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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计划,他现在应该是在美国,和深时一起毕业旅行才对,怎么会见到自己的母亲呢?
“飞机飞机飞机,你为了那个贱人连命都不要了!你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让妈可怎么活!”
陈安亭沉下脸,呵斥道:“我不许你骂他。”
但他一说话,胸口就闷痛,得缓好一阵才有力气继续说:“妈,你都知道了?”
陈太太怎么都想不到,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害他的男人和自己顶嘴,顿时悲从中来,哭诉道:“要不是有人把你们两个的事告诉我,我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呢!那个男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连妈都敢凶了。”
陈安亭被哭得心烦意乱,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将同性恋视作洪水猛兽,连听到有人提起都会一脸厌烦的扯开话题。这下子自己和深时的事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人捅了出来,心里顿时隐隐约约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你先别哭了,我问你,深时呢?”
“我怎么知道!”陈太太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总之,妈妈相信你,你只是暂时被男人迷惑了,并不是同性恋。等伤好之后,我就把你送到国外的音乐学院,再给你介绍张伯伯家的女儿,一毕业,你们就结婚。”
陈安亭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是男人,对女生没有任何感觉,怎么可能听他妈胡扯?
况且,他答应过深时的,要跟他在一辈子。
就算自己真的会结婚,他的身边也只能是那个人。
第111章
但陈安亭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已经彻底不要他了。
他这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听到陈太太说的那些话很生气——特别特别生气。于是郑重地向她强调:“妈,我喜欢不了女的,我就只想和深时在一起。”
陈太太冷哼一声,儿子这种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举动让她非常不舒服,连带着对林深时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反正我不同意, 等你痊愈了, 就乖乖去国外念书,没结婚前, 都不许再回来。”
陈安亭气得伤口痛,刚刚手术完的身体实在有些过于脆弱,每说一句话都是强撑着的, 被单都在陈太太看不见的地方被他抓住褶皱,几近徒手抓破的程度。
“妈, 我真的受够你和爸爸的□□独/裁了。你们从我一出生起,就把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都按部就班的规划好,不允许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可是, 可是人生是无法用人力控制的。”
陈安亭双眼盯着天花板, 就说这么几句话, 都让他负荷过度,必须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才能够接着说:“遇到深时,就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意外。他是一把钥匙, 让我能够打开你们锁上的门,看一眼外面世界的精彩。”
“你们没能给我的东西,诸如爱、自由、快乐,是他给我的,也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陈太太不服气:“我是你妈妈,我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儿子,不希望你快乐?”
陈安亭缓缓地摇摇头,他做这个动作都很费力,慢慢地、而又坚定的否定道:“你们爱的,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如果这个程序有一天不再受你们的控制,就会被格式化。”
“可我,是个人。”
他说完这些,好像就不想再和固执己见的母亲争论了,只是有些疲惫的说:“深时呢?你把电话给我,我要跟他说话。”
陈太太不为所动,她擦掉眼泪,除去眼圈看起来还是红红的,就没有其他失态的地方了。
“我不会同意你和他在一起的,好好养伤吧。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陈安亭挫败的捶床,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一阵咳嗽。
他这时候浑然不知林深时已经飞去了美国,还天真的等着伤好以后要去找喜欢的人道歉。
深时性格那么要强,这次等了自己那么久,肯定会生气了。陈安亭边想该怎么去哄,边不受控制的笑出了声,刚刚和母亲争执而导致烦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然而他在病床上躺了两天后,才发现事情可能比之前设想的要糟糕几千几万倍——陈太太没收了陈安亭的通讯工具,切断了他所有的消息来源,还请来护工每天看着,不准任何不相干的人跟他接触。
