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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远征顷刻间变了脸色，对着门口喝道：“林奇——！”
医生就在楼下待命，接到林奇的电话后立刻上去了，但一番紧张的检查下来，却没查出什么问题。他做了人造子宫的摘除手术，这段时间的疼痛在正常范围之内，所以建议了皇帝让皇后躺着休息一阵，等疼过去了再出发。
皇帝哪敢不听，等医生和离开后，便守在皇后床边陪他了。
“好些了吗？”贺远征问。
徐林枫疲惫地点头。
“为了你以后的身体着想，医生不建议用药……这段时间会比较辛苦，难受一定得跟我说，别逞强。”贺远征说着，注意到徐林枫的嘴有些干，便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后，才把勺子伸过去，“张嘴。”
徐林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慢慢地喝了大半杯。
“阿征……”
贺远征把杯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怎么？”
徐林枫喊了他之后却不再言语。
这个称呼倒让贺远征有些怔愣，徐林枫是镜海人，跟出生于北方的贺远征语言习惯天差地别，徐林枫通常都以“阿X”来称呼要好的朋友，不似贺远征和黎靖山那样，习惯去掉姓氏直接叫名字。
两人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徐林枫就改了口，几乎没有喊过贺远征的全名，开口从来都是“阿征”。
刚开始贺远征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他们第一次上床，徐林枫情难自禁地喊了他的名字。他的南方口音带着特殊的绵软腔调，蕴藏着无限的温柔缱绻，贺远征差点没疯了，直接导致翌日徐林枫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从那之后，贺远征便把这样的称呼归为自己专属，禁止徐林枫喊戴文光为“阿文”。徐林枫一边骂他无理取闹，一边还是答应了下来，改口喊戴文光的官方名了。
贺远征问：“好些了吗？”
“嗯。”徐林枫点点头。
他脸色还是不好，贺远征掖了掖被子：“要不你睡会儿？”
“阿征……”
徐林枫叫了他许多次，但每回都欲言又止，贺远征知道他要说什么。
徐林枫是个很要强的人，有事从来都是一个人扛，怀孕后期难受得睡不着也很少去打扰浅眠的贺远征。有一回出外勤任务受了枪伤，在麻醉失效的情况下硬生生划开伤口取出子弹，也没吭过一声。
但刚刚徐林枫却说他疼。
贺远征明白，这是徐林枫在向他示弱。
“别问了，我是认真的。”贺远征说，“她来医院的那天，我跟她说了不可能离婚，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你自己不是很清楚么？”贺远征反问道，“你背着我做这些事，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
“你提过吗？哪怕就一次，你提过吗？起码让我知道你究竟在国安局干了什么。”贺远征的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是徐林枫从未听过的森然，“这么大的事，你跟我商量过？你把我当成什么？”
徐林枫沉默不语。
道理他当然明白，可他能对贺远征说吗？贺远征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跟着主教宣读誓言，说余生中我们会彼此爱护，彼此尊重。林枫，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尊重？”
“不，我没有……”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感情。”贺远征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让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我，我瞒了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背后做了这些事，你怎么想？”
“你偷偷调查盖文，想整垮内阁，我都可以不说什么。但你竟然弄来了潜艇的资料？在我眼皮底下扔这么大一个炸.弹……”贺远征自嘲地笑了一声，问，“你知道朗费罗·林奇么？”
那是艾默森·林奇，贺远征大秘书的父亲。
徐林枫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朗费罗这个名字至今都是一代传奇，只是在这个国家，他早就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贺远征仿佛没听见徐林枫的应声，兀自道：“太阳历1730年4月13日，朗费罗作为组长，负责‘陶德大厦恐怖袭击’事件。1731年底，他接到利北线人的情报，事件的头号嫌疑人现身，所以他只身一人前往利北情报站，送回了一个又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而最后准备收网时，利北的情报处却对他实施了抓捕。入狱之后，他才知道一直跟他联系的线人已经遭到枪杀。这是利北情报处给他们设的一个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从一开始就暴露了身份。”
