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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着实触动了岳飞的心事,换来他一声轻叹。王伦的期许全取决于官家的决定,是他无能为力也无法轻许的。“某为枢相留五百兵,若是虏人有何异动,枢相也不必再去交涉和议条约了,还请从速南归。总是请枢相保重。”原来,王伦留在这里,正是因为和议条款中陕西地的交割等事。河南地金军是退过了黄河,但陕西的交割远比河南复杂,除了退兵还有黄河浮桥等问题,在精力充沛的吴玠的压力下,需要继续商洽。
“少保衔命护送皇叔与张侍郎,金兵隔河虎视眈眈,尤须珍重,我又怎么能留下少保的兵!伦此身既已许国,绝不敢为此。”
文臣之中少有骨节之士,王伦虽然主和,这样的表态还是赢得了岳飞的尊重。岳飞拱手致敬道:“既然如此,我当力求陛下允我大军进驻河南,庶几不负枢相厚望。”
王伦肃容还礼,又道:“我怕事久生变,还请皇叔、少保、侍郎早日启程。粮饷之类,开封府已经都备齐运到了。”
岳飞因为一路北来,要测绘地形,要细查吏治,更要联络当地的义民,所以耽搁时日甚多,到颍昌府已经距离出发一月之久,已经是秋风萧瑟之时。这个时候正是虏骑出没的好时候,王伦是怕惩治郑亿年会影响到金宋关系,金人可能出兵阻挡。岳飞自然懂他的意思,点头相谢。
“赵开府,少保,待你们修葺完皇陵,我们东京再会。”
于是众人就在一片珍重声中启程了。
岳飞接受了王伦的劝告,略加快了行军速度。从颍昌府到八陵所在的永安县不过两百多里地,再耽搁五天的时间也到了。这一带属于浅山丘陵区。南部嵩山绵延,北部邙山横贯,伊洛水蜿蜒奔流其间,由西向东注入黄河。八陵就建在南依嵩山北麓、北傍洛水河岸的黄土岗地上,呈现南高北低,东穹西垂之状。此时天气已经入秋,遍地黄叶一片萧瑟,这支队伍就踏着堆积的黄叶进入了永安境内。
岳飞在马上仰望万里碧空,感慨良多,不由唏嘘。建炎年间,他奉宗泽之命,扼守汜水关,同时护卫八陵。那时马皋新败,洛阳被占,他的任务是作为疑兵,掩饰宋军主力动向,配合收复洛阳。岳飞极其善于体会战略意图,大造声势,一路收复了偃师等县,却并不恋战,闾勍挥军收复洛阳后,立即回撤与大部队汇合。正是因为这一战,他的智勇受到了时任东京留守的宗泽的赏识,才有后来赐战图等事。如今,八陵依旧在,斯人却大多逝去了,无论是宗泽、闾勍这样的上司,抑或是马皋、陈淬诸人,已经归于尘土,而南北涂炭如旧,千里江山化作修罗场。凄凄寒风之中,能不让人透骨悲凉!
