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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自然不会懂张秾的用意,也是张秾所忧虑的事情对张宪来讲太过骇人听闻。张宪出身虽不算世家子弟,但也是清白干净的诗书人家。这时,他见张俊睁开了眼睛,忙和李光排开众人上前探视。
张俊说是苏醒,其实并不能说话,只是眼皮微张,眼睛能够转动罢了。见他的一只手露出在绣被之外,李光便上前一步,握住手道:“张相公,朝廷听闻相公病重,特派下官前来看觑,并赐银一千两,绢一千匹。圣恩隆重,相公宜自保养。”话是这样说,李光只觉张俊一只手冰寒刺骨,身子已经冷了。又看看气色,干瘦枯黄不见一丝血色,料得不过是回光返照,于是问道:“相公可还有什么心愿,下官当代为转达。”
张俊仰躺着,动动眼珠,忽然瞥到李光身后的张宪,竟连连眨眼,怨愤形于颜色。
张宪也是大奇,人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按张俊的所作所为,他临终之前对诸种恶行非但不予忏悔,竟然还在用仅有的力气怨恨自己吗?但他毕竟宅心仁厚,自问不曾亏负了主将;也为了在诸将面前做个不计前嫌的大度形象,看出张俊有话想说又苦于无法行动,于是问袁溉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张宣抚开口说话吗?”
袁溉一摊双手,表示爱莫能助。
张宪又问一众人等。
傅选和王俊是有意见也不会说的。
其余人有身为张俊亲信的,则是绞尽脑汁。沉吟一番后,就有人提议,让把军中的密信本拿来。
“哦,”张宪不用那人解释,已经想明白了,点头道,“这办法倒是巧。”
张秾巴不得张俊就此一命呜呼,忙问道:“这是做什么?”
张宪不说话,将那本子翻开,这本子上写的都是些常见字,用于军中传达命令,他一个个的指着,让张俊看。“若是下官指的字与相公所想一致,便请相公眨眼示意。相公若是同意下官的提议,也请眨眼。”
张俊本来目光都已散乱了,闻言凝神,又是凶光毕露。
袁溉不合时宜地哈哈大笑一声:“有趣有趣,就只一样,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宪瞪了一眼袁溉,费了好半天功夫,才明白了张俊是举荐张子盖代替自己的职务。
这一来,那些原从将领便有些失望了,张子盖已经调走,张俊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侄子,自家们为张相公出生入死,却享不到遗泽,亲疏何其分明!且张子盖屡战无功,又何德何能爬到自己辈的头上。这样一想,便看着张俊不太顺眼,反觉得张宪为人大度宽宏了。
“下官当替张相公将此意思禀告朝廷。”李光道。他见张俊话说得多了,又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忙叫道,“进参汤。”又问道,“相公可还有家事嘱咐?”
又是一番忙碌,张俊目光慑人,直直盯在了杀字上。
张宪大骇,反复确认道:“杀?”
杀字出口,那十余名姬妾已有半数吓得瘫软在地,哭声一片。众将也是十分地不安,倒不是怜香惜玉,而是想起张俊的杀伐果断,难免有不寒而栗之感。
张宪口干舌燥,讪讪道:“相公莫须是被药气冲撞了,把窗户打开些吧。”
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开窗通风,混合着梅花清香的凛风,将室内污浊的空气涤荡一新。
张宪定了定神,意识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张相公并非是在开玩笑。
张宪想起了一件往事。还是绍兴元年的时候,岳五哥率军跟随张俊讨伐李成。七月,五哥从生米渡渡江,击败了数万贼兵,之后大军继进,终于在筠州打了一个大胜仗,俘获了大约八千人之多。五哥趁此大胜,连夜挥兵追击残余的敌军,等得胜归来之后,却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张俊把这被俘的八千人全部坑杀了。五哥私下不免大哭一场,却也坚定了他独立从军的决心。现在,张俊又故技重施了,尤为可恨的是,临死之前还要让人陪葬。张宪不由皱紧眉头,下定了决心,人殉本来就是陋习,主将昏聩,身为左右手的理应抵制主将的乱命;哪怕就是为了五哥,为了大雨滂沱之中的那一场痛哭,也要救风尘于水火。
张宪正在沉思,忽然感觉到一道满蕴着不甘与愁苦的怨毒目光盯住了自己,忙抬起头,却见张俊的眼珠又转了转,越过自己看向了放在对墙的多宝阁。这就难以索解了,张相公刚还要杀人,这会儿是要索随带入地下的珍宝吗?
张宪转身问道:“多宝阁上可是放得有稀罕玩物?”