“紧接着朗费罗以间谍罪被起诉，他拒绝承认所有的指控，并且否认了他是图林公民。而图林……没有交换人质，没有任何交涉，更没有承认他的身份，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消除了记录。在入狱的第三个月，朗费罗在洗脸池闷死了自己，以一个假的身份死在异国他乡。没有追悼，没有仪式，甚至连遗体、骨灰都不见痕迹。”
“他是图林的英雄，他为国捐躯，但是……谁会记得他？”贺远征说，“现在只有林奇记得，每年的冬至，朗费罗的忌日，他都会去城南陵园待上一天，去守着那个空的、没有名字的墓碑。他不能跟任何人说，他悼念的是他的父亲，图林的大功臣。朗费罗刚出事那会儿，林奇还不到十二岁，有一天晚上，他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说想他爸爸，可是他连他爸爸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说到这里，贺远征凄然地摇了摇头：“林枫，假如你这次失败了，你绝对不会是第二个朗费罗，你只会比他更惨。”
朗费罗行事谨慎小心，直到他死，利北也没有拿出他窃取情报的有力证据。
但徐林枫不一样，徐林枫一旦暴露，埃国便能以此为由对图林进行制裁，国际社会也会对图林的行为进行谴责。
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图林必须要跟徐林枫撇清关系。
“我得向全世界表明，我不认识你，林枫，我必须得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送上法庭，看着你被指控，看着你被折磨，看着你被施以极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大洋的这一端，远远地望着你。”
“阿征……”
“早在咱们结婚之前，布兰奇教授就跟我进行了一次不太愉快的对话，她说，有一天我会害死你。那时候我不以为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我总会保护好你。可是，我发现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结婚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你。不瞒你说，我还在后怕着，这几年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我真的没法承受……承受住那样的后果。”
“这太可怕了，林枫。在做决定之前，你就不能想一下我，想一想贺翌，想一想贺辰？你出车祸之后，贺翌哭了三天，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贺远征眼角发红，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跟他说，你母亲为了我在其他国家窃取军事机密被捕，在监狱里毫无尊严、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徐林枫崩溃道：“别说了，阿征，求你别说了……”
贺远征叹口气，沉默地揉了揉眉心。
第31章 31
“好好休息吧，待会儿还得回医院，晚上我叫了斯旺和靖山他们开会。”
“对不起……”徐林枫小声道歉。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贺远征反问，继而又放缓了语气，“就跟黎靖山对唐言笑似的，主动认错，坚决不改。”
徐林枫一愣：“怎么会？”
黎靖山和唐言笑十几年来分分合合，两人身份悬殊，一开始黎靖山没把唐言笑当回事儿，只是觉得人长得漂亮性格又软，便养在了身边。
等两人的事被黎靖山家里发现后，黎靖山也是二话没说，干脆利落地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订了婚。唐言笑被他折腾了这么些年，知道这个消息后便下定决心要跟黎靖山分手，一声不吭地走了。没成想黎靖山竟然发了疯，转眼就变成了情圣，跟家里闹翻了说这辈子非唐言笑不娶。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徐林枫和贺远征都看在眼里，可到底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贺远征突然拿黎靖山打比方让徐林枫哭笑不得，回过神来之后又有些感动。
这是贺远征让步的表现，无论他怎么生气，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话再说得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两人渐渐冷静下来，徐林枫也明白贺远征说想离婚只是一时气话，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解释。
“阿征，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这么做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以后这样的事我都会跟你商量。”
贺远征不说话，似乎在考量他话语中的可信度。
果然，没一会儿，贺远征便又蹙紧眉头，说：“这种话你以前就说过一次了，别总是保证来保证去的，我只觉得你是在敷衍我。”
“我……”徐林枫语塞。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贺远征知道他偷偷换了专业后，两人同样闹了些不愉快。
