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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谋刺大案,真相却出人所料:竟是因闺中争妒而起!因窥知郎君置外宅,朝云自以为金屋藏娇无疑,急妒之下,命淮安雇凶杀之!然刺客于悠然居外窥探多日,却未尝见得女子身影!直至那日,见家主到来,便以为那“妾侍”定然现身!因而前往行刺,不料失手遭擒。
朝云所说与周淮安的供词并无大出入。南宫霁转向昭明:“贱内已招供,王押班可还有话要问?”
昭明摇了摇头,原本不露声色的面上,此刻也似显了几丝唏嘘。
朝云已失心智,且哭又笑,说甚“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又道:“郎君无心!”
南宫霁心内对之厌恶已极,自无从理会,当下怫然而去!
昭明第二日一早再度登门,与南宫霁闭门私谈了片刻。翌日,张令其前去监中探了回淮安。回来禀称其自知罪不可恕,已然万念俱灰,只是难放下那唯一的亲妹,遂斗胆求郎君保她无恙。念在他多年侍主忠谨,南宫霁应下了此事。
数日后,周淮安暴毙狱中。
处暑过后,入夜略带三分寒意。
南宫霁独于庭中小酌,却是酒入愁肠,万千情绪,无从言说。
已过戌时,庭中万籁俱寂,只闻花丛草间偶尔一两声虫鸣,尤显冷清。
令其轻声道:“郎君还是早些歇息罢。”
微酣之人未尝答言,一手撑头,不知是正细思,还是已然瞌睡。
正欲再问,却闻那人似呓语般忽而吟道:“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令其一怔,旋即似体味到甚,笑道:“郎君是念起仲秋了么?然今日方才廿八,离十五尚有时日呢!”
那人迷离一笑:“倒是,吾已忘了日子了!”
令其垂眸略一斟酌,幽幽道:“郎君忘了日子倒也无碍,然有件事,却是忘不得!”
南宫霁面色微凝,冷道:“吾忘了何事?”
令其语气平稳:“郎君心内甚明白,既然难免之事,何苦不早下决断?”见他不置可否,便又进一步:“官家虽言此乃郎君家事,便由郎君自行处置,然郎君至今。。。可尚未对上有所交待,是否不妥?”
一声脆响,杯盏破裂之声回荡于静谧如水的院中,远远听去亦教人心悸!
“汝等皆逼我,果真要我手刃法妻,汝等才合意么?”
陆朝云所为,南宫霁自是恨极,然而夫妻数载,果真要拿她严惩,终归不忍。只是令其所言,又何尝有错?刺驾大罪,历来诸多波及,此回惟拿周淮安一人抵罪,已是天恩大开,天子纵然宽仁,却也未言不再深究,因而,陆氏实是不能轻纵!
再是为难,若当断不断,自留其患!南宫霁心知此理。
八月初,因陆氏无子,又生性妒悍,遂教废遣蜀中!后送入庵中静修。
第67章 试探
八月,羌桀大军初始强攻渭州,大梁初战不利,朝中众情惶惶!
九月,渭州知州上官存御敌不利遭罢,官家力排众议,纳陕西经略使杜允之之谏,以镇戎军通判张放新知渭州。
张放一介儒生,却胆识过人,满腹韬略!每战必亲登城楼督之。羌桀军数回攻城皆无功而退,伤亡甚重,战局一时有所扭转。
十一月,西北现恶寒,且伴狂风。张放以为时机已至,夜趁风势突袭羌桀大营,敌军无备,措手不及,此役大胜!羌桀主拓跋温连夜狼狈逃窜。
经此一回,羌桀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只得暂退回其境,伺机再动。
且说此间一波未平,却又忽闻北疆生变:靳国月前秘往南境增兵数万,似有乘火打劫之意!
西关大捷,大梁君臣尚未及庆幸,闻听此讯,又惊乱作一团。当下派使前去欲一探靳帝口风,却无功而返。实则靳国在他自家地上屯兵,并无可指摘,且之后也并未现何异动,因而大梁暂且也只得暗中整饬边备,以防不测。
纵然时局千般不定,人心难安,然至新旦,自还需庆贺一番。
此番靳国遣御弟兴王赫留重旦贺年,礼节如旧,看去并无丝毫交恶之象!只是临行,却提出一不情之请,乃是奉旨要索取梁天子御像一幅!一时满朝哗然,皆以为不合礼,因是由宰相吕谘出面婉言回拒,兴王只得悻悻而去。
转过年去,朝中又为羌桀是伐是抚重起争议!
实则当初羌桀败退,便有夏之望、张放等人请乘胜追击,然陕西经略安抚使杜允之以为狄人多诡计,而梁军战备不足,若冒然深入,恐是不利!正所谓穷寇莫追,谨慎为宜,未尝允许。之后夏之望上疏奏称,羌桀前仗大败,已伤元气,大梁应速结大军,反守为攻!
