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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比死还可怕的,只有生不如死。
所以见到靳尧的时候钟燃几乎要喜极而泣,靳尧的出现意味着这两个人的新生,但是靳尧血样的DNA检验结果却狠狠泼了他一盆冷水,两个“靳尧”的DNA不匹配。
钟燃左右为难,这个靳尧也在京都,难保有一天会被许泽恩给遇到,那时候许泽恩是会痊愈还是生生被逼疯,谁也不敢预料这个结果,他忍不住给周晏城打电话,谁知对方也早就知道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商量到最后,他们统一了意见,继续查这个靳尧的背景,同时顺其自然,不撮合,不阻止,如果许泽恩一定会碰到这个人,那就由他去碰,好赖许泽恩都这个状态,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如今许泽恩在他办公室里,这个靳尧马上就要来了……
钟燃敛了敛神,继续听许泽恩倾诉。
“……靳尧认了罪,他一开始很生气,也很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姜书鸿要那样对我们,然后就在那天,我告诉他,姜书鸿不是我的生母……”
许泽恩的声音在缓缓持续,漂浮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声一声,像是叩开一道大门,门后面的两个单薄料峭的少年无助地相拥在一起,不知哪里投来的明明灭灭的光线将他们的身影拉在满地枯叶上,像是两只抱缠在一起,依靠汲取彼此养分才得以存活的地生根。
第20章
从主楼冲出去后,靳尧一路头也不回地飞奔,许泽恩跟在后面追着追着居然就把人追丢了。
南湖庄园占地千亩,四角都有园林,许泽恩满园子转着,从傍晚一直找到了夜幕低垂。
桃林里灯火通明,这个庄园里美丽的景致很多,唯有桃林是靳尧和许泽恩亲手布置的,每一棵树上都缠绕着五分缤纷的小灯,绵延成一片,犹如瀑布一样将整片林子笼罩在七彩光幕里。
靳尧爬上了桃林里最高的那棵树,坐在高高的枝干上,许泽恩之所以精准地找到那棵树,是因为树下落了满地枝丫,被流泻下来的彩光映得流光扑朔,都是靳尧掰下来一根根折断了扔下来的。
“靳尧,你下来。”许泽恩仰着头喊。
回答他的是一根折成两截的树枝差点砸在他头顶上。
“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靳尧接着往下扔树枝。
许泽恩走到桃林角落,吭哧吭哧搬出一架木梯,把梯子架在树干上,他开始攀着木梯往上爬,等他站到梯子最高一层,靳尧已经哧溜滑下了树。
“靳尧!”许泽恩大喊一声,“你要是跑了,我就直接从这跳下去!你看我敢不敢!”
靳尧的背影顿住,狠狠回过头,两人一上一下远距离瞪视着。
许泽恩蓦然脚下一滑,木梯剧烈摇晃起来,靳尧连思考都没有已经飞奔过来扶住了梯子。
许泽恩嘴角勾了勾,他在下到木梯第三层的时候靳尧松了手转身要走,许泽恩立刻跳了过去,从背后把靳尧扑倒在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黄落叶,但那时他们两个都有少年人的单薄料峭,一身嶙峋骨头咯得彼此都痛呼出声,龇牙咧嘴。
靳尧翻过身,正想把许泽恩推开,却见到许泽恩眼圈红着,眼眶里水光弥漫,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操!”靳尧立刻暴躁了,“你哭个屁!你他妈还有脸哭!”靳尧自认无措,却被迫低头,他觉得无比羞耻,而比羞耻更诛他心的,是这个头是许泽恩亲手给他按下去的。
“靳尧,”许泽恩委屈地把脑袋埋在靳尧的脖颈里,“你听我跟你解释。”
“解释个屁!”靳尧仰躺在那里,他烦躁地蹬了蹬腿,眼眶也红了,“我们为什么要认?我不是小偷!”
