酒入愁肠。”
吕祉脚步一滞:“何以见得?”
岳飞淡然道:“咱们也喝过几回酒了,安老的酒德我是知道的。今日失态,另有原因。”
“我兄……”
“安老,你听我说。有些起伏波折是难免的,不过我是个认死理的人,也就是人常说的,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没学过天象,不知道天上是不是就一颗将星。不过,我知道,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叫北极星,北斗七星都围着北极星转动。”
“北极星就是紫微星。”吕祉感慨道。紫微星按星象乃是帝星,象征国运。
“不错,安老你看,今天的北极星多么明亮。北斗七星也是光华璀璨。纵然有乌云,也都消散了。”
吕祉仰头,果然是天无纤云,月明如昼。
“我幼年失学,材质平庸,做不了将星。不过,要做驱散乌云的那阵风,大概还是能够胜任的。安老,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一同为国家出力,我相信,乌云是不会长久的。”
吕祉半靠着岳飞的肩膀,仰望星空,微笑道:“岳兄,我从今晚开始戒酒。”
“怎么忽然提起戒酒的事情了?安老今天所为,我看无伤大雅。难得一年的佳节,开怀畅饮也是应该的。说起来,我部下之中也有许多爱酒,比如牛伯远(牛皋),他真要是放开量,鄂州一军之中没有对手。后来,牛伯远的酒量大连官家都知道了,告诫我要我让伯远戒酒。不过我看伯远虽然爱酒,但是很有分寸,不会像我一样喝酒误事,并不曾让他戒酒。”
吕祉望着天上皓月,缓缓摇头:“不是因为误事的缘故,是我今天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明白了这个宣抚使到底该怎样做。以前所以有种种不如意,都是因为心中有魔障在。今天,看到这皎月当空,但觉涤荡心肺,业障都一一消融了。老兄想听听我的肺腑之言吗?”
岳飞一笑,直接拒绝道:“不想听。”
“哦?”吕祉诧异道。
“我不听醉话。不过今天是中秋佳节,俚俗传言如果对着圆月诚心许愿,月神看顾,十有八九会灵验的。安老不妨现在试上一试?”
“好呀,我们就一起许下心愿,看明年是否应验!”
……
就在岳飞和吕祉两人谈话之际,紫微星畔的将星(华盖星)光芒愈盛。华盖如伞,共十六星,此时可见的唯有六颗大星,其中两颗在耿耿银河间尤为耀眼,寒光闪烁,竟有压住帝星的征兆。双子交相辉映,洒下流光无数,映着河道上羊皮灯的点点橙色光芒,美不胜收。就在这时,又有另外一颗寒星陡然大放异彩。三星先还各自闪烁,但过了盏茶时分后,闪耀的频率竟然逐渐趋同。直到某一刻,三星一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彻底盖住了紫薇帝星的光华。然而帝星虽然黯淡,却是一缕不绝。而华盖伞尾处的一颗大星,原本明亮耀眼,此时却逐渐黯淡,终至隐于天幕。
“八月十五,将星闪耀,这样的天象,朕还从没有见过。”
赵构对正在忙碌着撤去供桌上果品的张去为说道。原来官家虽然不曾赴会,但也不曾歇息。中秋夜一直由张去为、黄彦节和刘宫人陪着饮酒作乐,丝竹管弦更是一刻不曾停歇。
“官家,不知这天象主何吉凶?”张去为知趣地问道。
“将星华盖本为一体,这天象到底是吉是凶,未可遽知。”赵构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他今日穿的乃是一身绛红色细纱常服,月光之下尤为醒目。
“依小的看,将星闪耀总是好的,将星是辅佐紫微星君的,都说将星明则帝星明,帝星明则天下太平。”侍奉在赵构身边的黄彦节接道。他看着香案已经撤下,又问道,“官家笔墨已经备好了。”惯例,赵构每逢中秋,必要写几篇大字,或赏赐身边之人或赏赐群臣。
赵构依旧望着天上星斗,显得颇为心不在焉。黄彦节又问了一遍,赵构方回过神来:“今儿酒喝得多了,朕就不写了,赶明儿再补上。这回赶得巧,张俊、吴玠、岳飞他们都在,不能让他们空着手走,总得赏赐些东西。”
还是张去为善于领会官家的意图,笑道:“就赏赐御书的《郭子仪传》吧。”
赵构没有回话,招呼刘宫人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问:“你说朕写什么赏赐给他们好?”
