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求救已经不是周懿的本能了,他的本能告知自己不要去求救,不要去依赖,有的人在寒夜中看到了火光会觉得温暖,而有的人看到火光后则就会立马开始害怕失去那一刻的寒冷。
“韩臻,你越线了。”
他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命令的语气道。
“如果你想继续这个契约,那你就越线了。”
·
韩臻松开了手。
周懿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分开,期间隔着一段极其礼貌的距离,韩臻这人也许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性,都没有想到过,最需要契约的周懿那一方,会主动放弃。
“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
“很抱歉,我这样子会让你觉得很没礼貌,惺惺作态……”
“并没有。”
这一秒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原点一样,两个人再一度礼貌而又疏离,但是他们都知道有一些东西变了,契约还在,但是某些东西变了。
·
“周懿。”
那天走的时候韩臻依旧没有说出谁到底才是这场恋爱闹剧的观看者,或者真正的见证者到底是谁,又或者这场契约另外一部分那么简单的原因,但是韩臻开口却说了别的。
“我不可能现在就告诉你剧本是什么,你签订这个契约是为了什么,你在演给谁看,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一点。”
这人对上周懿的双眼,那一刻周懿心里很清楚,韩臻这一次没有隐瞒。
“可我知道你周懿不需要一场虚假的,令人感到作呕的戏剧过下去,你也不需要被我施舍,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需要保护或者帮助就活不下去,我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用那种劣质的谎言来欺骗你。”
韩臻语气十分认真,和周懿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从来都曾不露出半点敷衍和轻视,“你从来就不是等着我来救的公主,今天的事情你可以解决的很完美,而我只是……”
“暂时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讲这整件事情。”
周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放心,契约还在,是我今天情绪失控了。”
他目送韩臻离开,心中那点萌发了的细芽却没有随之枯萎,周懿很清楚,若只是一场契约,事关利益,事实上他绝对不需要清楚。
就像那个晚上,他其实完全不需要知道什么答案。
但正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意了,所以他就开始想要停止了。
第四十一章
六月底七月初,龙城第一中心医院住院部。
龙城的夏天总是闷热无比,然而不知为何,今儿晚边起,竟然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了,暴雨连绵,空气里的水汽不停往外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湿闷的水汽在光洁的瓷面上凝结,住院部那几个大红色显示管投下了一地惨淡的红光,又被地上那一汪薄薄的水渍一反射,无端地将整个过道笼上了一层不详的血红。
走廊门口的安全门传来吱呀一声,电子屏上的数字微微一跳,正好从8:13跳到了8:14,随着光线的波动,节奏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来人一脚踏入了长廊之中,光线被高大的身影所遮挡,骤然暗了下来,这人再上前一步,仿佛无声地踏过了生与死的那条界线。
来的不是谁,正好是今天白天才和周懿分别的韩大少。
韩臻身后是孟自在,小助理手上黑色的雨伞还带着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坐在特护病房前昏昏欲睡的那人猛地一个激灵,手下意识地一抖,第一时间搂紧了怀里的平板。
马律师抬起头,慌张地四下看了看,看清来人以后赶忙站起身。
“哎呀,是韩少,您可终于来了,周老爷子刚刚才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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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刚四十好几,去年年底接了门好生意,说是要来给周氏的周老爷子做遗嘱善后事宜,一般来说,大家都喜欢接这种大公司的活,因为周老爷子手下还俩儿子呢。
别的不说,为了那点遗产,贿赂贿赂律师,打听打听消息总有的吧?
