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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梁小哥找到我,跟我讲华夷大义,讲靖康之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经历过乱离之苦,自然非常感动。小哥那时候也很困难,我冒着绝大的干系,决定与他同舟共济,粮、人我的就是他的,也并没有图什么回报。倒是小哥过意不去,非要给我一纸告身。他既然有这份诚心,我便不再推辞,收下自不必说。”
其实身为乡绅,收下告身的风险非常大。当刘豫覆灭之前,广为搜捕通宋的“奸细”,且实行“连坐”的政策,但凡被人举报,轻则枭首重则凌迟。所以这纸告身关系绝大,并非乡绅所言之轻描淡写。
岳飞晓得其中的分量,点点头说道:“一纸武义郎原不足彰老先生之忠义。”
“岳相公能认便好了。”这人拍手笑道,“我虽然不清楚详细的过程,但得过一纸官告的人怕是至少有几百的样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是挑头给大家请命。这官告于我没有什么用处,但不能寒了大家的心。如今好容易光复了,那些新派的州县官,却不认这官告,这可不成。有了官告就要授实职补缺,我要这么说,岳相公也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但一县之长总要有些表示是应该的吧?就不说偿还我们资助义军的那些粮食金钱,总要豁免一些杂税吧。更有甚者,有些个为虎作伥的,把我们统统斥为伪造告身,可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岳飞浓眉紧皱,还是强压怒火,平静问道:“谁这么说的?”
“郑亿年。”
“这人……”张焘用手揉着太阳穴,“名字很熟悉,让我想一想。啊,郑长卿是政和七年的进士,早我一科。金人陷汴后,他做了刘豫的吏部尚书。这次议和,不知怎么的金人把他留下来了。可他这样的伪齐高官,朝廷实在不好安置,又因为他就是东京本地人,官家让他做了颍昌府的知州。”
“我有印象,子公,他又高又瘦的,还被讥笑为竹竿,是不是?”
“对,是他。长卿还是已死的秦会之的姻亲。”
张焘没好意思说郑亿年所以沦落至此是犯了赵鼎的忌讳。宋金议和后,伪齐官员都要重新甄别,郑亿年是第一个到临安投效的,并且进献了官家祖宗、诸后御容五十余轴,又大肆打点贿赂赵鼎等人。奈何赵鼎自议和之后,以独揽大功为第一要务,并不愿意收留一个深知金国底细的郑亿年,以免抢了他与金交涉第一人的名头。另外,郑亿年两边投注,既讨好赵鼎又对万俟卨十分殷勤,这更犯了赵鼎忌讳。所以找个机会将他发配回了河南,更绝地是连开封府尹都不让他做,直接发到了临近开封的颖昌。
“原来是靖康年间投降伪齐的。”岳飞形容冷淡,“甫一回任,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居心到底如何,就很耐人寻味了。”
岳飞这两句话很有分量,颇有深文周纳的意思,既敢这样说,就是管定了。
李宝笑道:“好了好了,老乡,有人给你做主了。我们义军做生意,就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你要好好替我们宣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加班加到哭呀
第198章 终章 燕云(28)
李宝的玩笑话可以不去管,岳飞面色凝重似乎真有惩治郑亿年的意思,皇叔和张焘就不得不劝了。等到处理完公务,岳飞抽身进入内室,两人一道跟了进去。
张焘先劝:“少保刚才所言太重了吧。长卿陷伪原有不得已的苦衷,伪齐覆灭后,他又是头一个上表待罪的,头一个来平江朝见官家的,何况还进献了御容五十余轴,足以明其向宋之心。”
见岳飞没有半点表示,继续道:“长卿还是秦会之的姻亲。会之孤忠大节,可惜未及大用,就念在这一层上,也非得保全才是。他纵犯了一些错处,总要容人改过。我听闻少保麾下也有不少犯过错的,少保都能允其洗心革面,到长卿这里,又何以另眼相看呢?”