刘宫人眨眨眼睛,笑道:“奴家哪里晓得这些事情。”
“但说无妨。”
“官家诗词写得好,不如赏赐《渔父词》吧。”
赵构想到自己出发之时跟刘宫人说的“鹬蚌相争”之策,不禁志得意满,哈哈一笑:“还是不好。朕打算这回区别对待。岳飞赏他一幅苏轼的字,张俊还是《郭子仪传》;至于吴玠他是第一次见朕,朕要手书一幅《裴将军舞剑歌》给他。”
黄彦节诧异道:“这诗官家曾经写给过岳少保。”
“不错,个中深意让他们自己猜去。”此时,夜风已经愈来愈大了,赵构却起身迎风而立。张去为忙给官家披上淡黄披风,劝道:“官家进屋歇息吧。”
赵构摇头道:“嘿,你们听,这是多热闹,还有丝竹之声传过来。朕不在,他们倒是玩得越发有兴致了。不如朕和你们悄悄凑近看看去。”说着,赵构抬脚步出中庭。其余人等急忙跟上。
官家的住所正在一处小山之上,与快晴楼相隔不远。可谓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尤其当时天上一轮圆月,地下灯火辉煌,真是亮如白昼。官家放眼已经望见了快晴楼下的众人。这时,恰巧停了丝竹之声,有个穿着绛红褙子的身影,跪倒在茵垫之上,朗朗有声。
“小女子今日拜月,一祝天下太平,二祝父母安康,三祝,”说到三祝的时候,那声音小了,显然是个私愿。
赵构笑道:“这倒是巧,朕刚看了一回拜月,这又赶上了一回。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子。”官家长年练习弓箭,目力甚佳,但因为方向的缘故,只见了拜月之人的一个侧脸。但只这个侧脸也让他心中一动。
“天下太平固然是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又一个声音传来。
赵构笑着评说道:“这是韩世忠在发问呢。”
“韩伯伯,我爹曾说,只要文官不爱财,武将不惜死,天下自然太平。”
赵构一怔,自语道:“竟然是岳飞的幼女?”恰巧这时,那女孩似乎有所感知,转过身来。官家遥遥望见了女孩容貌。月下佳人,别有一段丰采,让人见之忘俗。官家竟是一时痴了。
刘宫人虽然看不清安娘容貌,但见官家如此神态,心下很不舒服,上前搀扶道:“官家,夜凉了,不如回去歇息。”
赵构忽热将刘宫人伸到自己腋下的右手一推,他力气大,一把便将刘宫人推倒在地。“住声,不要打扰朕赏月。”
第160章 五年平金(91)
赵构根本无心征求朝中重臣对是否与金议和发表意见,八月十五偶见佳人之后,愈发心猿意马,想要尽快去智通寺中求神佛保佑赐予子嗣。但赵构也扭不过首相赵鼎。赵鼎虽然坚主和议,其为人处世还是有自己的担当,坚持议和的底线必须要与诸宣抚使共同商议明白。在首相的一力主持下,赵构也只好先尽君主之责。
朝堂之上,赵构公开议和之事,其实也颇有些心虚。毕竟是父母之仇未报,祖宗之耻未雪。所以官家只能先言不由衷地强调一番议和之后两国休兵百姓安泰,实乃为国为民的大义所在。然而群臣除了张俊之外,多数缄默不语。赵构难免愈发泄气,难堪地瞪视诸人片刻,便迅速将话题转到了实质性条款。张通古传达的信息目前尚是模糊,挞懒开出的条件大致是以太上皇帝的梓宫换王伯龙等一众战俘,而刘豫被废后原伪齐的土地归属尚需要进一步磋商,但已经吐露可将部分土地归还赵宋。
赵构对这个未经证实的初步意向已经相当满意。当初他从河北一路南逃直到明州下海逃命,虽然百拜金人也不允他议和之请。这次能得金人主动议和,于他已经是个天大的外交胜利。是以不禁眉飞色舞,满心期待群臣赞他英明堪比汉光武帝。
然而官家迎来的却是重臣的责难。
韩世忠第一个道:“陛下,臣听闻金使张通古态度嚣张,欲行分庭抗礼之事,不知这事可是有的?”这是指张通古与赵构东西对坐一事。
赵构适才特意略去了这一节,此刻被韩世忠重新翻出旧账,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万俟卨代为遮掩道:“张通古是个蛮子,不明大宋礼节,已经受过了处分。”
“不知这处分是重责五十军棍逐出宋境,还是其他的什么刑罚?”韩世忠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金人遣使前来,如是真心求和,必当小心谨慎,岂能举止轻锐托大,做些乖张无礼的事情!臣看张通古如此行事,分明是胁我迫和的意思。宋金终究要举兵一战。臣为陛下着想,就算不能将张通古明正典刑,也应当将其痛责之后驱逐回去。现在非但不如此,朝廷竟然对这个张通古礼遇有加,还上赶着与他谈论和议条款。臣看,这是有人要借议和让陛下卑躬屈膝,好让陛下失去天下人心!”
