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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撤自唐朝以来就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对外贸易遂告断绝,又令“片板不得下海”,全面禁止百姓私自出海。
时至今日,政策已经渐渐宽松,朝廷常设港口负责沿陆海运,尽管对外贸易均出官办,但民间走私屡禁不绝。
要朝廷全面开放海禁比较麻烦,但开个港口捕鱼应该不算太难吧?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姚晨欲起身行礼,被皇帝摁住,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还被捏了一下。
姚晨故作无知,道:“军粮给朝廷增加了太多负担,让您与太后忧心实在是我无能。”
“娘娘与你气受了?”皇帝觉得是太后的错,本来还高高兴兴的,见过她后就不开心了,他好想伸手抚平将军皱着的眉头。
“没有,”姚晨连忙否认,生怕担上挑拨两宫关系的名声,“太后极为慈爱亲切,还让我放心朝廷经略北方之志不改。”至少目前是。
皇帝似乎更不愉快:慈爱亲切?不会又要和朕抢人吧?
姚晨观察他脸色,立刻转了话题:“瞧我,看到您光顾着说话了,您快坐下歇歇,累不累?”
收到将军的关切,皇帝什么心思都放下了。
看,他在关心我呢!他是我一个人的!
“这果子特别甜,您尝尝罢。”姚晨亲手给皇帝剥了一个柑橘,这个时节,估计是暖房出的,味道只比秋天成熟的稍差一些。他把上面白色的橘络都一点一点剥干净,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小心轻柔,皇帝盯着他手上橙色的橘瓣,恨不得以身代之。
姚晨要讨好一个人,对方很难招架得住,他从小模样就讨人喜欢,嘴可甜可盐,能把他娘哄得找不着北,也能把他爹气得直撞墙。现在哄一个本来就对他垂涎的人,更是手到擒来。
皇帝察觉到他的示好与亲近,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经过两天的相处,他的将军对他不再只是面对上司的客套、谨慎,已经有几分待同龄人的友善。
他别高兴地命人摆席上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姚晨:醉了我能归哪儿去?你都不放人……
这回有了警惕,姚晨主动给皇帝斟酒。
喝着喝着他发现酒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室内的空气,从点起蜡烛起,皇帝的呼吸一直很淡,很轻,像是刻意放缓了,免得吸入什么。
姚晨:尼玛防不胜防啊!皇帝的武艺恐怕并比他差多少,这狼崽子扮猪吃老虎呢!
他喝了与昨天差不多量的酒,表现出渐渐不清醒的模样,三分醉意演出了七分。
年轻的将军双眼迷蒙,酒意熏红了他的双颊,眼角似乎也染上了胭脂色,没了平日的锋芒与防备,原本俊美无比的脸庞,竟露出一丝艳丽来。
“女儿红果然名不虚传,喝了这酒,以后别的怕是再入不了口了。”他嘴角带着笑,目光流转,看着杯中之物,忽然抬头望进皇帝的眼里,有点调皮,似自嘲,又似在勾引。
皇帝心神不属,魂儿都被勾了去。
他觉得这也算道出了自己的心思:遇着这人,以后别的人怕也再入不了他的眼了。
他又给姚晨满上,笑道:“你若喜欢,我每年都酿给你喝。”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将军疑惑地问,他似乎已经意识不清,连尊称都忘了用。
“因为你值得。”因为我心悦你。这句话就在嘴边,皇帝硬生生吞回去。
“我愿誓死以报……”
“你要好好活着,我不要你的命,我想要的是……”
你的心。皇帝隐去真实想法。
我的身体。姚晨默默地帮他补上。
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将军已经趴在上面一动不动,酒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皇帝连忙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姚晨担心被皇帝发现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呼吸不敢放缓,还是吸入了不少迷烟,也不敢做出咬舌头或拧自己的行为,再加上酒意,勉强保持几分清醒,皇帝似乎提前服了缓解迷烟的药物,举止如常,姚晨暗暗下决心回头自己也弄一些回来。
不然这么销魂的享受自己就要错过了。
皇帝的吻有些青涩,但热情足以弥补这点不足,姚晨感受到他强烈的感情,心颤了颤。
少年皇帝的味道很美味,散发着青春活力的气息,让人闻了有种朦胧的感觉。
这就是清醒的代价,姚晨竭力控制呼吸,放松肌肉,不让人发现自己的异常。
次日姚晨睡饱了醒来,身体并无异样,毕竟昨天两人只是摩擦生热,皇帝怕他察觉,极力克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他洗漱用饭,命人找来纸笔,写了一份请在辽东开设港埠的奏疏。
待皇帝下朝回来,姚晨刚刚搁笔。
“老师已经同意更新程图路引,布置下去让人做了。”皇帝说完,极自然地拿起姚晨的奏折。
“我还没检查,怕是有不通之处,要是看到错字,您可别笑我。”姚晨虽这么说,却也没有制止,一副对皇帝全无保留毫不设防的样子。
皇帝偏偏吃他这一套,喜滋滋地看了,细想了一会,认可了七成。
姚晨把手洗干净,开始剥橘子,自从上次给皇帝剥过一回,皇帝就像上瘾了一样,不仅老在案上摆一盘,还常常用小奶狗的期待目光看他。
开心吃着橘子的皇帝:还有什么疑虑,干呀!
