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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允海上最快的船,也是最凶狠的船。
海连登船时,对方已开出了近二十海里,他接过水手们递来的望远镜扫了一眼:“查过对面的火力吗?”
“查过,弹药是普通走私船的配给水平,有八门重弹和一座船头炮,没看到迫击炮口。”黑鲛号的大副名叫泰塔,是当年女妖号上的幸存者之一,跟着海连已经有三年了,“唯一要小心的是没能查到他们手上有多少火铳。”
“行。”海连点点头,“先远远地跟着吧,别让他们察觉。”
盯梢这种事对黑鲛号做过太多次了,什么时候提速,什么时候借助海浪避开对方的视线,大家已经驾轻就熟,大副吩咐下去后又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到了公海再说。”
海连脱下金线天织锦的男爵外套,换上了半旧的海盗装束,他重新扎起头发,束紧皮带,黑鲛号的铁锚缓缓从海底拉起,长帆在月夜张扬,在握住舵盘的那一刻,他便是海上的国王。
第80章 降船
盯梢一直持续了三天。说来也奇怪,这艘东州人驾驶的走私船出了缇苏领海后并未向顾人涡行驶,反而转道前往了喀其里湾——那边是莫亦国的方向。喀其里湾周边多岛多礁,倒是方便了黑鲛号与对面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海连虽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地是哪,但他也不着急,反正黑鲛号有的是耐心。
战斗爆发于第四天的清晨。
对方终于在乍破的天光中注意到了自己被人咬住了尾巴,他们第一反应便是满帆加速,而海连看见对面逃跑的仓皇身影后只比了个手势,水手们立刻会意,副桅杆上的三角帆扯开,八连明轮在水面下缓缓旋转的同时,下舱室中的煤房中的火也点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黑鲛号的船尾便连绵涌出了一股浓烈黑烟,仿佛鲛鱼化身成了漆黑蛟龙,甩着长尾向猎物奔袭而去。
朝阳在海平面上缓缓升起,两船之间的距离在波涛与黑烟的推进之下飞速的拉进,在距离对方只剩一海里的时候泰塔喝道:“迫击炮呢!”
“准备好了!”炮手们答道。
“那就把他们的屁股炸开花!”
连环的火炮在清晨咸腥的海风中划出了一道道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攒入了对方的甲板之中,严丝合缝的船体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船体因为骤然的受袭而歪歪斜斜地向旁栽去,为了保持平衡,对面不得不撤下了两面帆,可是撤帆也就意味着停船,这正是黑鲛号想要看到的局面。
“链弹准备!让他们的桅杆上什么东西都别想升起来!”
海连吹了声口哨,掌中船舵的方向始终稳稳不变,宛如一把尖锐刺刀,下一刻便要直**对方心脏。
然而这把刀根本没来得及与对方短兵相接,黑鲛号的炮手刚将链弹塞进炮膛中,便只见对面忙不迭地将最后一面船帆也撤了下来,然后向黑鲛号发射了一枚白色的信号弹。
——投降。
黑鲛号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甲板上霎时爆发出一阵喧哗嘘声——允海上并非没有投降的先例,那些没有护卫舰的商船跪下的速度尤其的快,但一般的船主或多或少还是会想碰碰逃跑的运气,能投降投得这么干脆的船大伙还是第一次见。此时就连在海上混了十多年的泰塔都目瞪口呆:“这……怎么办?”
黑鲛号已与对面近在咫尺,海连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对面的水手被迫击炮的浓烟熏黑的一张张脸上满是无奈,以及那些正叮叮当当丢进海里的刀兵武器。
“明轮停了,”海连皱了皱眉,“接舷吧。”
钩锁钳入甲板,两艘船缓缓连为一体,泰塔为了以防有诈,连锁时还派了一队长火铳手守在船舷。但对面的人简直老实得过分,男人怀疑只要自己掏出绳子,他们就会听话地把手伸出来,然后排着队去俘虏舱中蹲着。
“咱们还是按降船的老规矩来吗?”泰塔问道。
“你看着办吧。”黑鲛号的船长这会觉得没劲透了,他松开了舵盘,意兴阑珊地朝泰塔摆摆手,“记得把桅杆砸了,罗盘扔了,东西全归我们,问完话后给他们留点口粮,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您不去见见对面的船长吗?”
