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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的关系有点像豪猪,既互相敬佩又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地疏离与嫉妒,总之彼此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就会紧张地竖起身上的刺来。梁兴也是修炼得见怪不怪了,揶揄道:“李三,就算你救了我,我也只承岳相公和杨太尉的情。现在你没救成我,那更好了,咱俩互不相欠。不过,我的部下蒙你照顾招待,这重好处我记着你的,下回你去太行山绝少不了你的那一份,旗甲鼓仗让你挑个够。”这语气终究是占了李宝的上风。
李宝撇撇嘴,笑道:“小哥,你那些旗甲武器还不是岳相公给的。我这些日子在鄂州,可是长了见识,你那些库存的还真不一定能入我的眼了。”于是,李宝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在鄂州的见闻,就像梁兴是从没有到过鄂州的乡下人一般。说到兴头处,还非要拉着杨再兴作证。
杨再兴是极木讷的一个人,逢到这种时候,只好笑笑,低头请各位客人和李宝吃饼子和煮鸭蛋。
这饼子是小麦面做的蒸饼,蒸好之后浸泡在食醋里面,等蒸饼吸饱了食醋后,再曝干。因为食醋被认为可以防疫病消水肿,多少也可以调味,算是对骑兵的特别优待。至于鸭蛋则是士兵打水的时候在河边捡的,现在特地拿来招待梁兴和赵云。其余的菜食就只有水煮的野菜了,倒是尽情地放了豆豉,除了咸多少还有一丝豆香。
李宝显然并不想接受杨再兴无言的忠劝,他用筷子敲敲桌边,开始以内行的口吻批评起梁兴的楼船了。“船太小,我在鄂州看到的大船足有二十四车,小哥你的船不过五车,成的什么事!依我看,你的船如果再大一些,肯定能把虏人的战船、纲船都烧个干净,让孔彦舟丢了脑袋。”李宝又转了转眼睛,预言道,“嘿嘿,车船以轮鼓水往来如飞,往后定然会发展成航行的利器。”
面对这样带着挑衅地批评,梁兴依然极沉稳地回答道:“李三哥,你说得倒轻巧,倒是知道造一条车船要多少钱?鄂州二十四车的大船料工非得万贯以上,更不用说那些成材的木料极难寻觅,而且就算真的造成了,我也用不起。”
杨再兴颇知趣的插话道:“怎么用不起呢?”
“这船每年维护更换木轴的钱就要几百贯不说,又要配几百个水手在舱底踏轮,不能参加战斗,我还真填不起那些个人。”梁兴笑道。
“是了,所以车船对小哥而言,也不过是驴粪蛋表面光的玩意。不如老实搞桨船。”李宝立即变换了一套说辞,“桨船有风用帆,无风用桨,更加灵活,适合跑路。”
梁兴夹了一筷子豆豉,斜了李宝一眼:“哎,我这不是想着,车船以轮鼓水往来如飞,往后定然会发展成航行的利器吗?所以才赶着造了一只出来。”
这是原封不动地把李宝适才所说原样奉还了。李宝泼皮惯了,混不在意哈哈一笑,“说得好。小哥,赵哥,你们累了一夜,也多吃几个饼子解乏。”
梁兴笑道:“李三哥,你东问西问,最应该问的不该是我怎么搞到了这样一条船的吗?”
李宝当然应该问这个问题,可是如果这样问了,风头就都让梁兴出尽了。他揉着太阳穴,摇头道:“小哥,这等风光的事情,你要亲自跟宣抚说才行。宣抚听了一定高兴得紧。”
岳飞率大军入荥阳县城后,第一件事的确是慰劳梁兴和赵云。
“真是了不得,短短一年,连水战都熟悉了。”岳飞左手拉着梁兴,右手拉着赵云,亲自把两人搀扶起身,又让两人对坐谈话。“我率大军却依旧困顿于荆襄,不得请缨出师,真是愧对你们也愧对两河的百姓。”
梁兴忙道:“岳相公七日而平杨幺,是我等仰望之楷模。我和赵哥不过是施岳相公之故智,用间兼用奇罢了。若非岳相公,又焉能有我二人之今日。”
岳飞想了想:“这样说,孔彦舟的队伍里也混入了太行义军?”