如此一来,陈安亭就失去了任何有可能联络到林深时的方式,甚至没办法下床——他在车祸里伤得挺重的,全身都挂了彩,尤其是被车窗玻璃划破的右手,整整缝了二十多针,顺着肱二头肌一路往下,丑陋的疤痕直到手肘处才算完,令人头皮发麻的效果堪比一条爬来爬去的蜈蚣。
对于弹钢琴的人来说,手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打击性几乎是致命的,但在陈安亭这儿,还不如想办法弄个手机来得重要。
他又不在乎做什么钢琴王子,这种父母所希望优雅的人生,如果没有了那个想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就只是一杯白开水而已。
空洞又乏味,经不起任何细细的品尝。
但不管陈安亭怎么闹,陈太太都置若罔闻。她不允许儿子不听自己的话,强迫他按照自己的要求执行。有时候看到这个孩子躺在病床上无助又难过的样子,还会有一点没由来的、高高在上的愉悦——看吧,你是反抗不了的,只需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走投无路之下,陈安亭只好用绝食来逼迫母亲松口。忍饥挨饿的滋味绝不好受,像是有一只饕餮巨兽龟缩在你的肚子里,不断的啃咬你的内脏,吃掉你的胃,吃掉你的肠子。时间拖得越长,这种蚀骨烂肚的感觉就越明显,以至于拖到最后,陈安亭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一点儿力气能够再与铺天盖地的饥饿感做斗争了——陈太太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能够坚持多久。
但陈安亭,硬生生的水米不进,扛了整整四天。他还有一身的伤,要不是现在还在医院,能注射营养液,恐怕早就耗出问题来了。
陈太太曾经看过熬鹰的故事,为了驯服鹰,人就得和它一动不动的对视,谁先放弃,谁就输了。
陈安亭就是那只鹰。
陈太太不得不承认,她熬输了。
毕竟是怀胎十月、走了一趟鬼门关才生下来的儿子,那是自己身上丢下来的一块肉,哪能就真的这么看着他慢慢的衰败下去。她摸着陈安亭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湿热的眼泪砸在苍白的皮肤上,带着哭腔质问他:“你就非要为了一个男人跟妈作对到这个地步吗,坏的是谁的身子呀,除了爸妈心疼,谁还会心疼你。”
陈安亭恍恍惚惚的,他听不太清母亲的话,无力地张了张嘴,但大概是太虚弱了,声音小若蚊呐。
陈太太凑近了听,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妈……对不、对不起,我……我一定要知道、知道他的消息……”
“你是真的要气死妈才甘心!”陈太太恨铁不成钢,一边哭一边把手机塞给他。她不想留在这儿听自己的儿子跟一个男人掰扯,抹着眼泪躲到病房外面。
陈安亭单手将手机小心翼翼地往耳朵边拢,右手受了伤,让他只能用左手来拨按键,一个一个的费力戳了老半天,才终于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拨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满心欢喜的等待电话被接通。
然而十几声忙音过后,等待他的只有不近人情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陈安亭愣住了,翘起的嘴脸凝固成一个难看的弧度,眼睛闪烁了几下,隐隐地泛着些泪光。
他不相信,笨拙地又拨了一次,但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像是被人揪住了最柔软的那一点儿,疼痛中又带着一些酸涩。
挂在眼眶里的眼泪毫无征兆的就流了出来,顺着消瘦得有些脱相的脸颊往下掉,滴在床单上,瞬间就被吸收进去,只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呀……”陈安亭喃喃自语,气若游丝的声音哪怕是凑近了听,也都听不见了。他的嘴唇在绝食过程中干燥得爆了皮,现下微微张着嘴,就像沙滩上濒死的鱼在拼命活动鱼鳃一样。
林深时自然是早就在陈太太打来电话那一次之后就把陈安亭给拉入了黑名单,现在他正在泰勒家的私人牧场里骑马,哪里还顾得上远在大平洋彼岸的陈安亭。
这是一通再也没有办法打通的电话。
陈安亭在面无表情的重复拨了一百多次之后,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仍旧紧紧攥着手机,青绿色的筋犹如老树根盘虬卧龙般爆出在手背上,力气之大,连跑来抢救的医生都扯不出来,硬生生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陈太太的前半辈子从没在手术室外等过人,但自从儿子出车祸,她光是病危通知书都收了不下两张,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像金鱼鼓胀的肿泡眼。
在生命和死亡面前,她终于开始后悔了,不止是不再在陈安亭面前刺激他,说些送去国外读书、他跟女人结婚之类的话,甚至开始和陈先生拜托家里各方亲戚,到处打听林深时的消息。
陈家和商圈的富绅豪门没什么交集,是以在陈太太刻意打听之后,才知道了被她骂男狐狸精的那个男孩家境要甩自己家好几倍都不止。她也突然搞不懂,自己理智守礼了大半辈子,怎么那天会露出那样恶心、丑陋的嘴脸。
可是再后悔,也没有后悔药吃了,陈太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儿子慢慢的,一天一天的虚弱下去。
就像一个,在等死的绝症患者。
