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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也是当初宋郁可以对他交浅言深,而他做不到对宋郁交浅言深的原因吧。
宋郁将易拉罐放在手边,看着远山云烟,看了好一阵,突然开口,却问得轻飘飘:“它……不是不在了吧?”
“嗯?”季安和仰头饮酒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再侧目时,对上了一双不算明亮却别有深意的眼,只那一瞬间,他像是已经被那双眼钉在了木板上一样,甚至忘了动弹。
宋郁答:“那串风铃。”
“你既然知都知道了,”季安和苦笑着,“又问什么呢?”
宋郁倏尔将膝盖放平,手往后撑在沙地上,表情惬意,让了人一种他不过是当睡前故事听听醒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错觉。
他懒懒地说:“只是想听季先生说。”
季安和却叹了口气,回望着宋郁,仍然坚持着什么:“要听我说,那就是没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
宋郁点了点头,他没逼问下去。
“那我说吧,其实我真的,有时候很羡慕季同。”宋郁的眼光也瞥向了别处,“他离你这么近。”
还被你护着宠着……
宋郁的笑容添了点苦:“而且他之前也在今天那个巷口听到了那个风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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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值季夏,道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遮了半个巷子的天光。
路过巷口的季同回头望了一眼,没听清这风铃声到底来自何处,就转身牵着自己的女朋友追上前面领路的宋郁,略显兴奋地说。
“这里竟然有一家风铃店。”
“嗯,开了十多年了。”宋郁答话。
季同随口说道:“我家里之前也有一串风铃,跟刚刚巷口的风铃声挺像的。你不知道,那串风铃原来是我哥的,什么模样的我都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我哥挺喜欢在窗口摇那风铃。”
“嗯,是之前说的那个季安和吗?”
“对,我哥。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就他喜欢什么,我也就跟着喜欢什么,后来可能我妈也看出来我想要那风铃,就帮我跟我哥说了。”
季同仍然说的不以为意:“我哥那时候还挺不舍得的,眼泪都跟着掉,我就不敢要了。但后来他还是送我了,不过也可能是我妈跟他要来的。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串风铃给放哪儿了,大概我哥也忘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时的宋郁和现在一样抿了抿嘴,目光冰冷。
但突然间他眼前那跟着冰冷下去的一川烟水,都被一手遮了去。
是季安和没来得及犹豫,便先抬了手挡在宋郁冰冷的一双眼前,像那天在风棚下给他遮天光一样,遮去了他眼底里的某些该称之为愤懑的情绪。
“与季同无关。”季安和平和地解释道,“我也不怨什么。”
宋郁合了眼,听着季安和最后那句过于平淡的话,心头却因这过分的温柔萌生了悸动。
“你一定很爱你父亲吧。”宋郁改了刚才的冰冷,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手覆上季安和的手,他拙劣地换了话题
“怎么这么说?”季安和问。
“因为那一个声音,你还会回头去找那个风铃。而且不是说是父亲送你的吗?”
“是,但我也只记得声音了,我现在都已经快忘了我父亲的模样了。”季安和自嘲地笑了笑,他举起了酒罐,邀着宋郁和那初升的月同饮,“他在季同才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这样算算都快十多年了。”
月光的的霜白色替代了方才的金色,洒了下来,洒在了季安和没什么笑意的微笑上。
季安和的话语仍然是一贯的温和:“我现在对小时候的事也记得很模糊了,就记得那时候我们家也有个屋顶花园,我父亲就把风铃挂在那花园里,他是爱在上面看书的人,我经常会上去烦他,每次一上去,风铃就会响,响久了就记得了。”
“所以你之前说喜欢我那屋顶的花园,也是……”
“也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吧。”季安和补道,“之前我母亲还说,我挺像他的,就骨子里的那点东西,很像他。他大概也是……”
宋郁借着月光凑近了季安和,他的目光将他的眉宇,眼神,嘴唇和全身都打量了一遍,接话。
“他大概也是个温柔的人。”
只有温柔的人,才会养出一个这么温柔的季安和。
月下的一双眼微弯,盛满了月色一般的温柔,轻声答道:
“或许是吧。”
潮落沙走,有些坚持着的东西也在这洱海月下慢慢改变了。
第二十七章 云翳
洱海碧波倒映着山巅的弦月。
“我们这会儿回去?”季安和站起来将衣裤上的沙砾抖了抖,顺嘴问着。
“不回去,”宋郁将垃圾装回前兜,推着自行车,跟季安和交代,“今晚住朋友那里,她们在才村这里开了家青旅。是不对外的,我下午出来的时候跟她们说了一下。”
“不对外?”季安和疑惑道。
“就是只开给朋友的。”
季安和推着车和宋郁并排走着:“那你朋友倒是和你一样,有趣。”
宋郁听了季安和这句话,就变得沉默了,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季安和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渐冷,他故意凑近了一点,借着几口酒气,有点忘形地揶揄着:“怕我被吸引走?”