“我知道你不是,”许泽恩的眼泪一颗颗砸进靳尧的衣领里,“她……太太不是在逼你认,她在逼我认,她逼的是我……”
“为什么?”靳尧茫然不解,“她是你妈妈啊。”
“靳尧,”许泽恩抬起头,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道,“太太……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靳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懵掉了。他在南湖庄园生活了十二年,在他的认知里,姜书鸿是家主夫人,许泽恩是四少爷,虽然夫人平时严厉了些,但是靳尧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不是亲母子。
“我不知道我的亲妈是谁,她和你妈一样,生下我的当天就死了,我只知道她是父亲的情妇,如果不是她死了,我都不可能被抱回许家来。”许泽恩垂着眼,雨润冰清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悲凉,这种脆弱的悲苦一下子攫住了靳尧的心脏,他难受得几乎要说不出来话。
“怎、怎么会这样?”靳尧环住许泽恩的背,紧紧地抱着他。
“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样的事情来乱说。”许泽恩的脸颊在靳尧颊边轻轻蹭了蹭,像是受伤的幼犬寻求慰藉。
“怪不得其他三个少爷她都很疼爱,就对你不好!”靳尧恍然大悟,“可是她做这么明显,不怕家主怪责她吗?就算装装样子,也不能这样啊——”
许泽恩轻轻推开靳尧,有一些话他应该让这个过分单纯的孩子知道了:
“她这样对我,才是让父亲满意的,许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是一个丛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才是铁规则,我父亲也是斗倒了他三个哥哥才坐上家主的位置,他希望他未来的继承人也是一个有狼性有狮虎魄力的人,所以他一直默许我们四兄弟争斗,太太不停敲打我,才是给她自己的儿子练磨刀石,她如果溺爱我,在父亲眼里,那才是存心把我养废,居心不良!”
许泽恩并没有提高音调,但是那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靳尧完全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人性,他完全理解不了,他只是心疼许泽恩,靳尧的眼泪不断地往外滚,怎么擦都擦不掉:“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有多久了?”
“六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靳尧张大了嘴巴,眼泪凝结在他脸上:“你、你怎么会现在才告诉我?”
许泽恩伸手帮他一滴滴擦眼泪:“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告诉你只会让你害怕。”
“可是、可是你比我还小啊!”
“可是我懂事比你早啊,”许泽恩翻过身,躺在枯叶上,一只胳膊遮住眼睛,挡住那直射入他瞳孔的彩光,“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养的小京巴被三哥的杜高咬死了,你也被咬伤的事吗?”
靳尧重重点头。
那年靳尧和许泽恩养了只小京巴,每天放学后靳尧都要去遛狗,半个多月下来他几乎带着小狗遛遍了整个庄园,直到有一天和许延钦狭路相逢。
那时许延钦已有十五,他养了只杜高,靳尧以为全天下的狗都跟自己的小京巴一样纯良可爱,远远地还冲着那杜高打了个唿哨,然而那杜高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小京巴冲了过来,等到靳尧回过神来,杜高已经一口咬住了京巴的脖子!
靳尧那时候虽然早就开始习武,但他学的是自保和对付敌人的防身之术,没人教过他怎样对付恶狗,便是这样血腥的画面他也从来没见过,可他知道那是自己和许泽恩的小京巴,它会被活活咬死,靳尧直接扑了过去,他以牙还牙也一口咬上了杜高的脖子!
那腥热粘稠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的滋味,是靳尧这辈子最大的童年阴影,杜高犬一声狂吠,转头咬住了小靳尧。
恶犬怒吼,小京巴叫得撕心裂肺,小靳尧那时候几乎魔怔了一般,不论杜高怎么撕咬抓扯他,他死死咬着杜高的脖子,一双手卡着杜高的嘴,完全是发疯拼命的架势。
惊叫声,呼喊声,口哨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哭嚎声,靳尧迷迷糊糊中被喧嚣包围,疼痛铺天盖地袭来,彻底淹没了他的神智。
那天的自己最后是怎么被人救回去的,靳尧已经记不清了,等他醒来之后就看到许泽恩眼眶通红地趴在他床头,许泽恩脸上有许多擦伤,额头上还包扎着纱布。
第21章
“你被咬伤之后,我去找许延钦理论,他把我推在地上,对我说‘你这个婊.子养的小野种,要不是我妈大度把你认回来养,你现在就是个在垃圾桶捡食的小乞丐!’”
许泽恩复述着这句话,嗓音里平淡得连半分音节都没拔高,靳尧却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像是被猫爪子挠得血痕条条,他紧紧地抱住许泽恩,贴着他的脸。
“然后,我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靳尧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司机家的小孩从小能跟四少爷养在一起,那不是主家对他的厚待,那根本是对四少爷的苛待!
“所以……太太在那时候就知道,你晓得自己身世了?”