岳飞素日最听幕僚劝诫,张焘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责备,他却依旧没有表示,只是用目光注视着皇叔,问道:“赵开府以为郑知府其人如何?”
皇叔秉持亲贵不议政的传统,实话道:“我对长卿所知不多,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一路看来,到了颍昌府地界,民风与蔡州等地大为不同,人民彪悍,非有厉害手段怕不能牧民。”
这是皇叔为郑亿年的开脱之词,虽不明劝,也是建议岳飞慎重。两人却都没有直接提到,岳飞根本没有职权管辖郑亿年。毕竟说到这上面是很伤彼此和气的一件事,而是寄希望于从根本上打消岳飞的念头。
岳飞用目光示意张焘尽管畅所欲言,张焘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岳飞拱手道:“还请赵开府与张侍郎听某一言。”
“郑大卿久为开封府尹,谙熟边地民情,当知伪齐败亡的详情。他既蒙官家赦免从伪之罪,就应励精图治,庶几不负圣恩。而竟倒行逆施,又重蹈伪齐覆辙,难免让人费猜疑。某固不敢断言,郑大卿一定如何如何,好在明日即到颍昌府,当可一观究竟。”脸沉似水,竟然是丝毫没有吐露从轻的口风。
其实岳飞这样说已经做了极大的让步,他真正的忧虑在于,伪齐覆灭之后,新收复地大多任用原伪齐官吏。这些人能够主动被金人留下来,已经是一件奇事,难免有不可告人的图谋—金人或许把这些人当做忠仆,暂时替其看守土地。而朝廷以守内虚外为旗帜,坚决不派大兵与官吏驻守河南、陕西地,更助长了这样的气氛。然而小民不明就里,只知道朝廷收复之后,所委派官吏横征暴敛,全不以民间疾苦为念,甚至越是当初担着干系抗金的,越是要被欺负。长此以往,朝廷必然尽失民心。一路北行,岳飞亲眼见到种种倒行逆施,早生了一肚子闷气,忍到此时不发作,已经是极有涵养了。正要拿个人做靶子,这靶子就送上门来了,如何能轻易放过。
又想想,还是气不过,又加了一句道:“譬如国家取士,列祖列宗对边地之民都有优待,河北等地取士数量倍于其他地区,为的就是唯我所用,不能资敌。今日官家也祖成法,科举之时对北方流寓之士特厚,准其以本籍赴考。这是朝廷仁义之举。郑大卿饱读诗书竟然见不及此,真真让人扼腕叹息。”
皇叔和张焘从没想过,岳飞平时木讷,真触犯了他忌讳的时候,口才竟然如此之好,连典章制度也了如指掌,说得更是堂堂正理。看来,只好通知郑亿年预为准备了。
没想到岳飞又笑了笑,补充道:“咱们既为了探访实情,还是要谨慎行事毋得泄露,不知赵开府与张侍郎意下如何。”
还能怎样,两人只有岳少保说什么就做什么了。
岳飞还不放心,叮嘱完了皇叔两人,又找来自己的幕僚,闭门彻夜详谈。
郑亿年确实是金人留下来刺探宋廷的钉子。不过这人是水晶心肝琉璃球,一心想着八面逢源,结果被赵鼎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不由冷了“效忠”大宋的心肠。他回到边地之后,就一心盼望着“王师”打回来,殚心竭虑地为金人谋划起来。这一用心,发现不得了,伪齐治下竟然出了这么多的宋人“奸细”,不禁为之切齿痛恨。再一盘算自己的资财,为了打点赵鼎和万俟卨足花了两万贯的巨款,就更是痛上加痛了。于是下定决心,羊毛出在羊身上,无论如何“王师”回来之前,得把这笔钱再捞回来。他也听说,朝廷派了岳飞等人修葺陵寝,也不过当作例行公事,预为敷衍一下。可敷衍的过程有些不顺利,天使就在距离颍昌府城一天路的地方病倒了。胥吏细一打听,回报是岳飞生了风疹,无法行路。