第35章 名将不想打仗4
辽东副总兵受诏回京,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其入宫后便再无消息,有人免不得犯起嘀咕:这是软禁吗?
张首辅知道的情报多一些,姚晨已经拜见过太后,且这几日与皇帝同吃同住,似君臣相得。
今日议事,皇帝提出更新太/祖时期的程图路引,以辽东为先,他隐隐猜测这大概与姚晨有关。看来皇帝和太后仍然坚定地支持主战,不肯放弃北疆,这个判断让他一阵头疼。
张首辅历经数朝,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国家已经非常虚弱,眼下看似昌盛,实际危机四伏,就像一座矗立数百年的古宅,年久失修,刚刚经历一场风暴,才堪堪缓过来,若是晴天还好,遇上雨天就到处漏雨。他只能祈祷老天眷顾,天晴的时候多些,短时间内经不起狂风骤雨了。
没想到第二日,皇帝又来找他,说的还是辽东之事。
“陛下欲开海禁?”辽东若能自己解决粮草,他内心是无比赞成的,连续几年灾情,都要寅吃卯粮了,局面必须有所改变。这样套在朝廷脖子上的绳索就能松一松,他就有余力去修补其它地方了。然而,海禁是太/祖之策,子孙不易其志,是孝道,轻易改变怕遭到众臣反对。
见皇帝的心意颇为坚决,张首辅还是拿去廷议了。
朝廷就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有人言辞激烈,对开海禁简直和挖他祖坟一样激愤难忍。
祖宗之法怎么能改呢?因循旧制不好吗?不开海禁我们的日子也过得挺好啊?和那些未开化的番邦人有什么好来往的啊?!
“倭患起于市舶,遂罢之。”有的比较理智,讨论起当时太/祖皇帝禁海的目的,主要是某国内乱,就有贼寇跑出来霍霍邻国,骚扰海疆。当时太/祖刚建国,没余力多管,而且天/朝上国对番邦一直以来都有些看不上,没啥好交流的大部分时候还要倒贴,就干脆全面停止海上贸易,后面连私人打渔都禁了,防止百姓与倭寇勾结。
“海滨民众,生理无路,兼以饥馑荐臻,穷民往往入海从盗,啸集亡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渔民都没活路了好伐?
“此等乱民,就该使严刑酷法驱之!”为什么不回家好好种地,死了活该!
“海禁一严,无所得食,则转掠海滨,是以为单纯禁海并无遏制海贼之效,反而火上浇油,弄巧反拙。” 或许禁海以前有用,但现在是反效果啊,必须拨乱反正!
皇帝在上面听得越来越不耐烦,怒了:我没说开海禁啊!
番邦关我什么事?倭寇关我什么事?渔民没活路了关我什么事?哦,这个和我有关……
但我只是想要喂饱我的少将军而已啊!
朝廷众臣:……
皇帝爆发之后,朝廷静默一瞬,终于能回到正题上好好说话了。
姚晨奏疏的内容有二:一是增设海港,利于海运,虽然朝廷没有对外贸易,但海港仍然保留了不少,基本都是为了漕运,海船沿着东部海岸线运输货物,缓解内陆和水运的压力,这点通过不难;二是获得官方合法出海打渔的资质,这个就是引发争议的地方。
从律法上来说,百姓私自下海打渔是明令禁止的,可现在已经比较宽松,法令不废而废,南方沿海地区官府大都不管。
特许军中捕鱼,军队也不是百姓,想想也不算打破祖制。于是守旧派心里过得去,不说话了。
而且姚晨打着替朝廷减负的旗号:每次粮食运来运去你们也很辛苦啊,伤民力不说,运送过程还有许多损耗,不如我们辛苦一下替你们承担部分压力喽,要是产量足够我们还能以最优惠的价格卖给你们哟!