“宣抚一猜便准,是投诚的。”梁兴笑道,“金人在河北大搞以人抵债,只要是借债还不起钱的,都要卖身做奴隶;又因为我们闹的势大,为了区分他的良民和我等贼寇,开始推行剃发易服。孔彦舟那厮的亲兵队,为了这两项大金的仁政,不少人都怀有二意,他们在淮西又见识了宣抚和吕相公的大军,都觉得一心替大金卖命不是个头,还是要多谋划一条出路。”
岳飞所想得比梁兴更远大:“孔彦舟这人,才具还是有的。只是屡次受到兀术责罚,如今又得听命于手下的虏人参谋,如果能让他投诚,自是更好。你们如果觉得我这个建议可行,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宣抚高瞻远瞩,我和赵太尉一起试试看吧。”
岳飞笑道:“不用急于一时。说说你们是怎么搞到的车船吧?”
这事说来话长,当时的船厂有官营与私营之分。南方造船业极其发达,私营占了半壁江山。北方的多为官营,但私营船厂在黄河靠近东京一段也相当多。金人本来水军不成建制,也就不重视船厂,于是原本的官营船厂也都交给了私人经营。
兀术不愧是女真民族中雄才大略的人物,他经过搜山检海以及数次带兵侵犯淮西的磨练后,逐渐认识到了要想灭宋必须有一只强大的水军,只是苦于无人可用。这回宋金议和,伪齐的军队包括水军为金所接收,兀术总算可以施展抱负,于是一边把船厂重新收归官营,一边开始大造战船。
“收归官营。”岳飞沉吟着,目光复杂地望向梁兴。
“不外是强买强卖。”赵云恨声道,“南人在虏人眼里,比畜生还不如。这样大的产业,说没就没了。”
“所以,我们这条车船,是船厂的老板偷出来的,连水手也是厂里原先的船户。”梁兴叹道,“他交船的时候言道,天下从此多事了,和议绝不可依仗,只盼望宣抚早日渡河,他纵使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岳飞的眼圈泛了红:“我的家乡也在黄河以北,先母临终之前,唯一的遗言就是希望归葬家乡。我虽然将母亲葬在庐山,但始终存了愧疚,所以并未深葬,正是等待着有朝一日,宋字旗帜可以飘扬在大河以北。你们一定要把我这句话带给河北的父老们。”
梁兴赵云同时跪下道:“敢不从命。”
可是,按照宋廷的政策,非但渡河不可能,就是梁兴赵云的归来,也是一件大犯忌讳的事情。岳飞先要应付梁赵两人引起的不大不小的骚动。
作者有话要说:
拔牙也要坚持更
第203章 终章 燕云(33)
事情远比岳飞所能想象的还要复杂。事实上梁兴的情报也仅仅是一鳞片爪,全貌唯有执掌金国大政的兀术等寥寥几人了解。
女真人发源于白山黑水之间,是典型的渔猎民族,对于水战其实并不陌生。在金灭辽的过程中,就曾经在近海区发生过激烈的水战,但只是规模较小。到了天会年间,数次攻宋大多至长江而止。没有一只强大的水军,成了金一统中国的最大障碍,雄才大略的四太子兀术一直引以为憾。而最近的淮西之战中,兀术则第一次认识到,汉族仆从军的重要作用。所以在伪齐覆灭后,他对原伪齐军队和将领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大半滥竽充数的部队被放归或从事屯田,少数精兵则留以任用。李成、孔彦舟、徐文等将领,继续领兵以观后效。