“嗯,”许泽恩点头,“以前爷爷在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我,所以咱们的日子还好过些,”不知为何许泽恩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轻轻嗤笑了一声,“现在爷爷不在了,只有我们两个了,靳尧,许家是座大铁牢,这里冰冷,坚硬,残酷,这里有敌人,有囚室,有刑具,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姜书鸿和她的三个儿子,都不会放过我……”
“家主呢?你是他亲生的儿子,他总会护你啊!”靳尧心里乱成一团,但是他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在他的记忆里,他甚至都没见过家主抱一抱许泽恩,日理万机的许家主,连出现在南湖庄园的时间都很少。
许泽恩却笑了:“在他看来,如果我不能自保,那就跟废物无异,他即使保下我,也没有任何价值。”
靳尧默默流泪,他到底是在许家长大的,很多东西他即使自己琢磨不透,但是许泽恩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都明白了。
他觉得四肢冰凉,为许泽恩感到悲伤,但他心里又腾起一股火,这火苗如果能有实质,一定化作火箭射向那几个人狼心狗肺的人。
“那我们离开这里吧!”靳尧天真地道,“我们有钱,这够我们读完大学了,你这么聪明,我又这么厉害,我们两个以后到哪里都饿不死!”靳尧只要想到以后在南湖庄园里还要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里疼得要痉挛,他倒不是怕自己再受屈辱,他怕许泽恩无止尽地受委屈。
靳尧期待地看着许泽恩:“我们走呗!咱们两个到哪都能活得好好的!”
“可我不想离开,”许泽恩漆黑的眼睛看着靳尧,那里有淡淡浅金色的光芒浮动,很多年以后,靳尧才知道那种光芒叫野心,许家是座真正的皇宫,哪个许家子弟能舍得离开,“这里本来就有属于我的一份,这里甚至有一天,可能会完全属于我,凭什么我要逃开?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不被人踩踏,今天我们遭遇的所有欺负,总有一天我要他们加倍偿还!”
“靳尧,”许泽恩轻声问,“你怕吗?以后你跟着我,可能还会有很多委屈……”
“我不怕!”靳尧握着拳,“我最近进步很大,秦师父说我现在的水平可以拿青武赛冠军,总有一天,我能打败这园里所有的保镖护卫,谁敢欺负你,我就揍死谁!”
说到这里,靳尧越发义愤填膺:“对!我们不离开!我们得让他们加倍偿还!许延钦害死我的小京巴,太太冤枉我是小偷,许承仕和许封岘也一直欺负我们!”
许泽恩的额头抵着靳尧,他们两个的睫毛都特别长,这样亲近的时候,睫毛几乎都交缠在一起,许泽恩几近诱哄道:“靳尧,我们会长大,他们会变老,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踩在脚下,许家是我的,我不能放手。”
“恩!不放手!”靳尧的眼眸燃起熊熊斗志。
“那你会一直陪我吗?”
“当然!”靳尧重重点头,宣誓一般道,“你在哪我在哪。”
许泽恩坐起身,靳尧也跟着坐起来,两个少年看着彼此,目光在夜空中纠缠交汇,一个神情坚定,一个眸光复杂,许泽恩拉住靳尧的手,冰雕玉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会是一条很长,也很难走的路。”
“不怕啊,”靳尧用另一只手圈住许泽恩的背,“哥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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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靳尧一直都很少有心事,他生活全部的重心就是我和练武,以前他是真心喜欢武术,他根骨特别好,从小就有练武天分,我带着他去大院的时候,那些警.卫官个个都喜欢教他,不论什么招式技巧他一学就会,那时候他只是享受练武给他带来的乐趣,但在我告诉他我的身世之后,他练武就更勤奋了,因为他要帮我。”
“他不是很会说话去安慰讨好人,但是他会做,会行动。姜书鸿冤枉他偷了首饰盒这件事,他记了很久,有一天他很高兴地跟我说,他自己学会了指纹剥离术,下次如果有人再栽赃他,他可以把赃物上的指纹剥出来做证据,我说如果那个东西也沾过你的指纹呢?他就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教他什么叫做移花接木,我们两个人那段时间天天在地铁车站这些地方晃,但是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后来我想到除了小偷,还有一种人也会擅长手上功夫,那就是赌场千手。”
“我找到了一个在澳城赌场里面做了三十年荷官的高手,靳尧跟他学了一手的指上功夫,靳尧学什么都能很快出师,不过一个暑假的功夫,请来的师父就不是他对手了。”
听到这里,钟燃终于忍不住插话:“你让他学这些,有什么用处?”
许泽恩依然闭着眼,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自然有用处,那年年底海恩和E·J集团有一个大的合作案,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我大哥许承仕,父亲允诺过如果他成功了,会赠他百分之一的股份,让他入董事会。”
钟燃倒吸一口气:“你那时候才12岁。”
“对,我们都是12岁。”
“就算你阻止了一次,你跟许承仕年纪差距这么大,他一定会比你早入董事会!”钟燃不解。
“不,你错了,我父亲有四个儿子,他有四个选择,所以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儿子有任何一点的瑕疵,他给的是机会,也是考验,成功的人进入下一场角逐,失败了立刻出局,那场合作案涉及60多亿投资,这是大饼,也是巨石!许承仕只要失败,他就永无翻身之日,而我的机会,就从百分之二十五,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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