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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无法用常理推断津岛修治的记忆力,他的大脑里有一座记忆宫殿,只要是津岛修治看过的人都能清晰地记住他们的长相,于是他给今天看过的脸排序,在502张脸中,有超过14个人同卡拉马佐夫献上了自身。
晚上七时之后,他就长久地呆在酒吧里,前几日还好,人们衣冠楚楚地或站或坐,手上端着一杯酒,谈论世事风云变幻,但随着时间流逝,人类丑态毕现,今天津岛修治来时,酒吧已经成为了放浪形骸的地狱,无数的男女身处其间,往前看,窗帘布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高昂的弦音盖过了呻、吟。
“喂!”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湛蓝色的双眼清澈而明亮,像夜幕中的两点璀璨星光,他也不管什么“抓住青花鱼会沾上一手的鱼腥味”,右手化作铁钳,强行圈着津岛修治的手,把他往屋外拽,走到酒吧外,还花了大力气把木门合上,看那厚重的大木门,就算在门上刻汉谟拉比法典都不会觉得有失威严,门内却偏偏尽是乌烟瘴气。
“你很闲吗?”他恨不得掰开津岛修治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里面的那些家伙有多恶心,他们……”中原中也在这方面的脸皮不够厚,也没能接着说下去,只是简单粗暴地总结,“买下俄罗斯人的倒霉鬼之前也到这里玩,你还不懂什么意思?”
“其实。”津岛修治说,“刚才已经有不少大叔找过我了。”说完还微笑,中原中也是真的想把他脑壳打开。
“太宰先生在哪里?”他问,“他知道你晃荡到这里来吗?”
“你又说笑了,果然蛞蝓是不可能理解人类的思维吗?”津岛修治说,“他才不会在意你晃荡到哪里去。”
“别说这个了。”津岛修治说,“我刚才看到了好几个人,可能都步了悲惨的艾蒙德先生的后路。”
“什么……”
“人皮肤的颜色在灯光下是不一样的,当人身体内部逐渐变得多汁后,皮肤也会呈现出不同的色泽,他们在灯光下像是晃荡的水球。”他说,“但也只有到后期才会变成这样就是了,前期的话,还看不太出来。”
“喂,怎么回事,门怎么被关上了!”才被中原中也关上的大门又被打开,开门的两侍者承受了来自客人的咒骂,略有些肥硕的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走出去,他一走肚子上的肉就晃荡一下,过道上的灯比起酒吧内要亮多了,中原中也有所感应地看向他,终于明白津岛修治的话是什么意思,在橙黄色灯光下他很不一样。
皮上泛着透明的水波纹。
津岛修治说:“到目前为止,步入晚期的有十四人,这还只是我看见的,我猜绝大多数重病者都应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不是外出寻欢作乐,以证明自己并不衰弱,他就是末期患者,蛞蝓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说,“他就是气球啊,随便用尖头的东西一扎,就要漏气了。”
说着,津岛修治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叉子,中原中也有点蒙,他想:[喂喂,不是吧,这家伙准备做什么?叉子,他不会是……]他不确定地看叉子,尖头被打磨得光滑,有寒光在闪烁,这玩意儿能伤人吗?当然了,能不能扎进肌肉是未知数,但是皮,人的表层很脆弱,用它戳通皮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叉子“嗖”的一声向外飞,中原中也没阻止,天知道他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别的什么,那从酒吧晃荡出来的倒霉鬼根本没想到大祸临头,他还艰难地向前走,像只摇摆不定的企鹅。
[这家伙绝对疯了。]
[会有人看到的吧,绝对会有人……]
[等等,监控摄像头。]
中原中也抬头,却发现监控摄像头都停止运转,机器地步本应该有绿光点在闪烁,现在灯不亮了。
