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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娜尖叫了一声,脚下一软摔到了地上。
“抱歉。”年轻人看清袭击者后立刻收起了刀,“没伤到你吧?”
女人惊疑不定地瞪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妈妈?”女儿从男人身后探出了头。
“这是你母亲?”男人愈发歉然,“真抱歉吓到了你,我是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所以才……我以前是个雇佣兵,所以比较警惕。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别碰我!”伊洛娜一把甩开男人递来的手。
“我路过这里,”年轻人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他还在解释,“想去万林找份活做,您知道这儿离万林还有多远么?”
“……”伊洛娜自己拍着裙子上的灰站了起来,她这才认真打量了他几眼。对方是个外族男人,缇苏话却说的极流利,年纪也比她预想的年轻,面容清秀身材消瘦,除了眼尾有一道刀伤外根本没法把他和“雇佣兵”三个字联系到一块。她皱了皱眉,也不愿接对方话,扭脸喝了一声女儿的小名,拽过小姑娘的手扭头就要走。
“妈妈,他不是坏人,”女儿被拉得踉跄了两步,还想小声解释,“今天他们又骂我是繁水人的杂种,还打我,朝我丢石头,是这个哥哥把他们都赶跑的。”
伊洛娜用力撇了下嘴。
“真的,妈妈……”小姑娘焦急道。
“——我不是让你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吗!”伊洛娜一腔的怒气霎时全撒了出来,“要是再碰到个繁水人也骗了你,你让我怎么做人?丈夫是个间谍,女儿也是?你为什么要出门,不出门你会被打,会被扔石头吗?”
“我没有……妈妈……”女孩含着哭腔辩解,“我不会再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了,真的……”
在二人的背后,年轻男人看着母女离开的身影,抿紧了嘴唇。
“他们家?”旅馆老板给客人端来了一碗酒,“一直都这样。”
客人接过酒抿了一口,喝惯了海上的酒后,再和边境村庄旅馆里的劣酒都有些不适应:“她家是出过什么事么?”
“她男人是个繁水的间谍,加扬之战时给繁水送了不少情报,后来被逮到,掉了脑袋,”老板说到这里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知道谁行刑的么,就是她爸!”
客人却并没有如老板预料的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一脸的毫不意外,他又喝了口酒:“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不太清楚,反正她爸来过一次,但她不肯见,她爸留了一笔钱给她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可能死在战场上了吧。”
客人想起了刚刚女孩身上满是补丁的旧衣服和伊洛娜粗糙的双手:“既然留了一笔钱,为什么看起来她过得并不好?”
老板刚要接话,旅馆的大门突然被人踹开,从外面走进来两个男人,互相嬉笑骂着脏话,一边吆喝老板上酒,较瘦的那个男人手上转着一个钱袋,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的钱袋。
“他们俩就是原因。”老板低声留下这一句话给客人,随即便扬起讨好的笑容朝那两人走去。
隔得太远,年轻的客人没能听清老板和那两人说了什么,等到那个胖一些的男人提高了声音时,他手里的酒正好喝完:“……她怎么可能没钱,她要是真没钱了,不是还能去……”胖男人做了一个极下流的手势,恶劣地笑起来,“卖她自个儿么!反正是个被繁水佬甩了的**,还留她跟她那个小杂种在村子里,咱们已经够给她脸了!”
周围响起一片讪笑声,却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客人将酒杯放在了桌上:“老板。”
“来了来了,”老板脸上尤带着笑,“客人还要喝点什么么,或者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
“不了,我还得赶路。”客人将酒钱丢给老板,他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就没人帮帮她?”
老板朝他摊开双手:“谁没事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何况当年我们村子参军的男人死了不少,不都是因为她男人给繁水送了情报的原因?”
客人不置可否,起身时看了那两个地痞一眼:“那两人混哪个帮派的?”
“帮派……是什么?”老板一脸雾水。
“看来乡下小地方不讲这个,那更好了。”客人微微笑了一下。
※※※
阿莎猜今天自己可能没有晚饭吃了。刚刚那两个坏蛋进屋前妈妈把自己推到了后院里,小姑娘哪里也不敢去,只好蹲在角落看蚂蚁。她听见了坏蛋们的哈哈大笑,厨具掀到地上的狼藉,也听见了妈妈压抑的哭泣声。
阿莎想着蚂蚁也有爸爸吗,它的爸爸如果是山另一头的蚂蚁,那生出来的小蚂蚁也会是“杂种”吗?也会有坏蚂蚁朝它丢石头,抢它的钱,毁它的家吗?