这其中的徐文是个异类。徐文也是山东人,李宝的大同乡,因为同僚排挤而被迫投降伪齐。他一直是渡海作战的鼓吹者与积极实践者,在伪齐治下,所部海船多至百条,水手数千人。天会年间,亲统前军,欲南下千里奇袭定海县,后虽无功,但这个大胆的作战计划,很受到兀术的赏识。等伪齐覆灭,对汉军已经产生了相当好感的兀术,听徐文详细阐述了作战计划。
徐文建议,金水军可以由海道经昌国县,直捣松江登陆,之后进兵平江,生擒赵构。这一计划在金入侵川陕、两淮屡次失利之后,指出了一条极具诱惑性的出路。只需要组织一只精干的海上力量,同时大军佯攻淮西,不出半月即可一举摧毁南宋的心脏,“生擒赵构”。
所以,兀术最近亲自勒兵河北,一是监视岳飞的行动,更主要的则是为了大造战船。最重要的船厂就设立在通州(北京),集中了大批手工匠人,由徐文亲自督造三百料以上(约100吨)的战船,同时招募水军。因为是海上作战,山东船户最先遭了殃,他们海上航行经验最为丰富,技术高超,所以内迁征募了数千人之多。黄河的船户侥幸以内河的缘故暂时幸免,只是被强令收船而已,然而一旦海军组建完成,内河水军就会被提上日程,届时水手肯定不足,这些河上的健儿也难免被签军的命运。
不过,要想造船不只需要人,还需要大批木料。当时的船还是木制结构,以铁铆钉等进行连接。故欲造大船先需大木,兀术毫不犹豫地征发了上万民夫,采伐胸径数抱的大木。无论是坟山木植还是用作私人园林的珍惜木种,只要被圈中了,一概砍倒绝无姑息。一时间搞得天怒人怨。
徐文犹然觉得不够。他最初带的舰队有六十只船,多是一千料的大海船,三百料的船于他是颇不以为然的,于是进一步建议入深山伐大木造船。不幸的是,太行山区又是草寇横行之所,金人恢弘的造船计划就和“剿匪”纠缠在了一处。
满怀着一腔豪情要大干一场的兀术,忽然受到了如此重大的打击,暴怒可想而知。
现下,兀术正在徐文的陪同之下,询问具体损失。
“战船和纲船大都保住了。”孔彦舟又气又恼,他也是曾经在水上打败钟相的骁将,却受此折辱,咬牙切齿道:“手下官兵烧死、溺死四十人,烧伤的有上百人。”
出乎意料,性子暴躁的兀术这次却并没有责备孔彦舟。死伤多人,显然孔彦舟尽到了指挥的责任,倒是自己派的金军监军,事发之时正沉酣于黑甜乡中。兀术紧皱眉头,以拙劣的汉语安慰道:“你的做法非常正确。大金不会亏待受伤的士卒。”
“太行草寇如此猖狂,都是因为有南宋高官在背后撑腰。他们用的□□武器都是南宋提供的,破坏和议无过于此。”孔彦舟愤愤道。
徐文笑了笑,提醒道:“孔统制,你说的是你的同乡岳飞吧?”
孔彦舟惊诧地抬头望了徐文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瞟向地面。徐文特意点出这一事实,大有在兀术面前争宠之意。
兀术倒并不关心手下的明争暗斗,只是简单道:“是该跟岳飞好好谈一谈了。”
徐文劝阻道:“四太子是亲王,岳飞不过是宋国一员将领,身份尊卑不同。”
兀术用靴子踹着木凳,哈哈一笑道:“我视康王如秋后草上的蚂蚱,倒是岳飞真是我大金的敌手。他就领兵在荥阳,既然议和了,我正好跟他谈谈道理!”