知军孟邦杰早已经迎了出来。他原是伪齐将领,当伪齐被废后, 杀掉金朝委派的知军, 投奔宋朝。孟邦杰跟岳飞素有联系,得知朝廷的特使到来,很做了些准备:不单黄土铺路,供特使休息的房间中还装饰了从自己家拿来的字画,食物饮水更是管饱管够。
众人就在八陵之南相见。
见面后,岳飞待孟邦杰大不相同,慰劳备至。
皇叔和张焘心急,立即询问八陵的详情。
孟邦杰向岳飞递个眼色,征得同意后,方垂头道:“我也是刚到这里不久,闻得赵开府与
张侍郎前来, 便立即出迎, 尚未能看视八陵。然而下官闻知, 伪齐毁坏甚重。”不愿多说详情。
皇叔是久历世情的人,听闻伪齐为了绝赵家龙脉,干的事情惨不忍睹,知孟邦杰不忍心说,自己更不忍心问下去。于是稍作休息后,便即在孟邦杰的陪同下谒陵。
大队人马不能同时进入陵区,岳飞吩咐牛皋布置外围警戒工作。
首先就近来到宋哲宗的永泰陵前下马。
永泰陵其实已经不成为一个陵墓,地面宫殿等已经毁坏殆尽,只剩下神墙东北和西北的两个角阙,还有神门内外的石羊、石马、石驼、石象之类。残垣断壁,杂草丛生,黍离之悲无过于此。皇叔已经哭得神智混乱,岳飞亲自搀扶着皇叔,而他手下那个精明的壕寨官已经在指挥工匠进行修缮。
说是修缮,其实第一步是寻找盗洞。诸皇帝陵其实并不太好盗。不只地宫颇深,地宫的石门关闭后,墓道全部用大石填塞,最后再用土夯实。一般盗墓贼很难人不知鬼不觉地发掘到地下十余丈的地宫深处。但伪齐是国家行为,反而盗得肆无忌惮。
很快,在陵墓的北方, 他们见到了一个能够容纳数人同时进入的大洞, 无疑是直通入地十宋丈深的所谓皇堂。离开盗洞约二十多步,又见到了梓宫的残骸。皇叔跪倒在梓宫的残骸边,恸哭失声,张焘、岳飞等人也陪着落泪。孟邦杰则带着仆役忙前忙后的照顾众人。再仔细探查,又发现一处盗洞。到了后来,工匠们发现的盗洞太多,众人也就麻木了。
岳飞的感情虽然波动剧烈,但他为人素来冷静,不会因为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见到这些盗洞,其实有些奇怪,但又不宜刺激到皇叔,于是拉着自己的幕僚在昭陵的断壁残垣间找了个僻静地方,小声问道:“我看这些洞怎么有的大,有的小?难道被盗过许多次?”
孟邦杰因为早受过岳飞的策反,说话比较无所顾忌,同样小声回道:“是被盗过多次。实不相瞒,刘逆(豫)盗过一次之后,那洞其实回填过的,毕竟珍品太多,不容易拿光。刘逆想着把这当做个长久的来源。但这就同于开了禁。既有上行,这附近的村民便为下效,纷纷搏一个荣华富贵,大大小小的都以盗陵为第一生计。我前日还见人卖过一条玉带,非常精致,大为不凡。于是想着买下来进献,结果那人觉出我的出身,匆匆跑了。”
岳飞颇有深意地看了孟邦杰一眼:“哦,孟太尉让他跑了。”
孟邦杰脸色微红,请罪道:“末将办事不力,让他跑了。”
岳飞拍着孟邦杰肩膀,摇头道:“太尉若是抓了他,再向我请罪不迟。”
这次轮到孟邦杰不解了。
“小民百姓,伪齐治下犯得错,如今既已恢复,则不宜深究。毕竟他们以为终身不得复为宋民,所以才铤而走险。唯一可虑的是,如何才能收回这些陪葬的明器。”
“少保宽宏大量,邦杰心悦诚服。”孟邦杰说着跪倒在地,“邦杰替那些该当凌迟的谢少保既往不咎。”也是岳飞目光清炯,一眼看过去便让人觉得无限信赖,孟邦杰才能直言不讳,这时发现岳飞果然没有辜负自己,大为欣慰。
“不过你要晓喻村民们,只是既往不咎,若再盗掘皇陵,定然凌迟处死。”岳飞又补充道。
“邦杰一定遵照少保的指示去做。”
这时,黄纵插话道:“少保,要收回明器也不难,我倒有个法子,只是这法子太麻烦了些,既费人力又费物力。”
岳飞想了想:“哦,循圣是说利用沿边榷场吗?果然是太麻烦了。而且,”榷场是公开交易的场所,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东西,都可以经由榷场买卖变为合法的。那些明器势必会被拿到榷场出售。这时,只要派懂的人在榷场每日巡视,定然能收回大半被盗的明器。岳飞又极刻薄地评论道,“我打算榷场必须全用交子(纸币)买卖,也不知道金人愿意不愿意呢。这事,先暂且压下来再议。”