只可惜啊,谁都没想到周氏竟然是个烫手的山芋,公司里一堆破事不说,家里面也压根不是外面传闻的那样,不然这活也轮不到马志刚他来做,这人折腾了这么久,连传说中周二少的面都没见到。
你说,这周铭这两个儿子也是奇了怪了?老爷子倒了下了后身前伺候压根就没人,像是压根就不愿为那点财产在人面前尽孝,而且那俩位,啧,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
这人都快死了,都不愿来看一眼呢。
周礼还好说呢,毕竟有些事情还得要里面这一位下决策,马志刚呆在这快一年了,是真的没见过那位叫周懿的二少,而今天来的这位,他也只见过寥寥几次。
但就这寥寥几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寥寥几次。
马志刚毕恭毕敬地迎接了韩臻进来,只有他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因为周老爷子只要见一次这人,就会改一次遗嘱。
·
韩臻身材高大,前一站,投下的影子硬是活生生的把这个一米七几成年人的身影给吞噬了,这位被称作韩少的访客气势惊人,目光肃冷,脸上的那道疤痕在黑暗中越发显得狰狞,但是马志刚经历的次数多了,早以不再为这事感到害怕。
“您是按照惯例先去看老爷子,还是等医护人员来?”
看到韩臻没有说话,马律师让开一步小声解释,“周老爷子醒来了以后就把身边的人都喊走了,现就等着你过来,我怕没人看着会不好,于是就在门口直接守着了。”
“我知道了,既然已经来了就不用等其他人了,按照以前的老规矩,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韩臻微微理了一**上的衣物,伸手开门,他进去之前叮嘱了跟在身后的孟自在,让自己的助理接了马志刚的班。
“自在,你去走廊那头好好看着,叫护理什么的准备好,等我一走,到时候就把医护人员喊回来。”
孟自在作为韩臻的助理,自然知道这人的做事风格,雷厉风行,但是谨慎入微,于是他接过马律师手里的平板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到走廊那一头站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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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臻缓缓地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用药过后的味道,配合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无声刺激着人的鼻腔,韩臻想要开灯,只听见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周老爷子的声音在指示器电子音下显得若不可闻。
韩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上前。
“是韩臻吗……”
“是我。”
韩臻站在床边弯下腰,小声地回答了一句,老人的手指动了动,忽然猛地抓住自己的手,周老张开浑浊无比的眼睛,双眼无神,但是语气中充满了惊喜,“韩臻啊!”
“是我,周叔。”
韩臻目光微沉,他手掌轻轻用力捏了捏老人的,算是回复了对方的询问,任谁也没想到,床上的这一位瘦如枯骨的老人如今才六十几岁,在这个科技医疗不断进步的今天。
周老爷子——周铭甚至都还不能用‘老’这个字来形容,倒下去才不到一年时光,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但只可惜韩臻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这人也是找医生还有专家亲自过问了的,周铭这般看着吓人,其实不然。
就是第一眼看着唬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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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将老人的手轻轻放回原处。
“听您的意思,今天是有事……”
“今天这事,韩臻啊,今天公司里出了大事啊!”
看样子吕昭钺那事还是已经传到了医院了,老人反手抓住了韩臻的手,年轻人的体温高到不由让他产生了羡慕,周铭眷恋着这温暖,试图用力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这事出的蹊跷,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出这事,主要还是因为周礼还年轻,我放不下啊,要是我倒下了,怎么办?周家怎么办……”
韩臻听到这里心里清楚了大半,知道周铭这次大晚上召唤自己是为什么了,他于是道,“周叔放心,周家两兄弟都是人中楚翘,只要他们兄弟齐心,没有什么过不了的坎。”
周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
·
这么久以来,韩臻来看了他好几次,好几次这人都敷衍着把事情过了,从未提及公司以后和未来怎么走,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兄弟齐心’的话,但是今天周铭得了信。
周老爷子躺在这病床上等死,若不是周礼弄出了这般大祸来,他这才知道韩臻暗地里,原来一直都是帮着周懿的。
想到这里周铭的手却莫名地**了一下,这人再一次抓住韩臻的不放,周老爷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今天韩少也看见了,我们家两个小辈确实不行,而韩家家大业大,我就只有这两个儿子,我……”
“周叔你不要激动。”
韩臻每次说了这话就是想要抽身走人的意思,十年之前确实是周氏对他和韩氏有恩,但是这十年,恩情已经报得差不多了。
韩臻姐姐韩穆菁入了仕途,他进入了商界,这么多年过去,从韩臻离开周氏那一天起,报恩就已经开始了,整整十年,他从把周家从一个百万小厂扶持到今天几个亿的规模,也是时候有一个了结。
韩臻是个商人,这笔买卖已经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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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臻啊,韩……”
韩臻实在没有心思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勾心斗角,“这样吧,周叔,日后我会尽我可能的去帮周家的俩兄弟……”