见面颇费周折,岳飞是观衅的,兀术同样是观衅的,两位同样的目的,身份地位又是举足轻重,私自会面无论如何是不妥当的。但彼此又都有些好奇,想通过对话探听或者揣测更多的军事情报。但又碍于和约所限,谁也不能也不便渡过黄河。最终的见面形式,吸取了梁兴偷袭孔彦舟的办法,双方各由大将勒兵于河滩列阵,而主帅则乘着坐船,于黄河水缓之处,河道正中抛锚一晤。
如果不是各自乘的都是战舰,扁舟两叶会于大河之上,真可称得上闲适了。然而劲风中烈烈飘扬的号旗,昭示了这次会面非同一般的意义。
说来也是凑巧,岳飞的号旗是白底黑字,兀术则是黑底白字,针锋相对的颜色揭示了宋金两国各自最杰出人物的截然相反的立场。
船头之上,兀术按女真传统服饰着一件名贵的白狐皮袍子,以近乎于和颜悦色地叫道:“岳飞。”
岳飞这边则是由皇叔和侍郎张焘等人作陪。类似于这样的行动,无论如何得经两位朝廷特使同意,否则便有私通之嫌。他也是久历官场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留下言官攻击的把柄。岳飞略一拱手,回了一声“四太子”,算是表达对兄弟之邦大元帅的敬意。
“听说你是宗泽的徒弟,跟我的部下孔彦舟也是好兄弟。宗泽很好,孔彦舟很好,你也很好。”
四太子的汉语说得相当诡异,一连三个很好,像是同时称赞了三个人。但在旁人听来,把宗忠简公和投拜的孔彦舟相提并论,是不折不扣地侮辱,不由面面相觑。
岳飞回敬道:“听说四太子与挞懒郎君共同秉国大政,贵皇帝言听计从,上下揖睦,挞懒郎君很好,贵皇帝很好,四太子尤其好。”
兀术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挞懒很不好,不应该把土地还给你们这些狡猾的南人。”幸好瞥见岳飞若有若无的笑意,改口道,“我们大金和你们宋国既结盟好,互为兄弟,我们好就是你们好,你们应该感到高兴。”
“自然如此,我是很想请四太子过来船上,同饮一杯香茶的。只是想来四太子有万几之烦,必不能拨冗为此雅事。惟愿你我既为兄弟之邦,则永为兄弟之邦,无负此誓。”
兀术听岳飞侃侃而谈,好生气恼,说得好像自己胆小不敢过船一样,其实他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就连河中的地点,也是千挑万选过的,绝不能在宋军弓箭覆盖范围之内。可是就算如此,难道岳飞就不做如是观吗,还不是一样不敢上自己的船!可惜伶牙俐齿的话都被岳飞抢一步说完了。这就必须得给岳飞点颜色看了。
想到这里,兀术重重咳嗽一声,沉下脸:“岳飞,你既然知道两国是兄弟之邦,就应该明白,兄弟之间是不能动刀子的!你怎么敢指使草寇毁我船只、掳我人民!”
兀术问得义正言辞,手下的帮闲立即纷纷呵斥岳飞,表示愤慨。
皇叔和张焘对梁兴、赵云以如此动人心魄的方式归宋,直惊为天人,谓是太行山川秀色,尽钟于梁兴一身。然而算起来,这件事宋方多少有些理亏。两人神色便是一紧。
“四太子说起这件事,我实是早想理论的,只是碍于两国盟好,原不好直言。既蒙垂问,则梁兴、赵云等原是我大宋官军,他们按合约条款归宋,不知贵国何以加大兵重重阻拦,致生绝大的误会!我想,这必不是四太子的意思,而是手下之人不体上意,妄做主张以致如此。还请四太子严戒手下毋得再生事端。”
本趾高气扬的兀术,不想岳飞说出这样一篇道理来,把头猛摇,垂肩的发辫上系的一颗大东珠便飞了起来。
“岳飞,太行草寇若有官封,你更逃不了嫌疑。梁小哥等人在太行山聚众闹事,占山为王,阻我官军进山采伐大木,种种罪恶多端的事情本太子也不一一列举了。你现在就把梁兴等人在军前正法,也算是遵守和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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