“啊,交子!”这回连黄纵都有些吃惊。
岳飞点点头,“吕安老上奏建议沿边通行铁钱,我看,铁钱也不如交子好。哎,循圣,你觉得我是不是小气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岳。理工宅男。小气鬼。飞
第200章 终章 燕云(30)
话是这样说,岳飞的脸上隐隐带着得色。
黄纵如何不明白主将的心思,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打算,榷场或者因此开不下去,或者借机收纳重宝进献官家,成或不成都是非常好的路子。于是感叹道:“宣抚是为国小气,二字足见谋国之忠之智都远超于寻常,事无巨细皆先行谋划,那些慷国家之慨的人要无地自容了。”
“不要光在这里唱喜歌,如果我说的做的有哪里不对的,你们得及时指出才行。”岳飞正色道。
孟邦杰问道:“少保派兵修复诸陵,不知要多少时日?“
谈到诸陵,岳飞微微蹙眉:“国家遭此奇耻大辱,做臣子的实不忍言。只是毁损得这样厉害,总得修复个十天左右,尚且不能复原,聊以尽责而已。”
孟邦杰默然,驻兵十天之久,怕是不只为了修陵。不过岳飞没有详细说明,他也不好问得太细。“既是如此,下官还得巡视一番布置,请先行告退。”
岳飞等孟邦杰走了,派人把李宝、杨再兴叫了过来,说道:“梁小哥已经和我约好了日子,三日后渡河相见,杨太尉,你和李宝先行各带本部至汜水关接应。你们明日早起便倍道而行。”
李宝又惊又喜:“小哥要来了!”
“是的。听着,你们此行务必谨慎,金人怕是会有所行动。出发之前也不可大肆声张,明白吗?”
杨再兴自然是不明白岳飞的用意,这条铁塔汉子只管听岳飞的话奋勇厮杀,其他根本懒得想:“末将明白,宣抚怎样吩咐末将便怎样做。”
岳飞这一天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黄纵则非常清楚和梁兴会面是不折不扣生事的举动,难怪主将不乐意声张。
“汜水东岸有一片开阔地,极适合虏骑奔驰,你们尤须注意。”
李宝想了想,问道:“要是在片这开阔地上碰到了虏骑,我们打是不打?”
岳飞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虏人要是胆敢过河,那便是破坏盟约,夫复何言!但有一条,若是不可力敌,你们要从速回撤。牛太尉会率大军接应。”
原来所谓驻军十日,真正驻留的不过是一千壕寨工匠而已,其余大军次第起发东进。
李宝非常高兴不用再和张子盖搭档了,杨再兴很投自己的胃口。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宣抚放心,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十字诀我再熟不过了。”
黄纵看看即将日落,轻声道:“宣抚,时候差不多了。该到听赵开府撰写的祭文的时候了。”
岳飞叹了一声,“传令,整队。”
……
汜水关是八陵门户和重要的关隘,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大队骑士乘着暮色疾驰在通往汜水关的官道之上。旗头高擎着白底红字的岳字大旗。
这些马极其不凡,矮的马肩都能到成年人的胸口,最为神骏的足有一个成人的身量。因为是急行军,马身上没有披甲,战马线条反而看得格外清楚,一水的肌肉坚实轮廓分明、肋骨宽阔粗壮、马腿修长有力、马蹄子上钉着铁质的马掌,油光水滑的鬃毛随着风飒飒飘扬,连表情都格外的坚毅。马已经如此,马上的骑士更是不一般。尽皆燕赵大汉,面黑体壮,稳稳地坐在鞍子上,人就如同长在了马上似的。他们头上缠着绯绢勒帛,身上未着甲,皂衫下露出白绢汗衫的领子,脚上一色的软皮系带皂靴--靴子油光闪亮,打了蜡,保养得极其好。