“那倒不会。她是个女孩子,还是个百合。”宋郁话说得笃定,眼里却填满了不确定。
他有话是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他怕的是,季安和离开了之后,会被下一个和他一样有趣的人吸引走。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季安和打量过来的目光相撞,季安和的目光仍旧明亮,宋郁怀着的小心思似乎也在这一瞬被那眼里的光穿透。
宋郁匆忙地移开目光,将自己不小心透露出去的不确信藏起来。余光却瞥见季安和的眉头拧了拧,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但季安和始终没问出什么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慢慢地推车走在前面的宋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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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郁朋友的那家青旅是开在村子里最靠近洱海的地方的。那院子里有一棵树,看起来有点年头了,树叶葳蕤如盖,遮了半院月色。
季安和的目光在和宋郁推车进院后就落在这棵树上,旅舍室内的光透过来和不太明亮的月光一起点缀在树梢上,依稀可辩这树上挂着东西,至于是什么,季安和没看太清。
“宋哥,来啦!”一个穿着T恤趿着拖鞋的女生从树后钻出来,“我还以为你今天诓我呢。”
“今天的洱海太美了,看着看着就给忘了时间。”宋郁领着季安和把自行车放在了照壁边,才走过去,给季安和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小白,”他又指了指季安和,“这是我……”
那女生接话道:“男朋楚霖友嘛,我知道,你微信里说了。你好,我是小白。”
季安和打量着眼前人,马尾辫,小酒窝,她是个长得很甜美的姑娘。他对她伸出了手,不冷不热:“你好,季安和。”
小白看着季安和伸出的手,为他在这个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正经挑了挑眉头,她没有伸手去握,只是随性地拍了一下季安和的掌心,又继续若无其事道:“听起来就是个温柔的名字,怪不得宋哥会喜欢。”
季安和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宋郁,宋郁摸摸鼻尖,解释道:“可能我给她的印象是喜欢温柔的。”
“小白,人来了?”另一个女声响了起来,季安和循声看到了树后屋子里的那一扇矮窗窗台上坐着一个长发女生。
屋里这扇窗户开得极大,倒更像是将原本的飘窗玻璃取了,就单纯做个小阳台了。女生将怀里抱着猫放了下去,猫又将台子上的拖鞋丢了出来,而那猫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立马跟着跳了下去。
“来了。”小白回道。
“行,那你带他们上去,我去锁门。”那女生从台上跳下来,带着她刚刚抱过的那只灰毛猫往照壁后的大门走去。
小白点了点头,带人从旁边的正门走进屋里,边上楼边说道:“昨天没什么人来,没想到今天人都来了。我给陈妍说晚了,所以只留出了一间房,你们看看行不行?”
“不行能怎么样啊?”宋郁让季安和先进去,自己倚在门框上问道。
“那也得行,反正只有这么一间,要洗漱什么的,卫生间就在你们跟隔壁,这层楼就这么间屋子,随便用。有什么需要的再下来找我。”小白把该交代的交代外,又指着宋郁的鼻子,提醒道:“还有,宋哥你不可以再揉我们家猫了,她都怕你了。”
“知道了,不碰她。”宋郁举起双手,一脸真诚地保证,目送着小白下楼,又突然跟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小白,你家那猫上次下的崽呢?给我匀一只嘛,梁好一直念着让我从你这儿抱一只回去给她养在客栈那儿。”
“还有两只在楼下养着呢,你下次叫梁好小姐姐来拎一只回去?”小白仰着头看着楼上的人。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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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郁洗漱完站在门口看着季安和心安理得地靠着床头坐在船上,翻动着手机,不一会儿手指开始翻飞,大概是在回复着什么。直到回复完,季安和才抬起头看着那个靠在门边看他的人。
“洗完了?”