“真是太有趣了,蛞蝓君。”津岛修治发出一连串笑,说实话,中原中也认为他的笑声十分疯狂,说是病态也很合理,他强按捺住自己别过头的想法,端详津岛修治的神态,苍白而诡异,他眼底的神经末晒在跳动,此人兴奋得很不正常,与无血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嘴唇,红艳艳的,有血在薄膜下流动,再看他的手背与手腕,青筋暴起,分外突出。
中原中也向前看,叉子的尖头没有感受到阻力,顺利地没入男人的皮肤,没入的位置是后脖颈,那里没有衣物遮挡,但接下来出现的场景才是更让他惊叹的,尖头叉子并没有停顿在后脖颈,而是一路向前,沐浴着稀薄的液体,又从前脖颈穿了出去,于是人就被一把叉子捅对穿了,那枚叉子再度笔直向前,向前摇摇晃晃地飞,抛掷者的力道没有太大,不足以它没入木门,在解除到墙面时,它干脆地落在地上。
“噗嗤——”
“噗嗤——”
津岛修治看过一则纪录片,讲西班牙苹果啤酒的酿造过程,最后酒水被存放在大木桶里,当人需要接啤酒时,就拿匕首在啤酒桶上开一个孔,酒水就迫不及待地向外涌,还出发出挤压空气的声响,现在人身上就传出了相似的声音,混杂着血、脓水、脂肪的淡黄色液体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液体喷溅了好远,以至于他不得不向后连续退几步,它们太臭了,津岛修治一点儿也不希望自己的衣服被弄脏。
他无声地笑,身体在颤抖,声带被不停地压迫,丹田太痛了,是笑得发痛,津岛修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高兴,他在想自己的监护人,太宰治会不会猜到有这一天,他对于生死的向往上升到了极致,做出了对方最忌讳的事情。
想到太宰治难看的脸,他就从灵魂深处发笑,开怀出声。
“疯子。”中原中也低声咒骂,随后不管不顾地抓住津岛修治的手,拽着他飞奔起来。
他是用自己的异能力,只要是行进路上的摄像机镜头,都率先被他用重力摧毁了,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人是津岛修治杀死的。
中原中也其实什么都没做,但在这一刻,在逃跑的时候,他们结成了共犯,他拽着人想:[等把这疯子带到安全的地方后,我一定会后悔,管他做什么,让他死在那里算了。]
但他就是做不出这种事,做不出直接看着津岛修治在他面前自杀。
两个人,逃之夭夭。
#开幕#
第141章
森鸥外自嘲地想:[我只是来看戏的,怎么做上了法医的工作?]
如果是让他照顾病人,森鸥外定不会有什么怨言,他好歹也是受过正规训练、发过希格拉底誓言的医生,又在阿富汗北非伊拉克的战火中逡巡过好几圈,他自认为对病人保有最基础的爱心与同情心,倘若在飞机之类的交通工具上遇见生命垂危的病人,即便他口吐白沫嘴中全是秽物,也会不遗余力地为挽救他生命而做出努力。
可是现在……
他戴橡胶手套,两根手指尽量避免跟油腻腻的人皮接触,当然,躲避也是不着痕迹的,外行人都看不出。森鸥外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可怜人的残骸,对围成一圈的其他宾客宣布:“很遗憾,他死得不能再死。”
“我想,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森医生。”回答的人也文质彬彬,说话内容却没太客气,“我们想知道的是这具……”他一时间拿不准用什么形容词,说是尸体也实在是太亵渎人类了,它看上去完全没有人的样子,“它体内的液体有腐蚀性吗?”
“单看我手上的橡胶手套,应该是没有的,或者说其腐蚀性肯定对橡胶没有反应。”
“但它的骨头与脏器,显然是被溶解了对吧。”又有人说。
“确实是的。”森鸥外礼貌说,“原因还要具体调查,此种类型的尸体就算是我都没有见过。”
太宰治躲在人群中,恰如其分地接上一句:“简直像是直接将毒液注射到身体里一样。”
人群将视线投射在他身上,他从中读出了恐惧、憎恨与怀疑。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太宰治笑盈盈的,很多时候,笑容比哭丧着脸更让人恐惧,这次他努力把恐惧引向未知,而不是自己,“如果是把毒涂抹在外物上,最先接触的肯定是肌肤吧,看,他坚硬的骨头都融化了一大半,皮还是完好无损的,最多就是内部被液体浸润,潮湿得有点过头。”
[毒……是食物吗?]
[不,如果是食物的话,为什么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是好的。]
[我中毒了吗?]