这些人一个个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队伍尤其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是,每一个人的马钩上都挂着至少一把数尺长的马枪,枪首处或单钩或双钩,在夕阳斜照下熠熠生光,极个别的甚至是双枪在握。当时宋军,一百个骑兵中只有十人能使马枪,其余不过是能用马弓,而且即使用弓箭,也并不讲究远近、准头,甚至连射箭的频次也不讲究,是所谓的骑兵“样子”罢了。也正因为宋军根本练不出成体制的彪悍骑兵,所谓“知兵”的范仲淹才酸溜溜地说,“骑兵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用处”,以至于被数百年后的女真后裔乾隆帝讥笑为“不敢生事”。而沈括干脆说,夷狄天生会骑战,这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生存本领,直接自暴自弃,咱们大宋是不可能有一只和夷狄决胜负的骑兵队的。倒是被女真狠狠教训了的李纲、吕颐浩一直呼吁要练一只奔驰于草原之上能与敌决胜负的骑兵精锐。眼下这队数百人的队伍,不但会弓箭而且人人会用马枪,除了人数少一些,终于可以和虏人一较高下,大概是没有疑问的。
李宝斜觑了身边的杨再兴一眼,商量道:“前面是荥阳空城了,咱们就在城里歇一夜吧。”原来,金人为了守黄河,把城里的军民一并迁走了,最沿边的城市,大部分是既无人口也无军兵的空城。
“嗯。”杨再兴下令降低马速,准备入城。
缓辔而行,李宝又问:“杨哥,你猜宣抚为啥换了你我搭档呢?”
“嗯?”杨再兴提高一个音调,表示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李宝好生无趣,自问自答道:“张子盖那小子花里胡哨的,看着就知道打不起硬仗。宣抚一定是怕金人会渡河,所以才派你我打前锋。杨哥,看着你我就安心。”这句话一小半是李宝闲得无聊,一多半则是为了恭维杨再兴,“你的鼎鼎大名,流传很广。咱们水泊里的义士和山寨里面的守卫都知道你的威名。”
“哦,我是还有些名气。”
李宝端详了杨再兴片刻,被这个闷葫芦的回答逗得发出一声轻笑,纠正道:“是名气很大。听说你马上疾驰的时候刺出一枪,也从来是一枪中的,没有虚发的时候。就是这样,宣抚……”李宝差点脱口而出,宣抚的胞弟才死在你的枪下,忽然转念提起这宗往事未免不很光彩,于是张口结舌地改口道,“宣抚才这样看重你。”
杨再兴没有回话,默默把枪摘下,持在手中。李宝不知道他是何意,紧张地看了一眼杨再兴,下意识地举起固定在左臂上的旁牌。想想太丢面子,又把左手放了下来。旁牌是个圆形金属盾牌,非常轻便,防护的其实是飞矢。慑于杨再兴的气势,李宝竟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了。
这时,被马蹄声所惊吓,荒草之间忽然窜出了一只兔子,杨再兴手起枪落,枪光一闪而没,枪尖上已经挑起了那只倒霉的兔子。铁枪扎穿了兔子的脑袋。
“是这样吗?其实也不难。”杨再兴憨厚一笑,“李三兄弟,你不要怪我,我是有些不会说话,你说我听着就好。”秋风中,杨再兴扯下头上勒的抹额,擦擦汗珠,又道:“你也很有名气,会使双刀。原先军中赢官人的双枪使的最好。”
李宝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现在马速确实不快,但扎兔子这样小而快速奔跑的目标,难度不比奔驰中刺人的难度小。
李宝再也不敢自夸,连道:“不不不,我的双刀是唬人的把式,不能跟杨哥比。”又笑道,“我在平江府见过赢官人,倒觉得他挺会照顾人的。以前都是他照顾宣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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