“我对投降的懦夫没兴趣。”海连打了个哈欠,他为了盯着这艘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结果海连回到房中刚卸下装备,脱了外套,还没来得及躺上吊床,泰塔便匆匆过来敲开了船长室的门。
“您可能得过来一趟。”
“怎么,他们假投降?”
“那倒没有。只是对面的……”泰塔的表情有点微妙,“对面的那位懦夫船长说一定要见您。”
“为什么要见我?”
泰塔向他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他不肯说。”
海连觉得有些头疼,“行吧,我去看看。”
他呵欠连天地回到甲板上,投降的水手都已被收押在了一处,缩头缩脑地围成一团。海连有些不耐烦地巡视着这群灰头土脸的俘虏,刚想问泰塔说的那位船长在哪时,他的视线顿时凝住了。
海连定定地注视着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了一个锋利弧度。
“方停澜。”海连扬起声音,一字一顿,“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敢?”方停澜早已看见了海连,甚至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男爵阁下。”
6.
气氛僵硬,一旁的泰塔一头雾水,但自家船长的火气隔着三尺远也能感受得到,大副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迟疑着开口:“您跟他认识?”
“哈,天下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南宏镇海公?”海连冷笑。
“镇海公……”泰塔更傻了,“——镇海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船上?!”
海连冷笑一声,“我也很好奇,所以得好好向他问清楚。”他说着一挥手,“把他绑了。”
绑了的意思,就是升级待遇,从扔在俘虏堆里换成绑在船柱上。就跟投降时的不假思索一样,方大人这会依旧格外的配合,他看着绳索从自己脖颈上绕过时甚至还抬了抬下巴,好让对方绑得更顺畅一点:“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个场景。”
“只不过换了角色。”海连挑起眉角,“东州不是有句话么,叫风水轮流转。”
“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方停澜问道。
“少来寒暄。”海连冷冷道,“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可以不回答吗?”
“当然不行,”海连简直要被对方这厚脸皮的模样气笑了,“既然风水轮流转,那我现在也可以给方大人一点思考借口的时间。好好想想怎么回答你会放着镇海公的位置不坐,跑到允海上来当一条走私船的船长。”
方停澜刚要开口,海连又补充了一句:“考虑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且你每说一句谎话,你的一个部下就会被我丢进海里。”海连走近两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道,“这里是允海,是我的地盘。”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四年过去,方停澜的样貌丝毫未变,哪怕此刻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那一张俊朗得可以去做剧场男主角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痛恨的从容表情,只是男人那双漆黑眼瞳中似乎又多了一些让商海连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是方停澜先错开了视线。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又微笑起来,“如果我说我是想来偷偷见你呢?”
“泰塔!”
对面的大副应了一声,立刻着手往俘虏的脚上套铁球,方停澜立刻改口:“好吧,其实我是在追踪一艘运金船。”
“运金船?”海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角的刀痕微微一跳,“方大人富甲天下,会为了一艘运金船亲自跑来允海?你还在撒谎。”
“是真的。”方停澜答道,“因为那不单单只是一艘运金船,里面还载着一箱文件。”
“什么文件?”
“你给我松绑我就告诉你。”方停澜朝他眨眨眼,“事关重大,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你又来这套。”
“但很有用不是吗?”方停澜理直气壮。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瞳中的倒影。方停澜视线中的小海盗先是静了一静,然后仿佛挫败般扯了扯嘴角,向他伸出了手。熟悉的指尖从男人的颊侧缓缓下滑,带起些微暧昧而又酥.痒的触感,方停澜只觉脖颈处先是一松,然而下一秒便是刺痛袭来:“嘶——”
海连大笑着后退两步,得意地朝他抬起手掌。青年的指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封刀片,银白一线上血珠滴落,沿着掌纹正晕开在了手心。
“给你松绑了。”他警告道,“如果你等会再不说实话,下一次,我没准会不小心割破你的气管。”
哪有什么不小心,南境头号刺客的手从来稳极,这一下方停澜当然知道是对方蓄意的报复。他捂着脖子上的血痕又无奈又好笑,只能顺着答道:“遵命,男爵阁下。”
第81章 针锋
7.
