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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一脸莫名地瞅了一眼那张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照片，又去看石警生，而呈现在他眼前的画面，却简直用“惊悚”两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石警生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忽地变得苍白，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弹性和光彩——
就像电视里那些快放的镜头一般，分秒之间种子发芽长大开花结果，而石警生的情况却正相反。
他正在“衰败”。
方回几乎是下意识的，起身探臂，一把夺过了被石警生拿在手中的照片。
石警生的身子甚至因为他的争抢，被带得朝前扑去，直挺挺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方回接住他，简直就像接住了一块儿大冰坨子：“石警生？”
石警生抬起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抓住方回的手，继而又被方回狠狠握住。
方回：“警生？”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倚在自己怀里的人一般。
石警生喘息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十分虚弱地开口道：“抓不到……”
“什么？”方回简直被他吓掉了魂，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石警生闭上根本没有焦距的双眼，把分外模糊的世界关在眼帘之外，喃喃地答：“死了……抓不到……”
方回感觉怀里一沉，赶忙把这人搂住，见石警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又着急忙慌地把这人扶起来，看他的脸。
好在石警生只是睡着了。
方回来不及思考他睡过去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边把人抱紧，一边掏出手机来给领导打电话求援。
郑局长挂了电话一路跑过来，大概只用了两分钟。
进门也没和方回打招呼，先去看石警生：“警生？”
蜷在方回怀里的石警生自然没有反应。
郑局长指挥着方回：“回宿舍回宿舍，赶紧。”
方回转了个身把石警生背在背上，郑局长分明是想搭把手，但却一直没靠近，只是紧紧地跟在方回身后，以防没有意识的石警生掉下来摔着。
两人一路匆匆忙忙地奔回宿舍，进了门，不用郑局长多说一个字，方回麻利儿地把自己和石警生都扒得只剩裤头儿，钻进被窝。
石警生的体温是真低，低的方回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郑局长忧心忡忡地在床边儿上来回转悠，跟只大苍蝇似的。
方回被他转的脑袋都大了：“郑局，您坐那歇会儿。”
郑局长哪儿坐得住，紧张兮兮地搓手，问他：“怎么样？体温升上来了吗？”
方回实事求是：“没那么快。”
郑局长坐立难安：“唉，你说你们，唉，跟你也没多大关系，肯定是他自己作死。他干嘛了？帮你抓证物了？”
方回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一瞬间变得浸满寒意：“抓证物？”
第15章 【015】
郑局长干笑了两声，又搓了搓手，这才叹了口气，在旁边方回的床上坐下。
“小方你也猜着了吧？”郑局长宽厚的肩膀微微朝内塌着，“把你调过来的事儿。”
方回“嗯”了一声。
郑局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对不住。”
方回却道：“工作需要，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但我觉得我应当有知情权，而不是凡事都靠猜。”
“对，你说得对。”郑局长啧了一声，话都说到这儿了，他觉着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索性直接道，“警生不是喜欢你么，他怕跟你说了，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会留下来，所以不让我们说。”
说到这儿，郑局长又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娓娓道来。
“我第一回见着警生，是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我刚从部队转业过来，毛头小子一个。这局子里头也不是我说了算，那会儿还是张头儿管事儿呢。”
“张头儿你听说过吧？张江。”
这人方回还真听说过，原来缉毒队的大队长，后来和他的副队一块儿让人给卖了，那位姓石的副队殉职，张江身负重伤，救是救回来了，但也干不了缉毒了。
想到这些，方回不禁愣了愣，殉职的那位也姓石？这么巧？