郑亿年皱着眉头想了想,记起听人说岳飞向来多病,朝见之时都曾因病险些失仪,这回病倒应该是水土不服,不会有别的内情,于是打算亲自问病。那胥吏却道,岳飞的风疹不能见人,就去了也见不到他,倒是张焘和皇叔很是热情,犒赏丰厚。
郑亿年越发安心了:“哦,岳少保竟然病得不能见人,实在是太让人焦心了。虽然吩咐无须探视,我身为一州之长,也必得去探望一番,人情道理上才过得去。咱们府中的名药你先拣点出来,名医比较为难,就招榜寻医好了。”
“是。”
于是又往返约定好了郑亿年探病请安的日期。到了这天,郑亿年盛装朝服,前呼后拥带着一众人马启程。等到了营辕,不禁吃了一惊。他是见识过靖康的人,知道宋军极其腐败,营兵即使战前,依旧是奸、淫取乐,劫掠粮草,以及种种不堪言说的勾当。哪知岳军的营地庄严肃穆,几千人除了做工的人外,其余人等在帐篷中鸦雀无声。路上遇到的兵丁,体格都极其精壮,有些还看得出是憨厚朴实的农民,但看他的时候眼睛中却带了杀气,瞪得郑亿年心中咯噔一声。他想想,给皇叔、岳飞等人准备了各千两白银,又放下心了。心里着实地把岳飞列做了王师的头号大敌,不免加倍谨慎。
“长卿,难为你这样的盛情,感荷感荷。”大帐之中,张焘特别殷勤,执着郑亿年的手寒暄。
郑亿年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边打量大帐边谢道:“不说咱们两人的情分,不说我对岳少保和皇叔的敬仰,就冲我是颍昌府知府,做这些就是应该应份的。就是不知现在岳少保病情如何,我极是惦念,渴想一见。老实说,少保这样的名将,就是金人也尊敬得紧。”
“长卿真得想见少保?”张焘拈须微笑。
“什么话,这还能有假!”郑亿年故做怒容,“陷伪十年,无时无刻不想一见。”
张焘颇有深意地一笑,让郑亿年坐着不要动,自己则起身进入后帐。郑亿年知道张焘是代为通传,以为必有一段时候,哪知张焘刚离开,帘子一掀,走出一个极白净文雅之人,看官服年纪,必是岳飞无疑了。只是这人神采飞扬,何尝有病态!郑亿年手一抖,惊惶地起身拱手行礼。
岳飞不和郑亿年见礼,劈面问道:“郑大卿,你说虏人尊敬我,我并不屑于犬羊辈的敬意。我倒想问你一句,你可尊敬我吗?”
来者不善,郑亿年被问得一怔,忙道:“少保这样的大将,何独郑某,普天下人都是尊敬的。”
“哦,原来你也尊敬我。”
“正是。”
岳飞忽然作色道:“你就是这样尊敬我的吗?”
一张卷起来的麻纸带着风声戾气,正中郑亿年的面颊。郑亿年吓的啊了一声,才想起捡起纸细看。正是梁兴下发的空名官告。
郑亿年毕竟是老官场了,哆嗦了一下便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少保,我也是刚到颍昌府,无端就冒出了许多官告,我自然要验明真伪,尤其对那些闹着要补缺的,更得慎重。毕竟国家名器不宜轻授,实非有意轻视少保。”这套说辞他是早就想好了。
岳飞冷笑一声:“你这套说辞或许能骗些人,可惜,你遇到的是岳某。当我不知道你耍得那些把戏吗?你任用的那些亲信,无不是当初伪齐的干吏,怎么不见你小心稽查。你在衙前加颈示众的那些罪犯,名义上是抗拒捐税,其实无一不是因为他们曾经帮助过忠义巡社。至于那些个帮助了巡社的乡绅,你暂时找不到由头整治,便摊派加税无所不用其极。至于你其他贪赃枉法的事,我也不想一一叙说了。我只问你,你上任不过三个月,便如此倒行逆施,居心何在!”