[不,不一定是食物,还有其他可能。]
[这艘船上……]
[KK先生最近好像很烦躁。]
[哎,是在书出现之后吧。]
[他说不定为了虚无缥缈的几页纸付出了所有,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现在的问题是,他付出了什么。]
视线代替言语,在人群中流窜,太宰治看其他人,几乎能靠眼神流动将在场人以区块划分,最后,他抬头,视线越过人群,对才恢复运作的摄像头,露出一个小小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
他作口型说:请多指教,卡拉马佐夫先生。
……
“啊啊。”森鸥外精疲力竭似的,用右手捶打左边肩膀,他像是辛苦劳作一天的上班族,对太宰治抱怨说,“完全没想到啊没想到,上船之后还要工作,而且是恶心的大叔尸体,我还以为来这里是休假的。”他说,“要不是太宰君你拜托的话,光是看地上的一滩脓水,我就不可能靠近啊。”
太宰治点头说:“辛苦你了,森前辈。”
一小时前。
“咚咚咚——”
“咚咚咚——”
有谁在敲门。
森鸥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拉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出现在门背后的太宰治,他睡了个午觉,是合衣而眠的,因此衣衫不整,想着在熟悉的学弟面前不用太精致,就揉揉眼睛,摆张颓废大叔的脸说:“找我有什么事啊,太宰君。”
“有件事,希望学长能帮忙。”
[啊,糟了,太宰的帮忙,应该是很麻烦的事情吧。]森鸥外为难地想,[我只想做船上不起眼的一粒尘埃,好好活到下船为止,要是被太宰学弟拖入麻烦事中,这小小的愿望应该不能实现吧。]
他本能地开始找借口推拒:“太宰君,你看……”
“帮忙的话,就当我欠学长一个人情怎么样。”
“什么?”
“《菊与刀》中,日本被称为人情的世界,我认为是很合理的。”太宰治说,“就算是我,在人情与情义上也不会太推脱,这点我可没说假话哦,森学长。”
“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森鸥外立刻改口,“以后若有什么事情的话,还请太宰长官行个方便。”以他的智谋,早已推测出太宰治在为哪一方势力工作。
“哪里哪里。”
两只狐狸面对面笑。
“那么,找我是有什么工作?”森鸥外边走边询问。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具体说的话,大概是需要森学长你当见证人。”
“见证人?”
“船上人中,有森学长的客人对吧。”
“你也太高看我的行医水平了。”他谦卑地说,“我不过是一介赤脚庸医,怎么能为大人物看诊,真要说的话,也只同二三位打过照面罢了,看诊对象也并不是他们,而是不受重视的妇女与孩童。”
“那可太糟糕了。”太宰治摆出惊讶的嘴脸,“森前辈你不体面的职业大概要在人群中传遍了。”
“说不体面什么的。”森哭丧着脸,“好歹也是中产阶级向上的职业,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没办法啊,森前辈,在他们眼中,医生就是服务业吧,所以才会有家庭医生这种说法。”
“不过在船上,医生可是稀缺职业。”
“不可能吧太宰君。”森鸥外说,“听说卡拉马佐夫阁下的医疗团队优秀得当时罕见,其中有不少从知名团队中挖来的王牌医师。”
“但那是卡拉马佐夫的团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生命交给其他人掌控的。”太宰治狡黠地眨眨眼睛,“比起有明确立场的医师,中立医生才是现在最少的,不是吗?”
30分钟前。
“赌博可不是我的强项。”森说了实话,相较于太宰他们能把赌场当提款机的实力,自己只是寻常普通人,进赌博场所有输有赢,再加上他于此道相当自控,话说回来,森鸥外除了爱好幼女外,几乎就是个完人,无任何不良嗜好。
“放心,”太宰治嘴上说着,却在门口的柏青哥机前大咧咧地坐下,“并不是让你来赌博的,我们只是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解释下本层的娱乐设施位置,赌场与酒吧之间隔了一条宽敞的走廊,每面墙壁各开二扇门,门也是交错开的,并非面对面。
“大概等多久?”
“十几分钟吧。”
“真可怕啊,太宰。”森鸥外说,“你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柏青哥机内滚出连串的小钢珠,话没说完,太宰治又开出了一排立直,再这样下去,连续开奖十几次都不成问题,看他的赌博技巧,无论是归为强运还是计算力都太可怕,以至于森鸥外看后胆寒,想:[他莫不是看过未来?]
极致的推理能力=预知未来,太宰就是这种人吧。
10分钟前。
森鸥外应该听见了古怪的声音,他们距离走廊最近,别看赌场内有两排柏青哥机,也只有太宰无所事事地坐在这,柏青哥就算是连胜,最大开奖不过65000日元,对场内的其他富豪来说,这点小钱不够塞牙缝,说到底这种游戏,就是为平民设计的,玩它们的人有谁,家庭主妇、失意的上班族、不良青年等等等等……
“外面。”他不确定自己是都听见了,赌场内一点儿都不安静,尤其是附近,到处都是电子音,“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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