她用食指戳了一下蚂蚁,小东西哧溜一下从她指尖溜走了,只给指缝里留下了一圈脏兮兮的土灰,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实在饿得头晕,有人叫她名字时她怔楞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循声望去时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是之前那个漂亮哥哥。
“妈妈说不能再和你说话啦。”阿莎做了个嘘的手势。
“没关系,我马上就走。”漂亮哥哥的声音好像和傍晚时有点不一样,轻飘飘的,但带着一丝亢奋的笑,“我在路上捡到了你母亲的钱袋,你帮我还给她吧。”说着,他便将钱袋丢了过来。
阿莎手上一沉,等她再抬起头时,对方已经消失在了暮色中。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钱袋递给了母亲,伊洛娜木然地打开了钱袋,里面不光是她被夺走的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还多了两枚亮闪闪的金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一行正文,一行落款。
带着你女儿搬家吧。
卡波克上尉忠实的部下。
“卡波克……爸爸……不!”伊洛娜发出了一声惊呼,她猛地丢开纸条,看向自己的手指。女人的指腹因为长久的劳作有着深深沟壑,此刻在灯火下却透出了格外鲜艳而美丽的颜色。
字是用鲜血写出来的。
84.
方停澜在四日前已经回到了久梦城,而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不疑从红香绿玉堆中拖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方大人回不来了,心想我上哪才能再找一个冤大头骗点钱花花。”周不疑倒也不生气对方搅了自己的好事,闲闲擦了把脸上的胭脂香粉,将一盒蜜饯递给方停澜,“吃么?这家妓院别的不怎么样,点心倒是好吃极了。”
方停澜一手拿了一颗蜜饯,另一手把一封信塞进了周不疑豁开的花边领子里:“明天联系那个叫法卢科的治安官,把这个给他。”
“没问题,还有别的么?”
“等那边的回音就行,我这可是份大礼。”
周不疑挑了挑眉,自己也往嘴里塞了块糕点。
“对了,”方停澜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这个月给梁王的汇报写了么?”
“还没,我一向是拖到最后一天才写,怎么?”
“把缇苏要抢占沙鬼湾的事赶紧告诉他。”方停澜吮了一口黏在指尖的蜜浆,“他和他身后那帮幕僚不是蠢人,知道该怎么做。”
“你这是在搅浑水。”周不疑提醒。
“秦唯珅早晚都要知道的,我只是让他们早几天发兵而已,”方停澜微笑着,“何况我又不是缇苏人,怎么可能让缇苏这么舒坦的拿下沙鬼湾。秦家人和缇苏愈抬杠,这团污水愈浑浊,才能显得我这边的乞好之意愈真诚嘛。”
“……方停澜,”周不疑真心实意地赞叹,“你是真坏啊。”
第63章 未谋面的贵客
方停澜这几天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没办法,旷工的代价。他此番在海上漂了近一个月,东州暗桩送来的情报,觚北联合商会和西陆矿山庄园寄来的账单信件已堆成了小山,哪怕之前已经预付够了房租,金铃花夫人依旧是臭着一张脸把这摞纸甩给了他,方停澜不得不又给了她一笔数目可观的“保管费”,这才让女人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先是奔走于久梦城的暗桩与应酬,又通了两个宵处理完账单和情报,等他写完最后一封信,刚揉着太阳穴想躺会,周不疑的消息就递了过来——西莫纳伯爵请他俩吃晚饭。
“晚饭?”方停澜看了一眼窗外的正当空的日头,他打了个呵欠,朝周不疑摆摆手,“那还早呢,我先躺一会,反正这边妓院多,你自己随便找一家玩着,我醒了去找你。”
“我才不在这儿玩呢,上次来一趟,这里的姑娘偷我内衫的银扣子就算了,还把我藏口袋里两颗糖也摸走了,”周不疑直翻白眼,“你也别睡了,伯爵说不在城里吃,得出城。”
出城?方停澜打了一半的呵欠立刻收住,他看了周不疑一眼,对方的眼中有着和他心照不宣的信息——这顿饭的东道主必然另有其人,伯爵也不过是个传话人罢了。
方停澜晓得自己今天是肯定没有一个安生觉了,他叹了口气,拿过床头的薄荷烟放在鼻下猛嗅了一口,然后振振精神抓过一旁的外裳利落穿上:“走吧,去见贵客。”
前来迎接车夫其貌不扬,马车造型低调,看来还是个不想被人发现的贵客。方停澜虽然有点好奇西莫纳背后的人是谁,但此时能得到的信息依然太少,还不如去了之后随机应变再做谋划。他打定主意,便抓紧时间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路上颠簸,他这一觉也睡得不够踏实,每碾过一个土坑就做一个梦。不是梦见去脍珍楼的路上站满了黑衣的传令人;就是梦见在牢里求人再给一把御寒的干稻草;再不然就是梦见费祎脖子上飙着血,依然狂笑着朝着他的脑门扣下了扳机……