此事经朝中合议,尚未得果,羌桀却再度称臣乞和!如此一来,众议便有所动。此间自不乏极力反对之声:杜允之自西关八百里加急上疏,历数羌桀巧诈之前例,劝上万不能轻信戎狄乞和之言!其下西关诸臣将自也是一片附和之声。
越凌一时不置可否。吕谘便道:“羌桀固然不能轻信,然若当下许和,或还能得一时太平,然若不许,便须有必胜之把握,不然,主战之人,还恐遗罪千古!”此言,对越凌无异于当头棒喝!
越凌沉吟良久,却道:“三五日安宁何足惜?朕所欲乃旷日持久之太平!只不过这刚愎之名,相公可愿与朕一道担之?!”
是夜,悠然居内。
南宫霁轻凝眉:“吕公如何说?”
越凌执杯一笑:“当初王遂有言,历数满朝上下,惟吕谘敢冒大不讳,非常之时,愿挺身替朕分担骂名!此言,如今吾是信了。”
大计已定,越凌如今倒是放下了一干愁绪忧思,开怀畅饮,当下已现了三分醉意,乃道:“西伐羌桀,虽朝中赞成者寥寥,然得吕谘在前附议,便足矣。吾当下所虑,一则靳人恐借机发难!于此,当下只能希冀赫留宗旻尚未忘我当初旧恩!再则便是我发兵羌桀,若能得速捷,他便不敢妄动!而另一虑,便是。。。”话到此戛然而止,只望着对坐之人淡淡一笑。
南宫霁自会意,他所要的,无非是蜀中效忠!只是此二字说来轻易,却也分上下之等:奉主不二是效忠,马首是瞻也是效忠!却不知他要的是哪一样?!思来前者自好说,至于后者。。。南宫霁却着实不敢轻诺!因是略一沉吟,乃道:“吾自与你同心,而蜀中无论何时只奉一主!”
越凌一笑,不知有否领会他言中之规避,倒是未尝再逼进。
许久未尝独处,南宫霁今夜自是打定主意要留他下来。越凌虽是醉了,却轻易不肯应允,乃是欲拒还迎,到底还搬出前番遇刺之事激他。
南宫霁一笑,拉他到庭中,拿了块砚台掷将出去,但闻落处一声闷响,地上似裂开条缝,又是一声模糊的轻响之后,院内重归寂静。
越凌以为自己眼花,然仔细瞧去,地上着实是平整如常,并不见裂缝,只是砚台果真已寻不着了!
正狐疑,恰褚老汉闻声出来观望。
南宫霁笑道:“褚翁不必惊慌,今夜只是试一试你这机关罢了!”
老汉笑道:“这手艺闲置多年,恐是生疏了,二位官人见笑。”言罢回身拉下垂于檐下暗处的绳子。
越凌此回看真了:方才砚台落下之处缓缓裂开一缝,又渐扩张开,现出足可容纳两人的深洞!
南宫霁抚掌道:“如今这院中可是机关密布,贼人便是进得来,却也难出得去。”
越凌望了眼那褚老汉,心中顿生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据南宫霁所言,这老汉年少时师从名家,可惜当初轻妄,正经木工活未尝精通,却偏喜些旁门左道,遁甲之术,因而潦倒残生。
越凌笑道:“原是如此”!
只言未落,已教那人揽入怀中:“当下该问的也问了,良宵苦短,可莫虚度!”
想来此话不假,良宵苦短,更难得一处相偎,实不知过了今夕,下回再得这般闲适相对又是何时了。
感慨之余,越凌却想起先前所听得的传言,心内忽起不平,道:“良宵苦断是真,然汝何曾虚度?素闻你府中佳人如织,长夜笙歌,可有此事?”
原是玩笑话,却不料恰触及他人痛处。
南宫霁一时脸色晦暗下,转回桌前,自斟了一杯,且饮且沉吟。半晌,才是幽幽道:“臣身侧早已众叛亲离,官家难道忘了么?”言间,抬头凝视眼前之人:陆朝云是他亲下旨要处置的,然而时过境迁,他难道已不记得了?亦或,当初他仅是随口一言,却教自己当了真?若这般,倒着实可笑!
越凌恍然忆起前事,眉心一蹙,却已无计挽回,一时无言。
遥闻外间梆子数声,南宫霁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已然空了。暗自一叹:良宵苦短,何苦枉费在些无足挂齿之事上!起身,揽起那于窗前枯立了许久之人:“晚了,歇罢!”
第68章 横祸
又是一年燕子来时,春堪好。
沿小径而行,日光融暖,和风怡人,远看桃李争妍,蜂舞蝶绕,颇是动人。
令其一面挥袖驱散蜂蝶,一面道:“官家可已多时未尝召郎君游园了,想来是近来有何好事!”
南宫霁一笑置之,张令其这厮现下话是越来越多了,却也越来越无顾忌,竟连天子的心意也敢妄自揣测!不过,他所言倒也有理,越凌既有兴致游园,看来多半是西关形势大好!
趁赏花间隙,南宫霁打听了番西关战局。
不出所料,梁军凉州初战得捷,而原先已教羌桀收服的吐蕃亦乘势起兵反扑,羌桀在河湟以东所驻本就非精锐,且兵力分散,以至吐蕃大军势如破竹,看来收复河湟指日可待!