张首辅是极为心动的——尽管对最后那句很不以为然,海鱼那么腥,有什么好吃的?百官士林之首不反对,朝中不少实力派也默许了。
再加上其他中立、跟风或媚上的,哪怕有反对之声,觉得不可开此先例,赞成的人也占了多数,此事便定了下来。
皇帝开开心心地下朝,去找姚晨表功。
出乎意料的是,姚晨不在乾清宫,而是被太后叫走,他立刻找了过去。
除了日常请安,皇帝平时并不常到仁寿宫。他与太后并无血缘关系,他只是先帝与太后的侄子,先帝仅有一子,与太后所生,就是原太子,可惜得了重病去世。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宗正论了宗谱,他居然是最近的皇室血脉,就被临时拎过来凑数,从濮阳王一跃成为皇帝。当时登基的时候他才十二岁,遂由太后垂帘听政,掌理朝廷与宫中事务。
因此,两人关系并不亲近,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亲戚,皇帝对太后是敬重多于孝爱,太后则视皇帝为自己的责任,用心教养,却也算不上疼爱。
皇帝到仁寿宫的时候,姚晨正在与太后说话。
太后见皇帝过来,打趣道:“你们还真是如胶似漆,我才把人借走一会儿,皇帝就追过来了。”
皇帝少见地没有反驳,他甚至心里泛起一丝甜,没错,我和姚晨就是这么要好。
他笑着回道:“娘娘,你笑我可以,但景行面皮薄,怕是要不好意思。”
太后挑了挑眉,姚家小子面皮薄?她怎么不知道。
“景行正在和我说他的小侄女呢……”太后说着说着,想起什么居然乐了,“你来和皇帝说说,她叫什么名儿?”
“姚爱军。”姚晨道。
“噗!”皇帝也笑了。
姚晨面无表情,你们的笑点也太低了。
“是我大哥开玩笑,他说我不爱军武,带坏了家里风气,要是他有孩子,就要取个爱军、安/邦、定国之类的名字。”
“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当时你娘进宫向我抱怨,学你说话,什么‘文人只要动动嘴,武官就要跑断腿’,把你爹气得要用家法。”太后笑得开怀。
“哦?还有这种趣事?”皇帝也跟着乐,全国最尊贵的两人拿姚晨的黑历史涮他。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姚晨无奈。
“你也真是促狭,居然真的起了这样的名儿,也不怕害了你侄女,议亲的时候怎么办?”太后假意嗔怪。
“您可冤枉我了,这分明是大嫂的主意,”姚晨推了个干净,“反正我大哥现在也没办法收拾我了。”
太后年少时与姚晨娘亲有来往,将他视为晚辈,叫他过来也是怕皇帝为难他,现在看皇帝与他颇亲近,也放了心,又逗趣了一番,便心情舒畅地放人了。
姚晨两个哥哥均已娶妻,宣府一战后,姚晨母亲病逝,二嫂殉夫,大嫂因怀孕硬撑过了那段时光,诞下一女,就是姚晨唯一的侄女。
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向姚晨示好,他想尽力为他家做些什么作为补偿,之前已经追封过全府男丁,就试探地问要不要赐牌楼给姚晨二嫂,表彰其贞烈。
牌楼亦称牌坊,为朝廷表彰功勋、科第、德政以及忠孝节义所立,家族村落若有牌坊,可谓光宗耀祖,选近闻名,乃至流芳千古。这本是好意,大多数牌坊也确实彰显高义厚德,丰功伟绩,教化世人,但难免有些家族为了名声压迫族人,苛待女子的。尤其到封建等级越发森严的时候,对女子的压迫简直闻者惊心,令人发指。
姚晨虽极度惋惜二嫂的命运,却拒绝了皇帝的好意。
二哥妻子出身书香世家,读女诫,识纲常,和二哥相敬如宾。在姚晨的印象中,二嫂是非常温柔可亲的,与家人相处也极融洽。收到丈夫死讯后,她痛不欲生,跟着姚晨的娘亲病倒了,姚晨安排了大夫让其静养。他当时忙着向朝廷请愿打仗,而且刚接手姚家这个大摊子,难免有疏忽。
一日清晨,忽然就收到她悬梁自尽的消息,他心生奇怪,快病愈了才想起自绝,这不合常理。后来他查出,在二嫂殉节以前,收到过她娘家的一封家书。家书到底写了什么,他并不知晓,已经在二嫂死前被她亲手销毁了,但其娘家在悼念时透出来的哀伤有余却认为她死得其所的态度,让姚晨瞬间明白真相,渐渐与他们家断了往来。
对比之下,他大嫂虽然是出生一般,大字不识,平时也有小家子气的毛病,却是最坚强最有韧劲的那个,在失去丈夫和家里女眷全都病倒的情况下,撑着怀孕的身体,承担起管家的重任。没有她打理好府中一切,姚晨也不敢放心出去打仗。
“陛下,臣可以提出一个请求吗?您若是想赏赐我家,能否表彰我的大嫂?她既要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又要承担养育子女的艰辛,令我敬佩不已。逝者已逝,活下来的人面对的痛苦更多。如今女子大不易,我曾听闻民间有村子为了贞烈牌坊而不许寡妇改嫁,甚至逼其自尽的,我不忍心为了一个冰冷的牌坊让她们孤寂一生,甚至失去性命。”
姚晨为将至今,从未给自己或家人提出过什么要求,皇帝听他这番表白,颇受触动,又是心疼又是佩服,同时也高兴自己对他的了解更多了一分,自然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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