周铭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辛辛苦苦一手建立的周氏,这公司在他心中比亲儿子还重——韩臻这一撒手,周氏前十年的那些规划靠的都是这人,眼见身旁这人就要走了。
要真的走了——
那周氏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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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今天的话快要说完了,周铭不知为何突然开了口。
“那周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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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就像是落入这个空间的冰块,哗啦一下砸起了无数水花,也冻住了房间里剩余那人的动作,韩臻眼见着僵了片刻,离去的脚步都慢了慢,周铭心中不知为何一喜,但又随之涌上无尽的哀伤。
他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是叔叔对不起你,十年前我不应该阻挠你们的,当时形势不如现在,小韩你这十年用情至深,叔叔当时错了,对不起你……可你看现在你帮着周懿都已经帮到了这一步了……”
“十年前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哪懂什么用情至深这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再说……”
韩臻看了一眼电子屏上老人的身体数据,他顿了顿,还是折回来找到了医护铃,按下的那一刻,周铭手掌用力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枯瘦的指尖仿佛掐进了皮肤里。
“韩臻!”
老人喘着气,声嘶力竭般低吼,“不是,你看看懿儿,他不像他大哥结了婚,也没有母家扶持着,如果我走了,分家了……”
周铭死死盯着韩臻,那眼神就像是狼看到了肉一样,身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手掌用起力来,竟然还能不让韩臻这人挣脱不了,老人把韩臻拉近一点,“韩臻,小韩,叔叔求你了,那孩子,那孩子,就我上次说的那个条件,你还想要周懿吗?”
韩臻被这句话钉在那里许久。
许久许久以后,久到韩臻自己都差一点忘记了应该怎么呼吸,忘记了时间是如何流逝的以后,韩臻的手指微动,才记起来自己还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来,把周老按回床上,这人低声道,“就算你同意了,周懿同意吗?他知道他父亲要用他的婚姻来换周氏一辈子的繁荣吗?就算你把公司当嫁妆送给了周懿,可周铭我问你,你死了以后,还有谁会在意这家公司到底姓韩还是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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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就松开了手,周铭一脸绝望缓缓地躺了回去,韩臻深深地望了老人那心如死灰的眼神一眼,心知今天一切事情已经了结,韩臻伸手按下了护铃,在离开这间房间前却问了一件别的事情。
“周叔,别的不说,我问你一件事。若我是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帮你的了,你告诉我,周氏你走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周铭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韩臻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走廊里有了人声,他利用最后一点时间。
“十年前,你想尽办法让我接手了解周氏的事务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宁愿手把手教我都不愿想要是哪天我不干了,但现在我觉着,这还真是你要考虑谁来接班这件事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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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懿在自己那个小小的公寓里收到了马律师的短信,他轻轻叹气,回复了后把手机仍在了沙发上。
周懿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几分钟后,火机吧嗒一声。
细小的火光亮起,照亮了黑暗中那人的半边脸庞,周懿抽着烟,微微垂下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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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大雨未曾停歇。
孟自在则跟着韩臻回到那崭新的大宅子,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亮光,雨水砸落在雨伞上,哗啦作响,这一切看上去比自己当初刚刚来的时候还要凄惨。
韩臻举着伞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
小助理犹豫很久也不敢问韩臻,他不知道周懿去了哪里,往常亮灯的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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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周礼精疲力竭地推开门,抬头第一眼却看见自己母亲站在屋里,他慌张不已,一个‘妈’字还没喊出口,老妇人慢慢转过身,目光寒肃。
“给我跪下!”
已经年逾三十,结婚生子了的周礼涨红了脸,黄安敏猛地拿起放在桌面上的藤条。
“把事情办成这样,你还以为大家会不知道?”
周礼明显是害怕了片刻,他抬起头,自己的妻子就站在房间的另一端,那一刻周礼觉得屈辱无比,他难得迟疑,但最后,还是缓缓弯了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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