同时贺远征打断了他：“还是别说了，我怕控制不了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贺远征看着徐林枫，忽然就笑了起来，语气酸涩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知道我到底在生什么气……算了，我觉得现在也不适合谈这些，等你想清楚了再说。我得去开会了，休息好了让林奇送你回医院，有什么不舒服的先找医生，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先走了。”
“阿征！”徐林枫想拉住他，却没什么力气，眼看着贺远征避开他的触碰。
贺远征假装没注意到徐林枫的动作，兀自拿起硬盘和资料，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开门，但还没拧下把手，又转过了头，深深地望着徐林枫。
徐林枫呼吸一窒，几乎被他眼底汹涌而又隐忍的情感刺伤了。
跟徐林枫一样，贺远征也属于混血儿，只是图林的皇室经历了太多代与别国皇室的联姻，以至于已经无法从样貌上看出他到底有哪些国家的血统了。
即使贺远征的长相更贴近图林人，但到底有其他国家的基因，五官同样很立体，眼窝较普通人来说更深一些。
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太多的事，贺远征总是不苟言笑的，可唯独那双平静的眼睛，却带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情愫。
当年徐林枫也是被这样吸引住的。
“你——”贺远征拉长了声音，像是没想好要说什么，又像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话锋一转，道，“你对车祸这事儿有头绪吗？”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徐林枫思维还迟钝着，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倾向于是盖文。”
“嗯。”他的想法跟贺远征不谋而合，但皇帝也没有流露出发现真凶的动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末了，贺远征又转身，但要出去时却再次停下了。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徐林枫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有时候我宁愿你没那么爱我……我希望你能爱你自己多一些，算我求你了。”
贺远征走后，徐林枫还半坐在床上发呆。
这次第一次贺远征抛下他独自离去，放在以前，只要他身体有什么问题，贺远征不论有多忙，除非是在国外没法赶回来，否则一定会想办法待在他身边的。
徐林枫也不知道是不是贺远征看出他其实肚子没那么疼，只是想转移注意力而已。
但贺远征发火是一定的。
贺远征是个极其克制的人，克制到查出母亲被害，也可以不动声色地隐忍好几个月，最后等时机成熟了才出手。但每回在面对徐林枫的事情都会情绪失控，可徐林枫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凡是涉及到贺远征，他也无法冷静下来，一想到贺远征现在的处境，让他坐以待毙，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他很清楚贺远征发火的点在哪，他也可以向贺远征道歉，但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仍然会这么做。
所以贺远征才会说出“主动认错，坚决不改”的话来。
徐林枫痛苦地捂住脸，难受得不知所措。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为什么好像全世界都在阻挠他跟贺远征在一起，谈恋爱的时候是这样，结了婚还是如此。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就好像他们二人行走在钢索上，而脚下是翻滚的烈焰与熔岩，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他只想跟贺远征成为一对普通的情侣，像其他平凡的家庭那样，充实而幸福地过完一生。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完全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更加讽刺的是，眼下他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徐林枫闭上眼睛强压下思绪，过了一会儿喊道：“林奇。”
林奇敲门而入。
“陛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的终端在你那儿吗？”
“抱歉，陛下，之前没跟您说，您的终端已经被调查局收走了。”
徐林枫了然，他的终端是非常重要的证据，肯定会被第一时间收走，但过去了这么久，数据应该早就导出来了才对，调查局没退回来倒是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贺远征故意收走了他的终端，切断他跟外界的联系？
徐林枫怀疑地瞟了林奇一眼，林奇不闪不避的眼神跟他撞了个正着。
徐林枫：“……”
林奇跟了贺远征这么多年，心理素质堪比顶尖特工，徐林枫也放弃从他的微表情里找破绽了。
“你的带了吗？”
“……”林奇迟疑了一会儿。
徐林枫挑眉，神情微妙。
林奇赶紧说：“带了，您稍等。”
看样子贺远征离开前确实跟林奇交代了什么，徐林枫看穿却没点破，接过了他的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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