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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还说,他之所以在许县尊被杀之后大闹公堂,一开始真的是怕被冤枉,因此一时冲动,宗王已派人狠狠斥责过他,但已经无法阻挡朝廷派兵,如今是骑虎难下,必须想办法把此地处理得干干净净,免得牵累宗王。
至于陈习与,宗王之所以铤而走险做起私盐买卖,全因陈习与削减宗室俸禄,本就对陈习与恼恨非常,原是要杀之而后快,但怜惜他的才华,不舍得暴殄天物,希望陈习与可以与宗王联手,为宗王谋一条生财之道,如此宗王自然不会再做违法之事。
只要陈习与肯答应,前事一笔勾销,且宗王会配合陈习与,尽快把临清之乱处理得妥妥当当,让陈习与既能对上面交代,又能得黎民敬仰。
他有句话没有明说,陈习与却听出来了,若陈习与不肯答应,他们便要用自己的手段处理临清之乱。
杀。
宗王和沈家等富户悄悄将私盐买卖转移到别处,只将一些替罪羊推出来冒充山匪应付朝廷。同时将临清涉及此事的人杀得干干净净,统统推到疫病上去。
至于陈太守,微服时为山匪所杀还是感染疫情莫名其妙倒毙路边都没关系,反正会想办法给他弄个因公殉职,送上去的报告上大大赞美一番陈太守为国捐躯,皇帝给些嘉奖抚慰,再找一堆老百姓灵前抚棺痛哭。
一切就可以结束。
陈习与心中了然,沈敬这番话有真有假,但他此时要面临的选择是真的,任由沈敬摆布,他便可以活,且活得风风光光。
不投靠,就会死,同时有临清无数冤魂给他陪葬。
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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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沈敬没有逼着陈习与立刻表态,反正拖一日会多死多少人,他可完全不在乎。他恭恭敬敬地将陈习与送回房,还体贴地为太守送来许多书,以免太守独处一室太过寂寞。
陈习与斜靠榻上,手指轻轻敲击身侧的一大摞书,心中暗自思量,不知不觉中移到正午,有人在门外恭敬地问道:“郎君,午膳已到,您是现在用呢,还是等一会?”
陈习与思路被打断,蹙眉道:“放在门口罢,我一会自己取。”
门外的人却不像往常那样答应一声转身便走,还殷殷劝道:“今日午膳有几道菜冷了便不好吃,譬如这包心鱼丸和酥炸豆腐,都是赶热吃味道才好,郎君何不现在尝尝?”
陈习与心中一动,站起身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向外面一张,见门外除了两个守门的人之外,另有一个青衣小厮拎着食盒,低眉顺眼站在那里。
他退回到榻上,扬声道:“我有些乏,懒怠动弹,你给我送进来。”
门外答应一声,门扇开处,青衣小厮捧着食盒走了进来。
陈习与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其他放桌子上,只把你方才说的那两样菜给我拿来尝尝。”
青衣小厮答应一声,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一个带盖子的白瓷碗和一个细瓷小碟,小心翼翼给陈习与送到榻边的小几上,口中道:“这碗里呢,是包心鱼丸,郎君用时要小心里面汁水烫嘴,碟子里的是酥炸豆腐。”他背对着门,一边说,一边对陈习与打了个眼色。
陈习与神色不动,道:“天冷,风都把菜吹凉了,你去关上门,再给我拿把调羹来。”
青衣小厮领命关门,又从食盒里取了调羹送到陈习与手上。
陈习与盯着他问:“这豆腐是怎么吃的?”