郑局长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想到这方面了，笑了一下：“警生跟石警官长得五分像，但他不是石警官的孩子。确切的说，他谁的种也不是，却又是他们的种。”
方回拧着眉头，没听明白。
郑局长沉吟了一下，继续说：“你听说过昆仑胎不？”
这话题也太跳跃了。
方回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工作上，他哪有功夫看小说去？再说了，小说里写的是能是真的？瞎编乱造的比较多吧。
见方回一脸的莫名其妙，郑局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孙悟空，就是昆仑胎，也叫地生胎。”
方回：“嗯……”
郑局长又把话题扯回来：“石警官牺牲之后，葬在烈士陵园，周围埋着那一圈儿骨灰，几乎都是那些年殉职的警务人员。”
“我们警生，就是张头儿在那捡的。”
郑局长：“捡到警生之后，张头儿也很纳闷到底是谁把孩子扔到墓地里头的，但转念又猜着没准儿是哪位牺牲的同志的，家里因为种种原因，或者根本就是有人卧底的时候留了种。反正都是瞎猜瞎琢磨呗，总想往合理的方向上整。”
“二十多年前，监控还没咱现在这么普及，墓地里拢共就四个探头，但张头儿还是把捡到警生前几天的视频看了一遍。不看不要紧，看完了心里头疑云更甚。因为就监控而言，在他去之前七天内，根本没人去扫过墓。”
方回：“那时候的监控有夜视功能？”
郑局长摇头：“张头儿也想过是不是有人趁夜里，翻墙把孩子送进来的。但那时候的是冬天，而且头天夜里刚下过雪，张头儿也是那几天老梦见石警官，这才在下班之后过去看看。如果是夜里有人把警生送过去，那么冷的天儿，他早冻死了。而且早上墓地的清洁工人扫雪的时候也没看见警生。”
方回拧眉：“那工人呢？没怀疑过？”
“怎么没怀疑过？”郑局长长嘘一声，继续道，“查了，就没人承认这事儿，也没说出来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这事儿查到这儿，太离奇了。张头儿却没放弃，监控不顶用，那就上DNA吧，要真是哪位牺牲同志的血脉，咱DNA库里的样本应该也能比对上。”
说到这儿，郑局长舔了舔嘴唇，直视着方回的眼睛道：“说出来可能你不信，但当时的比对结果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警生的DNA和库里牺牲的十几位警官都有不同程度的相似度，最高的是石警官，超过百分之五十，但最低的也不低于百分之三十。唯一相同的一点是，这些人都葬在发现警生的那片墓地里，没葬在那块儿的人，就跟警生的DNA八杆子打不着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是不是哪儿出错了，或者说人毕竟是一个物种，没准儿只是‘物种’之间的相似。但不管我们怎么想，我们都不能否认警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孩子，却又是他们所有人的孩子。”
“后来这事儿就稀里糊涂的搁浅了，警生长得越来越像石警官，张头儿……张头儿和石警官之间，你懂吧？张头儿就把警生留下了，他一辈子没结婚，把警生当亲儿子待。给他取名儿叫石警生，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得像石警官，另一方面也因为是在墓地里捡到的。”
“直到警生三岁之前，我们都只把他当普通的小孩儿看，不再多想那些疑点，只当他是被谁扔在那，又恰巧被张头儿捡到。”
作者有话要说：
DNA这段我瞎编的，查资料没看懂，也不知道亲属间能相似到什么程度，见谅见谅
第16章 【016】
“张头儿捡到警生的第三年，发生了一件怪事儿。”
郑局长说：“张头儿和石警官一块儿养过条狗，后来病死了，他就给埋在那会儿局子里的院里了。就咱院里墙角那颗海棠树底下，当时搬到这边儿来我们几个老家伙什么都没带，就把这树挪过来了，留个念想儿。”
“张头儿桌子上常年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石警官和狗的合照，另一张单摆的这狗的。”
“警生那时候小，张头儿那点儿工资，琢磨着以后不知道供孩子上学够不够使，还得给孩子留出结婚买房的富余来，他得存着，所以就没雇人看孩子，都是带他来局里上班，谁有空谁带他一会儿，睡着了就往张头儿办公室里一搁。”
方回敏感的抓到了“照片”这个关键词，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之前自己亲眼所见的画面。
郑局长后面的话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天局子里有点儿事儿，张头儿着急过去处理，叫了春富帮忙看会儿警生，但又没时间等她过去，于是就暂时先把他一人关在了办公室里。俩人一个往出赶一个往过赶，中间也就几分钟的空当，警生身边儿没人，也就是这几分钟里出了怪事儿。”
“春富赶到张头儿办公室的时候，一开门差点儿吓死过去。办公桌前的空地上，警生坐着，一手抓着原本应该在张头儿桌上摆着的相框，旁边儿就是一堆烂得只剩皮和骨头的死狗。”
“这狗，就是当初张头儿亲手埋的那只。”
方回听到这儿都愣了，一面觉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心里却又是信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事儿可信。
