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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静止局面被一语打破。
许灼眼珠环视四周,告退回太医院。
临走之际皇后看他一眼,那眼神许灼见过两次。
一次是决定给皇帝用药之时,一次是赵仲不肯给皇帝服药,皇后威胁要他命时。
然而赵仲妥协了,因此没有保下一条命。
许灼也不知沾了什么霉运。
简直毒奶一个,奶谁谁成功不了。
他当即对着皇后重重一点头,眼中含义呼之欲出:娘娘放心,下官嘴很严!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出去!
皇后一眨眼,由他退了出去。
此次宫变雷声大,雨点小。
以暗杀关键人物为主,因此动乱被压下去的很快,没有在宫外掀起太大波澜。
太子自出生便由无数德高望重的大师定下顺风顺水的命数,此次作为这场阴谋里最要紧的人物,刚一进宫,宫中一切却都已尘埃落定。
再次应了顺风顺水的命。
十分戏剧化。
皇帝咳嗽两声,嗓子里似乎压着棉花,非常沉闷嘶哑。
赵仲上前查看,皇帝闭着眼道:“太子先退下,我有话同你母后讲。”
赵仲检查完毕,答:“气血上涌,冲击胸部、脑部,要万分小心调理。”
皇后盯着太子,眼中之情非常不舍,口中含着千言万语要说。
太子半垂着眼,余光瞟了一眼他二人交握的手。
“父皇、母后,儿子先回去换身衣裳。”他告退道。
皇后想了想,转头看着皇帝,嘴里交代:“叫太医处理一下伤口。”
“儿子知道。”
太子群人拥簇出了寒翠宫内室的门,转眼发现李元昆站在最靠边的阴影里。
不知道晒了多久了,额头尽是汗珠。
“将他抓起来,一并关到刑部大牢。”太子面无表情道。
大太监悄悄对着太子解释:“皇上之前吩咐,只关荔王一个就行,小王爷就不必关了。”
“荔王也解释了,此次进宫救驾行动全是他一意孤行,同小王爷没有关系。”大太监再次解释道,并加了一句:“皇上也应允了。”
太子看着大太监。
大太监也看着他。
“有没有关系审过才知道,仅凭一张嘴怎么判定?”太子问。
他说着话,伸出手来掸了一把自己的衣裳。
态度十分随意,语气却十分沉甸甸。
根本没有留出商量的余地。
大太监立刻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皇帝金口玉言刚刚已经禅位于太子了!即便还没有行登基大典也未册封,不可即刻称呼为‘皇帝’。
但是这称呼用来再喊别人也十分不妥当了。
即便是一刻钟之前刚刚睡着的先帝也不成。
他立刻附和:“正是正是!”
挥手叫人来,将李元昆压住。
李元昆不动不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绑了,站在原地看着太子。
太子一身血污,气势却不容忽视,坦然同他对视。
李元昆咽下一口口水,湿润了一下干涩的嗓子。
却什么都没有说,顺从跟着侍卫走了。
太子看着他背影,眯了眯眼。
“您去太医院吗?”大太监看了看他的伤口。
太子:“不必跟着。”
大太监跟着也不是,即刻停住脚步也不妥。
便站在原地焦急望着他。
太子一招手,乌达凑上前来,紧紧走在他身侧。
大太监侧头望着,觉得这新皇喜怒无常,十分不好伺候。
因此不敢追上去,跺了跺脚,又折回了寒翠宫。
“殿下,”乌达伤口包扎完善,微微瘸着一条腿,小声问道:“荔王闯进宫来试图篡位,人证物证俱在,为何不立刻捉拿判罪?还要多此一举关押审审,若是他不认罪,该怎么样?”
太子走在前头,旁边跟着的人都眼鼻观心,不敢听不敢言。
他也不怕别人将话听去,开口随意道:“宫中无人,若是惹急荔王,难免被他咬一口。”
“是怕他狗急跳墙对皇上不利吗?”乌达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觉得皇帝这番操作太突然了。
历代都是等驾崩后,太子顺位,他却还活着就禅位了。
即便病重难以起身。
可这也太匆忙了些。
大可以先写好传位昭书,慢慢交代事情也可。
为什么一下子就传位了呢?