这些家务事张秾是最清楚的:“有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诸色奇珍异宝,相公闲暇之时常常把玩。”说着轻移莲步,走到架前,欠身取了一个描金黑檀盒子下来,越过痛哭的诸姬妾时,又特意停了一下,向她们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先稳住心神。“李相公、张太尉,请检视此盒。”
李光心中也很是煎熬,张俊临终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提出人殉的要求,显见得根本无视法纪,也不在乎自己这个朝廷命官。可真让他一口回绝,他也没有这个底气,毕竟这是张俊家务。现在,他只盼着张俊忘了这茬儿,早死早超生。
“还请张相公过目。”李光说着,打开盒子,随即便愣住了。一块手绢盖住了无数奇珍。这帕子素丝洁白,只一角刺了一个张字。
张秾脸色大变,摇晃两下,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亏得两旁有丫鬟掖住。张宪也是始则震惊,继则以愤怒。
这下,诸将都明白了,张相公要杀之人竟是国夫人。这个国夫人虽然是外命妇,但终归是个妓、女,且并无所出,让她去地下相陪,倒也合情合理。不过那块手绢又是怎么回事呢?
张俊的目光又看向傅选和王俊两人。这两人倒是认出来了,这盒中的帕子与张宪日常所带的极其类似,不过这时候想让这两人指认,便是借两人几个胆子也不敢的。两人不约而同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其实,这些人里,唯有张秾理清楚了前因后果。这帕子原本是张俊让她绣的。张宪平日里吃穿用度极其俭省,但只身上携带帕子的旧日习惯未改,于是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重散淡疏狂的风度。张俊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叫张秾绣帕子加以笼络。但等张秾帕子绣成了,张俊却又改变了主意,把那帕子要了下来,说是自己要用。当时,张秾未曾多想,就把手帕给了张俊。今日看来,这竟是张俊早已准备好的陷阱,单等张宪一军离心离德之际,便抛出这帕子,诬陷张宪人品不端,将他驱逐出军。至于自己,虽然为一家主母,却不过是张俊手上的一枚弃子罢了。想到此处,张秾不由痛苦流涕。张家那些儿子们一个个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已经把这个名义上的“娘亲”看做了死人。
“夫人,请把手帕拿给我。”张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未曾料到,张宪会主动出这个头,不免诧异。张家长子立即道:“请张太尉主持公道。”
张宪笑了笑,湛湛精光逼人。
“张相公与国夫人情深义重,这手帕为定情之物,当由张相公携至九泉,以示永怀。”说着将手帕覆在了张俊头上。“国夫人,请坐到张相公身边,再说几句贴心话吧。”竟是决口不提殉葬之事。
张宪不提,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越过张宪。尤其李光松了一口气,“好,我们都先退避一下。”说着,还假意抹了一下眼泪。
张秾百感交集,反而默不作声了,低下头,用帕子替张俊仔细擦脸上的虚汗。
张俊费心劳神,虽然进了参汤,身体也已难以支持,只盯住张秾,喉头一阵咯咯作响,目光渐渐地散了。
张秾颤抖着双手,将帕子伸到张俊的鼻下。半晌,那帕子纹丝不动。她又呆坐片刻,确信张俊已死,才反手将帕子盖到张俊脸上,又将钗环一一摘除,放声哭道:“相公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解释一下宋代风俗,
缠足一般是妓、女和高门大户的女子才干的事情,当时已经有弓鞋,鞋头翘起以显示不同。
妾是没有法律地位的,韩世忠杨政等人的姬妾都是任打任杀,杀了之后如果主人高兴还剥皮充草(杨政),韩世忠凌虐姬妾甚至被编进了话本《碾玉观音》。
死前不咽气,杀宠妾是杨政干的。当时,杨政将死,诸将探看,问他还有何心愿,因何留恋人世。他回答因为有美妾在,所以暂忍一死。诸将当时就明白了,二话不说,把那美妾勒死了。杨政看到美妾尸体后,遂含笑而逝。
凝聚着张侬对张宪一片深情的手帕,随张俊下葬,哈哈哈
第185章 终章 燕云(15)
张秾报出丧讯,李光早有准备,立即以朝廷钦使的身份主持丧务,一面派信使飞报平江,一面让张宪充任护丧重任。这个护丧之任很不简单,一向由知书达理的子弟亲属担任,功勋卓著的官员去世后,则往往由朝廷指定。本来,这个位置应该待远在鄂州的张子盖前来,李光直接指派给张宪,是进一步强化了张宪在军中的地位,也间接宣示了朝廷并不认为张子盖是个合适的继任人选。那些原从将领,有敢怒而不敢言的,有心怀怨望的,更有嫌事闹得不够大的,但大部分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安排。虽则如此,各种谣言却禁不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江南北。
及至三日大殓之期,朝廷的回复也到了,赐龙脑一百两、水银二百两并貂蝉笼巾朝服一袭为敛、且赐葬平江。于是张宪立即检点人马,从建康出发,披麻戴孝,赤足护送棺木南返……
………………