郑局长道：“警生在春富进屋之后没多久就昏过去了，浑身冰凉，跟死了似的。我们当时也顾不上别的了，先把他送到医院抢救，但医生也束手无策，能使的都使了，他就是醒不过来，体温也不上升。我们都绝望了，张头儿抱着他守了一天一宿，什么治疗也没做，静等着他断气儿，可这孩子却又奇迹般的好了。”
方回静静地看着郑局长，等待下文。
“这事儿过了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也没跟上面汇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郑局长叹了口气，“以至于几年后上头发现警生这本事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挨了处分。上头要把警生带走，张头儿哪儿能干？折腾、闹，可到最后人还是没留住。警生上初中那年，张头儿查出来肺癌晚期，撑了半年人就没了，人还没下葬，警生就被上头的人带走了。”
“三年之后这孩子回来，整个人都瘦脱形了，精神也不太好。我们不知道他跟上头怎么说的，反正那之后隔三差五的会有人过来接他，一走一天算短的，基本上都得四五天，最长的时候几个月没回来过。也是那之后，我们发现他睡着的时候别人不能碰他，一碰就醒，醒了还谁都不认。”
方回听到这儿忽然问道：“我爸都知道？”
郑局长笑了一声，一双眼睛虽然盯在面前的石警生身上，但却没有焦距：“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能那么容易把你弄到这儿来么？说句不好听的，小方，这些年多少人都想把警生从我这儿弄走，方局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应该明白。”
郑局长话音落下后，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方回感到一丝烦躁。
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生，只是此时此刻，抱着怀里浑身冰凉的石警生，外界的一切些微的因素都能让他感到不安、反感，甚至焦躁。
推开他——方回的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只要推开他——推开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这个人，这一切就能回到正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方回紧了紧抱住石警生的双臂。
如果郑局长不在，方回想，自己一定会吻他。
好一会儿之后，郑局长才再次开口，问道：“他今天干嘛了？”
方回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郑局长听得隆眉：“死了却抓不到，不应该。除非尸体真的一点儿都没留下。”
方回也拧着眉头：“他能抓到尸体？”
郑局长摆了摆手，说：“确切的说是死物，没有生命的东西他都能抓来。但前提是照片、视频足够清晰，否则抓不了。”
“消耗呢？”方回问道，“对他的影响是什么？”
“看东西。”郑局长舔了下嘴唇，“如果是小物件儿，他自己歇个一两天就能缓过来，如果是尸体，或者比较大的东西……”
说到这儿，郑局长又停了下来，闭了闭眼睛，又做了个深呼吸，最后还是选择把话说了出来：“你记得917案？三个受害者的尸体找到两个，剩下那个死活找不到。”
这案子就发生在前两年，方回有印象，而且他还记得最关键的，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尸体几经周折，费了不知道多大劲才被警方找到。
郑局长说：“警生把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尸体抓出来之后在医院里深度昏迷两个半月，我们那时候甚至跟上面的人因为尸体的归属权在医院里打了几天几夜。”
第17章 【017】
于慧莉死了，尸体连石警生都抓不出来，案件的性质一下就变了。
虽然不能排除天灾人祸，但这人总归是不可能跳进哪个活火山口里，让岩浆给化了吧？而且当下不管坐火车飞机还是自己租车出行，都要用到身份证，就算用□□，这人也不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郑局长的心里则更倾向于，没有尸体，那就一定有人毁尸灭迹。
和方回又说了几句话，郑局长就坐不住了，石警生不是说醒就能醒过来的，查案子却不能耽误，浪费一分钟时间都可能错过一个查到破案关键点的机会，于是好言安慰了方回一番又嘱咐他石警生有任何情况随时给他打电话之后，郑局长就离开了。
方回目送郑局长出门，眼瞅着房门关上，将一切喧嚣都掩在门外，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静静地看了被自己搂紧的人好一会儿，执起这人冰凉的手，近乎虔诚地吻了吻那毫无血色的指尖。
说实在的，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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