最后一个梦是唯一一个好梦。
方停澜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身体,在泰燕城,似乎是夏天,烈阳被繁茂树叶筛过,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他朝着头顶伸手,树干处似乎有个小小身影,方停澜听见自己像个小大人般说道:“你下来吧,放心,我会接住你的。”
那个身影似乎说了什么,方停澜在梦里听不清,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和夏日午后的嘶哑蝉鸣,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那句话,并多加了三个字:“相信我。”
那个身影终于动了,对方摇摇晃晃地扶着树干像一只刚会走路的小兽,当他手指离开树干的刹那,人也像一只小兽般朝他扑了过来,方停澜只觉得手上一沉,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坠重感带着往下一拉,顿时从梦中被扯了出来。
男人缓缓睁开了眼,马车还在行驶,坐在对面的周不疑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闲闲翻着一本小说,窗外夕阳正好,方停澜的两颊有点发烫——方才梦中投影在脸上的温暖想必就是它造成的。
方停澜搓了搓脸,好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现在到哪了?”
“从晨鸣宫的城门出去的,”周不疑头也不抬地解释道,“绕过了齐云城,现在往鹰归山的方向走。”
这个方向可见的王公贵族不少,但方停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是贝伦绪啊。”
周不疑对马上要见的这位贵客还没此时手中那本三流烂俗小说里的风骚女主角来得上心,他皱了下鼻子敷衍地表示赞同,头依然没抬。
这个答案确实让两人都觉得索然寡味。
贝伦绪。前国王速禾尔的私生子,王女龙容的弟弟,今年才十七岁——如果西莫纳伯爵想操纵皇族的话,他确实是唯一的人选。
“……我倒是不觉得贝伦绪是唯一人选,伯爵干嘛不选住在垂芷庭的那个妞?”周不疑说起缇苏正经王储时一点敬意也没,直接用“妞”代替,“一个病怏怏的皇女不比一个乡下小男孩好摆布?以后他自个想当国王了,处理起来都方便。”
方停澜摇了摇头:“未必。选龙容,他就得和龙容背后的那些支持的老大臣老贵族们打交道了,名门望族向来只在乎血统与正统,不仅磨磨唧唧地帮不了什么事,成了后还要来分羹——赔本买卖。”
“那倒是。”周不疑自己也是小吏出身,明白和这些豪门世家打交道的痛苦。
“选贝伦绪,一来他和当今的琥珀王出身相同,都是与贱籍私生,没有麻烦的背景,二来么……”方停澜微笑起来,“周不疑,如果你是一个大奸臣,你觉得是掌控一个成熟的暴君比较容易呢,还是掌控一个年少的昏君更容易呢?”
周不疑吹了声口哨:“那当然是后者了。”
“就算贝伦绪不昏聩,但他可依仗的只有西莫纳,只要西莫纳让他昏聩就可以了。”
方停澜看了眼窗外,马车驶入一座荒凉小镇,正在做最后一次拐弯——快到目的地了,“就好比现在,难道伯爵这么郑重其事的隐秘行动是给我们看的么?不,是做给这位小皇子看的。一个地位尴尬的男孩,只配养在鹰归山下的农户家中,突然有一天有人表示愿意臣服于他,并帮助他夺回他‘应得的一切’,怎么会有人不动心?西莫纳给了少年人一种错觉,让他以为自己高高在上,而伯爵正在亲吻他的脚尖,为了他这位未来的不世明君而忍辱负重地侍奉在暴君琥珀王的跟前。”
“他以为自己参与其中,于是更加信赖这个对他如此珍而重之的人。”周不疑接道。
“没错。”
两人明明连西莫纳和贝伦绪的面都没见过,此时却已经将局势分析得七七八八,只能说二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人,而坏人的思维总是相通的。交谈中止的同时,马车也恰如其分地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土灰色的小楼前。
“方停澜,”周不疑终于从书页中抬起了眼皮,问了方停澜最后一个问题,“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对秦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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