小厮答道:“豆腐本身无甚味道,需要蘸着小料吃才有味。郎君稍等,我给郎君端小料来。”
他双脚在原地踏步,做出走路的声音,却压低声音道:“小的是如意家奴,探知太守被关押在此,如意有言,太守莫受歹人威胁,任何条件都不要答应,等待时机,小的便救太守出去。”
他能说出如意两个字,别无他途,自然是林霖告诉他的,陈习与再无怀疑,也压低声音道:“沈敬丧心病狂,假借疫病杀人无算,你们定要阻止此事。”
那小厮露出为难神色:“这个小的只能转达,却不能做主。”
陈习与叹口气,心中有若油煎,对着面前熟悉的菜肴,却毫无胃口。
那小厮低声道:“太守不要过于忧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走,小的不能在此久留,明日再想法子来与太守送信。”
陈习与微微点头,扬声道:“你去罢,这两样菜味道甚好,明日再送一份来。”
小厮高声答应着,便退了出去。
陈习与拨着碗里的鱼丸,想起林霖,心中一阵甜蜜一阵酸楚一阵焦急,五味杂陈,不由得出了神。
那青衣小厮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连续给陈习与送了三四天的饭,抓紧机会将外间发生的许多事简略地讲与陈习与听。
林霖发现陈习与被擒之后立刻召集兵马一路潜行蹑踪追赶过来,但贼子狡猾,林霖手下追到码头附近便失了这些人踪迹,林霖一时探查不到,生怕陈习与有甚伤损,便特意放出风去,道朝廷派来的剿匪军队已集结完毕,但太守微服,行踪难觅,他们需确认太守行踪才能正式出兵。
这样贼子便不敢轻易伤害陈习与,只要陈习与不死,他们便有可能挟持太守号令军队。
一边却又故意让人去码头上打草惊蛇,让贼人惊疑之下将陈习与转移,他们趁机跟了上去,确认陈习与被带入沈家大宅,这才着手准备营救事宜。
至于陈习与忧心忡忡的临清假疫情,其实是沈家在给那些力夫的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林霖发现时,有些体弱的固然回天乏术,但身强力壮者一时不死,被林霖暗中做手脚,救了许多出来。
但为首的那个力夫头子却已死得不能再死,他和几个手下跑去沈家敲竹杠,被沈家人用好酒好肉安抚住,酒肉中的毒药分量最重,回家没几天便一命呜呼,因此林霖目前拿到的供词还不足以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听到这些,陈习与心下稍安,便听从那小厮的说法,表面上对沈敬所说表现得颇为意动,但还在犹豫,表示要亲自拜见宗王再做道理。
沈敬道宗王远在河北藩地,不能擅离,如果陈习与坚持,可以在了结临清之乱后自行找借口去河北面见宗王。
两个人一时僵在那里,不进不退。
似乎都在拖时间。
陈习与拖时间是等着林霖营救,沈敬拖时间,为的是甚么?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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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厮往来几次,将逃跑计划和逃跑路线悄悄说与陈习与听,陈习与将路线图背得滚瓜烂熟之后毁去,在约定好的日子,把几件衣服结在一起用被子盖住,乍看起来是一个人背对门睡着的样子,自己却悄悄立在窗前等暗号。
今夜星光黯淡,本是潜踪的好天气,但从午后开始,原本越来越和煦的东南风忽然变成北风,且一阵紧似一阵。只是倒春寒,陈习与不怕,可是他闻着风中的水汽,却不由得暗暗忧心。
今夜千万别下雪。
午夜,万籁俱寂,窗外传来几声轻微的犬吠,三长两短。
陈习与轻手轻脚支起窗子,先将靴子递出去,然后是外袍,自己只穿着最不影响行动的贴身小衣,小心翼翼地往外爬。
外面等着的青衣人仔细托起陈习与的身体,避免他和窗棂剐蹭发出声音,等他大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便一手抓着陈习与后心,一手抓着他的裤腰,用力一提,把整个人从窗子便提了出来。
只是爬出窗子,陈习与已累得气喘吁吁。青衣人没有松手,腋下夹着陈习与的外衣靴子,两只手拎着一个大活人,脚步轻巧地穿过小道,钻进假山下的山洞里。
这里事先备了不少东西,但洞中黑暗,只能隐约看到地上的包裹轮廓,却看不出具体是甚么。
青衣人轻声道了得罪,将陈习与放下,摸黑帮他穿好外袍和靴子,用绳索将陈习与牢牢缚在自己背上,试了试不会松动,便弯腰捡起地上其他东西,压低身形向外走去。
他的个子不高,力气却很大,背着一个大男人丝毫不影响行动,陈习与趴在他后背上不由暗叹:百无一用是书生。
青衣人看起来对地形极为熟悉,黑暗之中动作却毫不犹豫,窜高摸低,一路曲曲折折便到了一道高墙之下。
青衣人摸出一条系着抓钩的绳索,用力抛出,钩住墙头,往下拉了两下感觉颇为稳固,便低声对背上的陈习与道:“咱们要爬墙,太守要是怕高就闭上眼睛。”
陈习与满心想说不怕,谁知那青衣人抓着绳索踏地用力一纵,竟已借力窜上三尺多高,陈习与一惊,生怕自己叫出声来,立刻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耳畔风声呼啸,片刻后,青衣人低声道:“咱们出来了。”
陈习与小心翼翼睁开眼睛,但周遭实在太黑,他勉强分辨也只看得清面前是片矮树林,大概便是路线图上画的,沈家后宅院外那片杏林。
出了院墙,陈习与觉得略微有点声音也没甚大碍,那青衣人却依旧小心谨慎。他的靴子上大概包了软布,踏地无声,摸出杏树林,一路向山上攀去。
这座山还是沈家的地盘,因山上颇有些出产,怕人偷窃,沈家原本有人守山巡山,只是今夜风紧,守山人大约怕冷,不见半个人影。
青衣人背着他一路翻山,眼见得便到了山顶,再往前就要走上下山路,天空中却飘下细小的雪花来。
青衣人脚步一顿,眼下是黑夜,他踩在雪上的痕迹分辨不出来,可是只要天光一现,他们的脚印便无所遁形。
雪不大不小,落地不化,却也积不起多厚,是最难处理的地面情况。
青衣人加快了脚步。
陈习与轻声问:“接应的人,还有多远?”