“父皇是在为我回宫争取时间。”太子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宫道说。
宫道经过打扫洗刷,血污尽数除尽,只残留着些许水渍还未晒干。
人走在上头不似平日夏天的燥热,十分凉爽。
太医院。
宋春景进隔间换了备用衣裳,出来后坐在自己的桌子旁慢慢拆绷带。
刘子贤看了他一会儿凑过来瞥了他手一眼,“还没好呐?”
宋春景眼也不抬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子贤坐在他对面,“我帮你吧?”
说罢也不等人答应,立刻取过药和干净纱布来。
“我的娘唷,这得多疼啊?”他表情扭曲的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吹了吹手心的伤口处,“你怎么搞的,弄成这个样子。”
宋春景顿了顿,眼尾的弧度向下一垂,不答却客气道:“有劳刘太医。”
正上着要,许灼从外头进来。
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宋春景。
宋春景感觉到视线,抬起头一瞥。
许灼立刻转过头,然后极其不自然的走过来,朝他二人打了声招呼,“刘院士,宋太医回来啦?”
刘子贤沉着脸一点头。
宋春景看着他二人之间的官司,全当看不见。
刘子贤手上不停,一会儿自己笑了起来:“我升院士啦,每月俸禄多了三分之一,下班约你去仙楼吃饭。”
他问道:“你有空吗?”
宋春景还未说话,许灼将药箱重重在桌子上一放,“咚”一声响。
刘子贤翻了个白眼给他。
压低声音对宋春景道:“别理那个柠檬精,他是个祸殃,靠谁谁死。”
“先是靠淑嫔,淑嫔死了,又投奔皇后,这下好了,皇帝差点被他克死……”
“咳咳咳咳,”宋春景咳嗽几声,打断他的‘大不敬’念叨,“恭喜你高升,刘太医。”
许灼听着他二人说话,眼圈微微发红。
自己翻开小抽屉,默默写起药方来。
“谢谢谢谢,”刘子贤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搓了搓自己的手,“你等下有空吗?”
宋春景刚要答,叫外头一道声音打断了。
宣旨太监嗓音十足,声音高昂尖锐,“太医院接旨——”
众人起身外迎,俱都跪地叩首。
宣旨太监绷着一张严肃面孔,张圆了嘴,高声唱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李琛,久叶祥符,夙彰奇表,天纵神武,智韫机深。晷纬呈象,休徵允集,华夏载伫,讴颂知归。今传皇帝位于皇太子,所司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天禄之期,永安勿替。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所有人都低垂着眼不敢抬首。
院判回过神来,上前接旨。
心中隆咚鼓响,面上却不敢激动。
“公公进去喝口茶呀?”
传旨的太监似乎匆匆跑来,脸上挂着薄汗,推辞道:“不了不了,还要去别处传旨。”
院判体贴道:“这大热天的,真是累坏公公了。”
太监往外走,院判走在他身侧陪着笑,过了门槛,悄悄塞到他袖筒里两块碎银。
太监装作没看到,捋了捋袖子上的褶皱。
“只等着登天坛祭祖,然后就是登基大典了。”
“是是,”院判笑着捧手:“多谢公公提点!”
二人笑别,院判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往里走。
刘子贤凑过来,小步跟着,“这么快!太子殿下往后就是皇帝了?!”
“闭上你的嘴!”院判斥道。
他走到室内,宋春景跟许灼坐在椅子上一起抬头看了他一眼。
“院判。”宋春景打了个招呼。
“宋太医回来啦?我正有一事要通知你。”院判将圣旨捧在手中不敢随意搁置,走过去,坐在他面前。
脸上笑的十分欢喜讨好,“你也进太医院有些年头了,过些时日新皇登基,就喜上加喜……升为院士吧。”
宋春景:“不敢当。”
“诶!坐着坐着!”院判将他按到椅子上,“一个是年头到了,还有一个,你此次回宫英勇舍命为太子铺路,我已经都知道了,这是我院的荣幸,该嘉奖你!”