关上大门,船长室中只余二人。方停澜刚想拉一张椅子坐下,海连就瞪他:“谁准你坐了?”
“这么霸道?”
海连自己坐在椅子上交叉着双腿,靴子上的皮带将小腿勒出一个惹眼的弧度。他用大拇指了指了指窗外:“我要是真霸道,你现在应该是被我倒吊着钓毕斓鱼,这地方鱼群密得很,一点血珠就能吸引来一大片。”
“好好好,”方停澜从善如流地站定,他摊开手,“您想从哪问起呢?”
“从你鬼鬼祟祟地跑到久梦城开始。”
“都说了回久梦是因为想你了。”
“放屁。”
方停澜被骂了依旧眉梢都不带挑一下,“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就算我交代了真实目的又能怎样?”
“方停澜。”海连沉下声音,双瞳中的躁郁几乎要化为烈火,径直灼穿对面那人的眼睛,“你少来跟我调情,也别跟我叙旧,你是真不在乎你外头那帮手下的命是吗?”
“当然在乎。只是男爵阁下,我必须要提醒您,刚刚我们谈好的交易内容是我单独告诉你关于运金船上那箱文件的事。”方停澜微微歪了下头,一字一字咬得极慢,“我可从未答应过要向你坦白我在久梦做了什么。”
看,这就是政客。海连在心中冷笑。四年前这人还会伪装一下,说点漂亮话糊弄过去,如今是连漂亮话也懒得说了。他牙关咬了又咬,依旧没能按捺住,回敬道,“你不坦白,难道以为法卢科查不出来?”
“那就让那位治安官大人自行大显身手大展神通吧。”方停澜保持着完美微笑,“关于运金船的事你还要听吗?正好这件事确实可以分享给你。”
海连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那一箱文件是奴隶死契。”方停澜开门见山,“一年前,大约有数百名缇苏孩童被运往了莫亦领海的某座岛上,去帮着那边的贵族种甘蔗。”
“噢,您居然会为了一帮缇苏奴隶的死契跑这一趟?”海连讥讽,“方大人突然如此高风亮节,我都要感动得睡不着觉了。”
“里面有个叫做丁乐水的孩子,是我父亲旧部的后裔。”
“南宏在缇苏的旧部?”
方停澜淡淡道,“和朝堂无关,是当年负责商未机与东州联络的人,换言之,也是你父亲的旧部。”
“……”
“海连,”男人放软了口气,“从前的任何事情,都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海连神色一僵:“你现在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海连生硬的答道。
“海连。”
“别叫我名字。”
小海盗向他扬起下颌时宛如一头傲慢的猎豹,但方停澜却觉得他更像是虚张声势又拒绝爱抚的野猫。他当然知道如今自己与对方早已成为近乎不可解的困局,但真要如此刻薄相对时,他依然从心底升起一丝无可奈何。方停澜无声地叹了口气:“男爵阁下。请您相信我对缇苏并无敌意,只打算办完事后便回到南宏,如今意外被您俘虏,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孩子是无辜的。”
海连不说话了。
无话可说,于是船长室内重回沉默。两艘船此时依旧被横索勾连着,像是连体的双生随着夏风在海面上缓缓起伏。海连斜靠在座椅上,随着起伏静静地注视着定在墙上的那副海图,但方停澜看得出来,刺客的瞳孔没有焦距。
“在哪座岛。”过了许久后,座位上的人问道。
方停澜走到地图旁,在经纬上指了一个点。
“罗谢岛。守军不算多,南面悬崖,北面要塞,指挥官是个废物,听见炮声就能尿裤子。”海连继续问道,“运金船上有多少金子?”
“你确定?”方停澜有点讶异,“就算你的黑鲛号是允海上最凶的船,也不可能对上七八艘护卫舰。”
海连哼了一声:“海上的事情,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好吧,毕竟您是海中爵。”方停澜摊手。
“就这么定了,金子全归我,人你领走。”海连站了起来,“别想在黑鲛号上耍滑头,方停澜。”
对方这么一说,方停澜便知道自己又赢了。“没问题。您如果不放心,可以将我绑起来,我保证和你寸步不离。”男人说着,还笑眯眯地朝他伸出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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