如果不算恼人的朝政与军务,岳飞行在养病这十几日,过得非常之惬意。平日里娇儿承欢膝下,贤妻随侍身旁,除了汤药饮食外,闲暇便与友邻吕相公谈古论今,好不优哉游哉。调养几天后,岳飞病势渐轻,遂将荒疏已久的七弦琴搬了出来,耐着性子跟妻子学琴。只是他高兴了,难免有人就觉得拘束。岳吕两家既是比邻,岳云便乐得整天在吕府待着不回家了。
这天午饭后,李娃和岳飞做完例行的教学功课,岳飞在窗下看书,李娃伏在案上算账,偶尔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撞在一处,便相对一笑,再各自埋头;岳云指挥者仆役们三三两两的在花园里忙碌叠石种树之事,最是安逸的一个午后。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厅堂传了进来:“五哥,我来了。”说着,人已经走了进来。
“老四。”岳飞惊喜地起身迎接。张宪因为和他太熟,向来不用通传。再打量一眼张宪,见他未穿常服,只着一身素淡衣服,愈发得形容朗润。他显是在为张俊戴孝,但又考虑孝服拜见岳飞不便,所以特地换的打扮。
“五哥的身子可是大好了?我看今天气色不错。”张宪说着扶岳飞坐回到榻上,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再养养,可别跟目疾一样,做成病根。”
“早好得八九不离十了,再说,我哪有那样金贵了?战场上被刺了几枪不照样生龙活虎。”
李娃在一旁笑着亲自给张宪端上果品。毫无例外,都是些岳家传统的市井甜食。“你就专挑鹏举不爱听的说吧。也就是他现在管不着你,要不,你可要小心了。”
张宪东调半年,身心俱疲,久疏这样亲切的氛围,笑道:“哎,国夫人挑礼了。五哥,我哪句说的不对,你尽管罚我。”
李娃闻言侧头看看丈夫,岳飞一脸严肃:“老四,虽则现在你不在我麾下,且不论咱们两人的情谊,纵是作为挚友,你若有行差踏错之处,我也少不得诤言相劝的。”
李娃再忍不住轻笑一声:“怨不得人都说老四是你的爱将。”
三人正在互诉离情,岳云一手泥地蹿了出来:“张叔叔,你来了,你还敢上我家来呀,就不怕见到我那德高(张子盖)仁兄吗?德高兄可是好拳棒,又擅相扑,被我爹□□得狠了,技击之术涨了一截。张叔叔可要小心了,你未必打得过他。”
张宪啐道:“祥祥,混说什么呢?”
“啊,怎么是混说。”岳云要拉张宪的手,被张宪闪身躲开了。
岳云大笑:“张叔叔,没关系的,我手上的泥早搓掉了。就是真弄脏了,我这里也有手帕子,替你掸尘。”
岳云话里带刺,张宪脸色不由变了变,跺脚笑骂。岳飞顺手抄起桌上镇尺,打到儿子肩头,“没大没小的,还不快给你张叔叔请安。”
岳云扭扭手腕,唱歌一样道个大喏:“给张叔叔请安。等张宣抚入土为安了,张叔叔就更安了。”
张宪皱皱眉头:“你小子到底听了些什么碎嘴说的闲话,夹枪带棒的,让我也听听。”
“我也不好说,反正有人听了以后气得哭了一场。”
岳云依旧嬉皮笑脸地,岳飞脸色一沉。
“祥祥,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先下去。”怒容是对儿子做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埋怨儿子的意思。如果说有所不满,也只是不满儿子太过乖觉。儿子借着几句玩笑话,把他不好直言的事情捅了出来,既让张宪有个准备,也给自己一个缓冲的余地。这种性格在幕府中游刃有余,却有失古贤臣的忠厚本色。
“哥哥,”张宪劝道。“祥祥跳脱了些,但……”
岳飞径自打断道:“老四,你坐过来,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张宪不敢再有异议,依先前在军中养成的习惯,立即坐到岳飞对面的椅子上,挺直腰板,一言不发地静等教训。
岳飞却又犹豫了。真不是他喜欢打听别人军中的秘事,只是关系到了张子盖,不能不有个交代。所以,虽然相信张宪的人品,但还是要问个详情。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这个宣抚使与个大家庭的家长别无二致。今天大新妇和二新妇闹不和了,他得赶着去排解;明天家里又揭不开锅了,他就得即刻拿出体己来上街去买柴米,晚一会儿都会出大事。真是劳心劳力,睡觉都总恍惚,以为头上悬着一把利剑,督促他每天奋力再奋力。
张宪见五哥不言语,又等了等,直接道:“那些谣言都是没影的事情。我在江东的时候,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却不知道跟谁说好。现在总算是可以一吐肺腑了。”于是,一五一十地把张俊如何收买自己,如何收买不成又改为利诱傅选等人,如何图谋将自己逐出军中却反而劳累过度发病身亡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惊心动魄的地方,忍不住泪光盈盈。“五哥,你对张子盖是结之以真心,纵然打了他也是按军法行事,至功至正。我这里却不然,纵是都统制之位,也必得谄事大将,否则便是心怀不轨。那位大的,自从知道侄儿被打之后,更是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就是临死前,也唯心心念念于将我拉下马罢了。那块手帕,直教我越想越是心惊。今天,我竟还能与五哥重逢,实在是侥天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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