宋春景恭敬谦卑的微微低着头,似乎并未将这当一回事。
院判拍了拍他肩膀以示看重,“接下来还是先把伤养好为重啊。”
宋春景微笑着一点头。
太子刚刚回宫,皇帝还在榻上起不来,宫变的罪人也未及审问,传位的诏书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率先发了下来。
单看院判表情,就知道今后的风该往哪里吹。
旁边“咚!”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
许灼将药箱换了个地儿放在桌子上,冷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院判嫌弃看了他一眼,刚要张嘴。
“太子驾到——”
外头唱报声突然传来,响彻宫道传遍太医院。
院判屁股没坐热,赶紧起身跪迎。
太子大步夹风走进来,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
“恭迎殿下亲临太……”
“找个人,给我处理处理伤口。”太子打断他的话,抬起胳膊,露出腰上伤口。
那伤口非常狰狞,自腰间斜冲上肩胛,足有半尺长,皮肉外翻仍旧在不住流血。
院判立刻惊了,“天唷这……”
他多年周旋练就的看人下菜碟能力,脑中立刻选定人选,将宋春景从地上拉起来,“宋太医,快给殿下处理止血。”
猝不及防的宋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 注:禅位诏书出自汉献帝退位诏书、李渊《禅位皇太子诏》
第56章
宋春景举着包扎好的伤口,怎么看这差事都不该轮到他一个伤员身上。
然而事实十分残酷。
院判仍旧不断催促,太子戏谑的目光也盯着他,无一不昭示着,就是轮到了他头上。
“殿下稍等。”他只好道。
太子看着他去桌上拿药箱,腰间束带不仅勾勒出腰身来,垂下去的翎坠儿还随着步伐不停摆动,要摆到人心里去了。
宋春景举着手,脸色有些苍白。
甚至连唇色都与往日略微浅淡那么一丁点。
“不劳烦宋太医了,”太子转过头,心中想着他手上的伤口。
院判眼睛轻轻一转,上前询问:“那下官……”
太子抬头随意一指许灼,“就你来吧。”
被点到名的许灼:“?”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四周,众人都盯着他看,才肯定太子点的就是自己。
压下心中不解,俯首行礼,“是。”
宋春景停住脚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垂着眼。
许灼越过他身前,将药箱提在手上,拎出来。
太子丝毫不配合的坐在原处,身子也不侧一下,问道:“叫什么名字?”
“……许灼。”他恭敬回道。
太子终于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长得不错。”
许灼没有同太子打过交道,不知这话含义,只能勉力应对,“谢殿下谬赞。”
太子一挑眉,“走吧。”
许灼:“?”
乌达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随殿下回东宫吧,许太医。”
这架势似乎不是回东宫治病,而是去送命的。
许灼勉强笑笑,“下官先为殿下清理一下伤口,止止血吧。”
太子起身,置若罔闻。
乌达强硬道:“走。”
许灼还要再说,院判推了他一把,在他身后不远处悄悄交代,“没事,这可是十分难得的机会。”
许灼余光瞄他一眼。
院判极其不明显的抬起下巴点了点宋春景。
许灼眼神跟着他移过去,看到了宋春景包扎厚实的手。
院判眼中那意义十分明显:
若不是宋春景受了伤,这差事轮得到你吗?
许灼略微一想,立刻跟上了乌达脚步。
太子出了太医院的门。
乌达朝后看了两眼。
太子头也没偏,目视前方问道:“看什么?”
“……看宋太医。”乌达道。
“怎么?”太子问道。
乌达挠了挠刀柄,“宋太医看了咱们一眼。”他踟躇道:“脸色……有点奇怪。”
太子简单“唔”一声,没有接话。
乌达再次回头,发现宋春景又看了这方向一眼。
只身直直站着,垂着手,眼神有些冷,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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