青衣人答道:“得出了这座山,山脚下有个道观,咱们的人在道观里埋伏着。”他听陈习与的牙关格格打战,先是一诧,随即恍然,轻声道,“太守再坚持坚持,小人没想到这一点,不曾带保暖的衣服,等和咱们的人会合,立刻送太守走。”
陈习与早已冻得脸色发青,却安慰道:“不妨事,你只管走,不用管我。”
天色极黑,伸手不见五指,再加雪地湿滑,下山的路尤其容易滑跌,青衣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越来越重。
陈习与心中歉疚,道:“都是我拖累你。”
那青衣人笑道:“怎么是拖累,太守和咱们都头是大大的好官,小的能为二位使君做些事,祖坟都冒青烟。”
陈习与见他说的有趣,忽然想到一事:“还不曾请教将军姓名?”
“太守折煞小的啦,小的叫陈庆,太守叫我阿庆便是。小的是都头手下的斥候,之前曾见过太守,只是太守没见过小的。”
陈习与道:“我也姓陈,咱俩是本家。”
陈庆也笑:“小的荣幸之至。”
低声说笑几句,似乎疲惫感减弱一些,陈庆打叠精神,重新加快脚步。
便在二人遥遥看到山脚下一角屋檐时,山背后人声犬吠骤然响起。
二人大惊回头,山那边已火光烛天。
追兵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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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追兵惊动了原本的守山人,山上山下一时间都燃起了火把。
陈庆当机立断,立刻离开山道,窜到路边树丛中伏下/身,低声问:“小的先前画的路线图,太守还记得清楚么?”
陈习与点点头,旋即想起陈庆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忙答道:“记得。”
“后头的路,咱们得分头走,黑夜里看不清楚,太守不会武功,就走山涧那条路,有山涧水反光,能勉强分辨出方向。记得快到山脚的地方有处九尺多高的悬崖,悬崖边上的花丛里头藏着个浅坑,太守到了便将一只靴子丢下悬崖,自己卧在坑里头别出来,等都头派人来寻。小的走另外一条,引开追兵。”
他说着,便动手开始解绳子。
陈习与紧张道:“你引开追兵?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陈庆断然道:“这是唯一的法子,不如此,两个人都陷在这里。太守别犹豫,赶紧走。”他不由分手将陈习与轻轻抛进几步远的树丛中,落点很准,是块小小的空地,没有压伤枝条,见陈习与平安站稳,便舒口气,又捡起一块大石头,剥下陈习与外袍覆在上面,绑在背上,冲陈习与打了个手势,迅速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陈习与怔在原地足有几息,才终于反应过来,努力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记忆中的路线走去。
山风呼啸,彻骨森寒,雪越下越大,他的外袍被打得透湿,风一吹,如同小刀子割肉。
但这远远比不上他心中的疼痛。
远处兵刃相交声和呼喝声不绝于耳,他似乎可以听到陈庆被砍伤的闷哼,似乎能问道陈庆伤口中流出的血腥气。
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黑暗?多少杀戮?多少牺牲?多少无奈?
为皇为帝,究竟为的是那个位子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
如果只为权力,要这个皇帝又有甚么用处?
不,不是这样的,当今便是个好皇帝,他一直在努力改善民生,为此殚精竭虑,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教出下一任好皇帝,便身患重病。
陈庆带来的消息中便有这样一条:当今肝疾沉重,药石罔救,便是当世名医齐齐出手,也最多保得他几年寿命,在此之前却会日渐虚弱,万万没有诞育子嗣的可能。
当今,必须在活着的这几年间找到一个合适的承嗣之人,过继到名下,位列东宫,在他大行之后继位大统。
这样短的时间,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教以帝王之道,让他可以应付纷繁复杂的国事么?就算找到合适的人,这个人并非当今皇帝的亲子,有自己亲生父母,到时候亲生父母要干政,该怎么办?
千头万绪,陈习与只觉心乱如麻。
站在悬崖上,山下那个道观屋顶的飞檐隐约可见,回望来路,打斗声依稀可闻。
他或许救不得这个天下,救不得万千黎民,但最起码,他能救下陈庆。
陈习与撕下一幅袖子,咬破手指摸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但恨在世时,相依不得足。萧萧易水别,与君说珍重。
卷起布块塞入陈庆说的那个浅坑,用枯枝败叶盖住,他挺身向来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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