郑亿年不住哆嗦,听到最后,竹竿样的身材矮了一截。意识到被岳飞彻头彻尾地耍了。什么养病,分明是去调查自己底细了。听这意思,竟是要把自己周纳成死罪。“少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何况,你是鄂州宣抚使,也没有审询我的权力。”
岳飞大笑,“好个没有审你的权力。我没有,可是,这位总有吧。”
帘子又一挑,几人鱼贯而出,分别是皇叔、东京留守孟庾、张焘以及枢密使王伦。
郑亿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是河南地的最高官员都到齐了。
王伦说道:“长卿,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狡辩了。你的作为少保已经说给我们听了,人证物证俱全。少保不能审讯你,东京留守司总是可以的。何况你这案子涉及到了军务,若是少保用这个理由,你也是脱不了身的。哎,长卿,你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实叫我痛心疾首!”
王伦的脸色青黄,确实极差。
郑亿年却只垂头不语。
岳飞笑着与众人见礼:“就把这人交给东京留守司了。”
孟庾叹道:“留守司将他暂时免职,听候朝廷处置,不知少保意下如何?”
“任凭孟留守做主。”
一旁的王伦却忽然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吧,卖国贼常有,难得一家子都是卖国贼,秦桧真金朝的好宰相
谢谢东方不上凤凰台的地雷
第199章 终章 燕云(29)
郑亿年被扣,手下的亲兵也全部被隔离,经由岳飞策划的整件事做得干净利落。王伦却悲从中来,半生以南北议和为唯一的目标,因之不辞劳苦奔波数千里,费尽口舌以期休兵养民。其中苦楚心酸,不知凡几,还要被小民骂做细作,这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和议都可能保不住了,看这些收复地任命的除了贪官污吏,就是金人留下的奸细,怎不叫他痛哭失声!
“王枢相,”一众人中岳飞见机最快,搀扶着王伦坐到一把圈椅上,又拧了一条热毛巾递过来。
张焘劝道:“王兄,你也不要太自责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是很痛心。衣冠败类,斯文扫地。不过眼前还是应以措置事务为先,郑亿年你们打算怎样处置。”
孟庾答道:“先带回开封府,暂时看管,后命还是要等朝廷的意思。只是岳少保,”这位也是岳飞的老熟人了,当初杜充率军南撤,孟庾正是继任者。若非有这样一层曾经患难的关系,东京留守司也不会通力配合。
岳飞对孟庾的胆小怕事也是相当了解,马上道:“自然我也会即刻上奏朝廷,诉明原委。只盼着惩治郑亿年,能稍杀住河南地新任官的歪风邪气。”
其实岳飞上奏是两人见面时便已经约好了的事情,孟庾一再强调也是怕岳飞爽约。既然岳飞在如此多人面前公开承诺,孟庾便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纠缠了。
王伦此时已经收住泪,但前途一片灰暗,不免道:“还谈什么风气,无外乎苟且罢了。我只愿少保早日大兵进驻河南,方能保一方平安。”看向岳飞的目光至为炽烈。
依黄河而守,对大多数屯驻大军而言,都是不可能办到的差遣。黄河并非天险,冬季结冰,随时可渡。而防守区域的广阔,后勤补给的艰难,更决定了黄河沿岸如果驻兵,必须是精兵。金人屡次南侵,渡河而东京而归德(淮宁)府,继而顺昌,侵入淮西,这一线已经走的精熟。如非精兵,除了给金兵的战果再添人头之外,别无他用。王伦能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对岳飞寄予极高的期望,较泛泛赞岳飞为名将更有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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