“嗯。我们……”宋郁的话恰到好处地停下来,季安和却不解风情起来,他们倆大眼瞪小眼,相互瞪了一阵,把宋郁眼里的风情都瞪没了,宋郁意兴寥寥地走回床前,拖着枕头自己的枕头说:“我出去睡吧。”
季安和问:“你出去睡哪儿?”
宋郁脚步顿了顿:“楼下应该有地方睡吧。”
“你……”季安和犹豫着,到底还是开了口,“楼下不是有两个女生吗,就睡屋里吧。”
“真的?”
“嗯。”
宋郁听到这声答应刹那间喜上眉梢,他赶紧把枕头放在床尾,整个人扑到床上,朝着季安和坐着的方向仰头认真地看过去,一手托腮,眯了眯眼,狐狸一般把有些话说得极为真诚道:“季先生,我可不是好人。”
季安和放下手机,坐起来,他用手撑着床,朝着宋郁的方向倾了倾,跟着觑了眸,声音压了下去,意味深长:“但是人总会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当个好人的。”
小狐狸的坏心思在一句话里被老狐狸一口拆了个干净。
宋郁惆怅地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坐起来,将枕头放回原位,挨着季安和那边的枕头。
他脱了衣物拱进被窝里,安分地躺在自己这边,瘪了瘪嘴:“季先生可真是伶牙俐齿啊。”
“那不然怎么能当慈善家呢?”季安和也脱了上衣,跟着缩进被窝里,打趣道。
季安和躺了下来,宋郁却因为他这句话,笑容僵了僵。
“我关灯了。”季安和视而不见,回头关了灯。
黑暗里宋郁的手悄悄沿着被窝滑过去,握住了季安和的手。
季安和没有拒绝,放纵着宋郁的这点心思,却也同样没有允许他更近一步,他连回握的动作都没有给他。
宋郁却仍然满足于此,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谢你,慈善家。”
谢谢你,成全了我。
季安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不用谢。”
但“慈善家”三个字却让他如鲠在喉。
他让本该是一场好好的声色犬马的游戏,变成了一段施舍?
季安和一边思考着,一边翻了个身,背对着宋郁,侧身看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着看着,月光暗了。
月亮被走过的浓云蒙住了,光线变得晦暗不明。
“季先生,”他背后的人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翻过身回来开了口,“我喜欢你。”
回应他的是季安和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宋郁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根本不想听那句不用谢。”
独自嘟囔完的宋郁又翻回去,将季安和的手也往他那边托了托抱在怀里睡过去。
而黑暗里另一双早就合上的眼睛却睁开来,眼里还带着几分清明,他听着宋郁的那句嘟囔消歇,听着那头的响动平复了,也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搏动得越来越大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宋郁的呼吸都绵长了,他那因为宋郁说的四个字而波澜壮阔的心情才慢慢平复。
他轻轻地翻过身,微蜷着身子,在心头说道:
也谢谢你,宋郁。
不止谢那单纯而赤裸的喜欢,还谢他这些天里赐给他的那不同于之前二十多年的生活。
季安和的头自然地抵上宋郁的背,手落在宋郁怀中。
两心相安,一夜梦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 (づ ̄3 ̄)づ╭?~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鸭
第二十八章 树下
清晨的翠鸟莺啼,将季安和从熟睡里唤醒,手边的位置空出来,昨晚抓着他手不肯放的宋郁不知道去了哪里。
季安和穿好衣服走下来,脚步在门上挂着的风铃前停下来。他的目光却没停留在风铃上,而是越过了风铃,去了昨晚见的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上,那树上挂着许多让红线串着的纸条,而树下倚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人抢走了本该落在风铃上的目光。
那人与平时无异,头发半长,眉眼温柔,手臂上佶屈聱牙的文身仍然还是可怖的模样,但又和平时不尽相同。
他斜倚着树干,一边手里端着个纸杯,而另一边指间夹了根烟,烟雾慢慢攀升到彼此眉间凝成了愁云,各自徘徊。
这是季安和第一次见宋郁抽烟。
风铃声清脆而适时地打断了那个抽烟的人,也打断了那个在门廊下看着那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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