对于陈安亭来说,失去了林深时,就和失去了心脏差不了多少。
没有心脏的人,又怎么继续活下去?也就只有凭着那点仅剩的思念和回忆苟延残喘。
但终归是活下去了,手也完全康复,除了那条蜈蚣一样的疤以外,这场车祸没在陈安亭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
却的的确确毁了他一辈子。
林深时在国外游历的一整年里,陈安亭再没碰过一次钢琴,日日夜夜都将自己沉浸在酒精中醉生梦死。
他曾经向心爱的男孩幻想过未来,要在维也纳的□□给他弹最喜欢的曲子,然而却没有赶上那趟飞机。
荷兰的郁金香也不在冬天开。
很多年后,陈安亭偶然有一次刷到巴黎圣母院失火的消息,熟悉的、陈年的微痛又悄悄爬上心头,像有一只蚂蚁在轻咬。
他笑了笑,原来那个敲钟的卡西莫多也不在了。
大概有些事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卡西莫多失去了他心爱的姑娘,若干年后,连那口钟也没有了。
但年少的那场欢喜热烈张扬得过了头,草草收场,就像一本烂尾的,陈安亭难免有一点儿遗憾。
也不多,就一点儿。
第112章
一年后, 林深时回国。
陈家一直都在留心他的行踪,几乎是飞机刚一落地,陈太太就知道了,因为哭得太多而有些浑浊的眼球亮了一下, 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上楼, 敲开那间被锁得紧紧的门:“安亭, 你开开门, 妈有好消息要跟你说!”
回应她的是一阵易拉罐响动的声音,应该是陈安亭起身了,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让我一个人待着。”
陈太太鼻尖一酸,险些又要掉眼泪,她赶紧眨眨眼, 将泪水憋回去, 缓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那个男孩儿的消息,他回国了。”
易拉罐响动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陈太太扶着墙还没反应过来,陈安亭就已经打开了卧室的门,双目赤红着问她:“这次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日日酗酒,躲在不见光的小房间里不肯出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小伙子活生生的糟蹋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陈先生看不过去,偶尔就会编一些有关林深时的假话来骗陈安亭恢复正常,这方法的确是很管用,通常能够维持一两周。
但次数多了, 陈安亭就发现几乎所有关于林深时的消息,都是家人骗自己的。但是下一次再有这类话,他依然还是会选择相信——不敢不信。
哪怕是百分之百的错误率,陈安亭也不肯放弃。
是以这一次,他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还是忍不住出来,听听那个人的名字。
陈太太乍一看到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跑出来的儿子,藏了好久的眼泪一下子倾泻而出,捂着嘴哭道:“是真的,妈不骗你了,再也不骗你了。”
生怕儿子不相信,她赶快将林深时在机场的照片拿出来,还没等说话,就被陈安亭一把抢走,双手捏着下面两个角,捏得死死的。
他浑身颤抖得厉害,苍白爆皮的嘴唇张了张,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却没吐出句子,只是从喉咙里隐约的发出了几声呜咽,充血的眼睛爆发出灼人的光芒,整个人犹如困兽濒死之际见到希望,于是枯木逢春,绝地求生。
“回、回来了?”陈安亭不敢相信,他怕这又是一场骗局,忍不住再三确认:“真的回来了?”
也不管陈太太是怎么回答的,陈安亭像个小孩子一样靠在门边,局促地挠了挠头,整个人手足无措,呆呆的重复那几句话。
他现在的状态怎么都说不上好:原来干净清爽的发型毁了个底掉,长长了也不剪,杂乱的披在肩膀上,眼睛下方一圈儿青黑,还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上去一点年轻人的朝气和生命力都没有,就像一棵掉光了叶子、垂垂老矣的枯树。
这样是不合适去见林深时的。
陈安亭照了半天镜子,难过的得出这个结论。
陈太太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道:“妈先替你去,你在家好好收拾收拾,别再这样下去了。”
她曾经不分青红皂白的给过那个男孩儿难堪,而现在就得为当初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陈安亭太久没和人正常交流过,一时间还有些反应迟钝,慢慢地点头,随后又转过头看着镜子,试图扯出像以前那样的笑容,但努力了大半天,镜子里的人依旧是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他捂住脸,低低地抽泣起来,眼泪和水流混合在一起,从手指缝中哗啦啦的就出来,分不清谁是谁。
为了自己儿子,陈太太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带着礼物登门拜访,来林家赔礼道歉。
只是还没等她进院子,原本还开着的朱红色大门“吱嘎”一声就给关上了,这些年里不管是去哪里都被奉为座上宾的陈太太,第一次吃了个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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