吐蕃此刻起事,自是为大梁所驱使!为伐羌桀,大梁实已笼络吐蕃许久,且依杜允之之谏,授吐蕃赞普乌灵狄南宁远大将军、邈川大首领,以促其效忠!
南宫霁闻此,心中欣喜之余,倒也略微安心:若战局照此而下,倒不至再牵动他蜀中。
但说天有不测风云,二人游园才一阵,天色却忽而起变,雨云覆日,扑面春风也似瞬间掺上了凉意,游兴正浓的二人不得不悻悻而归。途经后廷,遇内侍奉皇后之命将御驾搬去了坤宁殿。
南宫霁独自回到前殿静候,百无聊赖之际,却想起张令其也尚未回来,心内便升起些不安,心道这厮千万莫一时大意,教人拿了把柄!然转念,又觉自己多心:他本就是宫中之人,便趁此访旧探故,又何足怪?应是不足教人起疑!
又过去大约半盏茶功夫,忽闻旨宣他坤宁殿觐见!心中不由一震。
一入殿中,南宫霁便知方才并非多虑:张令其与映秋已当殿跪着,而一旁侍立的宋美人---如今已是宋昭容,虽只一瞥,却能瞧出面上的焦惶!
暗自定了定神,来时他已将前后事细思量过,此刻尚怀侥幸,心道只要林后未得实据,单只凭拿住两个私会的下人而徒生揣测,倒尚可一辩!
林后面色原是阴沉,见了南宫霁入内,眼内却忽而浮显几丝难为人察觉的自得。
大殿正中,越凌凝眉端坐,看去正心烦。
王昭明领旨御前审问此事。张令其与映秋虽惶恐,却到底理智尚存,咬定今日只是偶遇,且当时仅闲话而已!南宫霁与宋昭容自也极力否认知情。却不料林后当场发难,命左右上前搜身!令其闻之,一抹惊色自眼底跃起!南宫霁看得分明,脸色亦随之一变。
当下,二人身上各搜出个一模一样的钱袋,内中皆是碎银,粗掂来也有一二十两之多!
南宫霁蹙了蹙眉,看来此事有些难圆其说。
实则此才是今日令其与映秋二人相见的目的:历来这扇铺盈利之分成,皆由令其送入宫中交与知春或映秋!而令其素携现银入宫,为防过分招眼,每回多不过一二十两,且分处藏着,不料今日还是撞在了刀口上!
皇后冷笑:“听闻这二人近来时常私会,鬼鬼祟祟传递何物,看来,便是此了!”一忖,又道:“素来听闻宋昭容宫中用度不宽,难道是。。。”言间横去一眼剐过宋昭容。
昭容似是震颤了一下,却无言以对。
映秋护主心切,急忙辩称此乃自己托令其带出的私物典当所得,并与昭容无关。
林后嗤道:“汝主已然捉襟见肘,婢子却还有私物可拿去典当?简直一派胡言!”
映秋情急,索性道:“婢子不受清苦,大胆仗着会些画扇手艺,偶画些扇面送去市上换钱物,然怕娘子责怪,此事全是瞒着我家娘子的!”此话半真半假,然正是此,才不易现破绽。
林后原是一心要将此事牵去宋昭容身上,继而若能殃及南宫霁,自是更好!然此刻听了映秋一番辩陈,竟是无懈可击。
昭明稍一斟酌,转向林后:“如此,圣人(1)看,是否着人去会宁殿一查究竟?”
林后冷哼一声,转身朝宫婢使了个眼色,宫婢会意,将方才自二人身上搜出的钱袋倾倒过来,瞬时银钱洒落一地,末了竟掉出一张叠小的信笺!
众人皆怔住,惟映秋先行醒悟过,急道:“此物并非婢子所有,此中定有蹊跷!”
林后当下倒是一改急躁,未尝动怒,且命将信笺转交昭明。
审了半日未有眉目,官家已显烦倦。昭明偏在此刻迟疑。林后索性将信索过,瞧了一眼,嘴角顿为扬起,嗤道:“好一曲《庆金枝》!”一面交与宫人,命念出。
但闻:
“寒暮桂魄藏。朔风卷、影黄黄。寒潭涟起叹无常。酒醒又思量。看残红尽飞连廊,婉转恨、渐成伤。长门隔世两茫茫。静坐叹凄惶。”
映秋一怔,旋即呼道:“此为污蔑!”
林后叱了声“贱婢”,乃命宫人将另一钱袋也打开细查。
果不其然,又得一笺,再命念来,依旧是曲《庆金枝》,曰:
“西风倏卷帘。倚流素、但凭栏。瑶华深处影孤眠。忍对五更寒?雨露缱绻巫山晓,但回首、翠华残。梦魂已断锦绡间,枕上妒双鸳。”
林后拍案厉叱:“恬不知耻!”
昭容大惊,指着映秋,满眼不可置信,惶恐之下,已语不成调。
映秋连呼冤枉。
林后怒道:“人赃俱获,贱婢还敢狡辩!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是本位栽赃你不成?”
昭容情急,不待映秋再申辩,慌忙跪下请罪,只言自己管束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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