韩世忠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论起言辞激烈,韩相公实际超过岳飞。刚才一番话,不啻于指着官家的鼻子发牢骚了。不过吕祉早料到官家非但不会有任何触动,还早准备了文过饰非的理由。
“韩卿固然是深谋远虑,然而未免格局气量小了些。金人有意交还伪齐占领的土地,这难道能是假的?韩卿自料,在战阵之上又能打败多少金人?又能夺回多少土地?淮阳一军未为天险,韩卿数次北伐却终是徒劳无功,空耗费许多钱粮,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赵构极其刁钻,淡淡一句便说到了韩世忠的痛处。韩世忠虽然号称中兴第一的武将,其实战绩颇有些尴尬。就是赵构,也并不十分在意韩世忠的意见。
韩世忠是越挫越勇的性格,立即回复道:“交割土地定是金人的无耻奸谋,陛下不可不查。”
“怎么个奸谋法,韩卿可一一说来。”
韩世忠只顾惩一时口舌之快,闻言一滞,“这奸谋吗……不如让臣先跟金人打一仗,臣担保拿下淮阳军。”说道这里略一迟疑,又道,“倘若真不能战胜了,陛下再议和也不迟。”
张俊哈哈笑道:“韩五,白送的都不要,怎么着,让你打一仗,打输了再议和,到时候你是打算让官家花钱买土地?从你腰包里掏钱成不?嘿,我说一句实话你别不高兴,就算你掏钱金人还不一定卖呢!”
张俊这次是决意在官家面前显示自己的“朴忠”,连平日关系较好的韩世忠都撕破了脸。
赵构嘴角抽动两下,显是在强忍笑意。
韩世忠是老兵痞,面上没有表情,心底里已经恨意难平,碗大的拳头握了又握。
吕祉对今天的局势并不意外,其实他想的是,如果真的议和,能不能率大军就此北上占领顺昌开封一线。也因为此,他并没有做过多抗议,反而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但此时韩世忠受辱,吕祉不得不代为解围。
“张宣抚,韩宣抚适才说的乃是不能取胜,并非是战败之意,不过是不虑胜先虑败的兵家谋略。何况,倘若诸军真能齐心协力,又岂有战败之忧?张宣抚尤当深有体会。”
吕祉自是借此讽刺张俊,田师中淮西之战贪功冒进继而整军溃逃,他的部下在鸡鸣山主动投降,更招致金人大开杀戒;种种罪行,实属罄竹难书。
张俊嘿了一声,自知不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道:“陛下,我看金人这次主动议和,就是被打怕了,不能有什么阴谋诡计。这次,江东宣抚司与鄂司、淮西同心协力,将沿江一线防得固若金汤。金军知道今后再不能纵马过江,所以才急于签下和议,好求个南北共存,免得陛下一怒发大兵剿灭了他们。”
张俊这话充分满足了官家脆弱的自尊心。吕祉还想再说,却觉出右相张浚投来一道严厉的目光。吕祉也明白,朝中的大臣已经尽数同意和议,又有赵鼎、李光这样的享誉朝野的重臣坐镇主持,大局早就定了。目前,唯有几个统兵大将们尚喋喋不休地表示忧虑,但强弱已分,此时再争和议是非,其实于事无补,倒不如乘议和之机多争取一些实惠。
“陛下如果真下定决心,与金人议和,必得要是个真和议,不能再中了金人以和议佐攻战的圈套。”
“吕卿,什么叫真议和,仔细给朕说说。”赵构以手支颐,顿时来了兴致。他还是非常看重吕祉、岳飞、吴玠三人的,极希望获得这三宣抚使的支持。
吕祉道:“真议和不外是这几条。其一,礼数上,宋金为兄弟之国,金绝不能以刘豫之礼待陛下。我亦许金人皇帝保其尊号。其二,议和条款上,金人当依海上之盟的旧约,还我故疆。如果不能,至少也要将伪齐占领的土地尽数归还,且这归还得是真归还;之后,金国须得送还大行皇帝的梓宫与陛下的两宫天眷。设若金国做了这两条之后,再恳求陛下互市岁赐之类,陛下仁心爱物,但凡不损我黎民百姓,赏赐虏人些金银布匹,倒是不妨事的。只有如此,宋金两国方能永享太平。”
尽管吕祉所说议和条款近乎于不可能完成,赵构还是相当兴奋,笑着问道:“这真归还又是什么意思?”
“金人海上之盟,许还我燕云六州,但在撤出城前,却将人口财物抢劫一空,使我只接受了几座空城。非但不得其利反受大害,这便是假归还了。真归还则不然,金人首先不得索要我河南陕西地的归正人,再则撤出之前不得转移人民财富,三则必须尽撤驻军;做到这三条,中原土地才是真的为陛下所有了。”
赵构凝神不语,淡淡应了一声。倒是赵鼎目光闪动。这次议和不只是官家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赵鼎也是将自己十几年积累的声誉一并赌了上去。吕祉明着是赞同和议的,但其提出的底线如此苛刻,赵鼎十分怀疑这是吕祉的以退为进之计。
“陛下,臣以为吕宣抚所言极是恰当。”一直没有开口的吴玠上前一步道,“驻守陕西的张中孚等叛将,颇有人望,金人其实全指望着这些叛将镇守。若是宋金议和,中孚辈或者随金军北返,或者归宋,臣看都可以商量。但只一条,中孚辈归宋后,绝不能再掌兵。否则,怕是名为归宋,实仍是金人爪牙,扼我要害。如此,则议和不如不议。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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