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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莫说胡话。”
李承泽皱眉:“我没说胡话。”
他边说边去拆解困住范闲的镣铐。那对手铐脚铐碰上他的手指便一阵浮光跃金,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气。李承泽吃痛缩回手,就在刚才,他的指尖被那铁链灼伤,沁出了血,红肿得吓人。
“殿下,这东西你是解不开的,只有天帝才能打开。”
李承泽自是不信,想用蛮力将那东西掰断,锁链又是灵气膨胀逼退了他。范闲心疼不已地抓住他的手腕:“殿下就是为了弄伤自己好让我难过才来的吗?”
李承泽面无表情:“我就是想带你走。”
“殿下的这份心意,我领了。”范闲抹了把脸,“但是我们能去哪里?我已犯了大事,他们不会放过我。”
李承泽想了想,答:“我不想投胎了,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三界都会追杀我们,之前殿下为了不引旁人自杀,已经躲躲藏藏了那么久,现在难道不想光明正大过日子?”
李承泽被他说中了心思,只得不语。
“这样吧,如果殿下能吻我的话……”
他话音未落,李承泽赶紧在他嘴角轻轻一亲,低头小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范闲哽咽了片刻,艰难开口:“我想要一个包含爱意的吻,你会吗?”
李承泽不恼,他面不改色,认真瞧了范闲一会儿,道:“范闲,你可知我为何这么恨我父皇?我曾经以为,父亲都会天生爱他的孩子。后来,我发现这世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父亲不需要爱孩子,孩子也不需要爱父亲。但是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会爱某些人,怎么都停不下来,你说这奇不奇怪,他是不是块傻石头,碎了都还要蹦跶?”
范闲如此斩钉截铁拒绝了他,他不死心,说这话的时候,灼灼的双眼直视范闲,想找寻范闲身上任何一丝的后悔表现,可惜无果。范闲比他更加坚定,更加狠心,更加残忍。
李承泽下意识点头,收起受伤的手指:“我懂了。反正旁人的伤心,同我是无关的。只要看不见,听不到,不去想,就不会难过。你也不过就是……就是个烦人的故人。”
范闲胸口一滞,柔声说道:“既然是故人,我是否能拜托你个事儿。”
“你讲。”
范闲道:“临安有个当铺名为‘以一当十’,先前为了买你的画,我欠下老板五千两外加利息一成。姑苏城中有我一处最大的庙观,麻烦殿下从那里的功德箱取些银两替我还了钱。我不知自己还会被关多久,许是一辈子,不可让那老板死了还见不到银两。”
“你把踏金印也当在那里了吧,真是考虑周全。”
范闲悻悻然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殿下。殿下若是想,就取印替自己解了咒吧,这样你就就同我无瓜葛了……你不是,一直不愿受人摆布吗?”
李承泽大声打断他的话:“你欠人家的钱,你会还,那你欠我的呢?那你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我……”
“范闲,当初是你说了不弃我,没错,我是不爱你,但是我跟你没完!你就活该在这里被关一辈子吧!”
李承泽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TBC
第19章
六个月后,踏金印的下落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临安城内的“以一当十”典当行当家掌柜梅老板阴差阳错,早早地就已将这神器当成普通金印熔炼了。金熔于金,形影难寻。金印没有消失,却化为了无数颗粒,或为金饰,或为货币留存于人间,再也找不回来了。
范闲知晓这件事时已是出狱之日,颇为感慨。生前王启年为范闲多次深入险境,这回竟以凡人之躯替他化险为夷,范闲对此心中感激不尽。
凡人有眼无珠犯下的过失,天帝只得打碎了牙往里吞。念在诗仙在鬼门道一役中立下汗马功劳,虽出于私心放走一个杀身鬼,但并无酿出大祸,只罚他下界在自己的姑苏寺庙内面壁自省五十年。
在这五十年里,李承泽毫不客气地拿范闲各地神庙功德箱的银两走遍了神州大地。他品过大河大川的潮水,赏过大漠孤烟的旭日,观了大千世界的欢欣,也尝了江南海北的疾苦,一路走走停停,有时甚至能对着隔壁农家鸡笼里的鸡发呆一整天。
他开始缓缓意识到,他真正自由了。
只不过是拈花时身边少了打趣的人,放灯时提笔不知能写些什么,可好歹可以驷马奔腾,枕稳衾温,没什么不好。
五十年面壁结束后,范闲去了临安。
仍是那些略显寒酸的装点,“以一当十”的店铺门面一成不变,像极了王启年生前的风格,把简约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范闲提了两壶女儿红入店,柜台后坐着的掌柜早已脸上皱纹遍布,白发苍苍。人老了,心却未老,他的那股爱财热情不减半分。
见了客人,梅掌柜笑盈盈地迎上去:“客官有和吩咐呀?”
范闲举起手上的酒坛:“梅掌柜,赏脸喝一杯吗?”
梅掌柜看了他好几眼,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记起他:“原来是诗仙大人!”
范闲遂也笑起来,同梅掌柜寻了处凉亭,摆上酒碗便痛快畅饮起来。
喝多了二人天南地北扯起了天,多是吹牛,范闲知晓了他此生平安顺畅,长寿健康,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他笑着继续帮梅老板把酒满上,那头的老人却是遭不住了。
“诗仙大人,我不能再喝了,否则回头可得被家里那位狠狠训斥一番,罪孽啊。”范闲大笑,他听出来了,王启年这辈子果然还是个惧内的男人。此时天色已晚,范闲知他归家心切,便道出了今日来意:“我这次端酒来,是来谢谢梅掌柜的,没有你的无心之举,说不定我还被上头关着呢。”
梅掌柜喝得老脸通红,拍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勉强清醒些:“什么无心之举?”
“当年我在你店里当掉的那个金印,多亏你把它送去熔了。”
梅掌柜一愣:“不是你叫我熔掉的吗?”
“……什么?”
“啊哟,老头子我虽然现在老眼昏花,可这事儿我记得太清楚了。临安冬季常年少雪,那年冬天不知怎的雪深三尺啊!漫天飞雪的,只有我还坚持开门营业。”说到这里,他因自夸腼腆一笑,又严肃道,“可那天走去店里开门,我发现门口大雪里埋了整整一万两银子呐!差点把我吓死,以为是脏钱。好在银子堆里有个锦囊,说是专程替诗仙大人来还钱,多来的银子算是跑腿费,让我把那个金印送去熔了。”
“……”
“把一万两直接埋在大门口着实危险啊,仙人,您这手下是不是没啥常识。我见雪里不见脚印,就想着,定是像仙人您这样的神官才能办到,哪里敢怠慢,火急火燎就把那个金印给处理了。”
接着他又开始细细诉说其中的细节,雪中出行,同隔壁金器店的老板扯皮,真是为了此事兢兢业业,尽心尽力。
只是范闲听着听着便落下泪来。
梅老板惊道:“仙人,你怎么了?也不至于被我感动成这样吧。”
“没事……继续吃酒,继续吃酒。”
范闲咂咂嘴,心里想着李承泽,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喝醉后才心绪平静,念着李承泽的名字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去了。
那日之后范闲便叨扰上了书晨上仙。
书晨上仙的书库规模乃是三界榜首,藏书众多,无所不有。这位上仙因踏金印的事对范闲颇有意见,可耐不住范闲日日在自家神庙祷告恳求,最终借出了自己书库的一席之地予以范闲寻书。
范闲翻阅的书大多关于三魂七魄,他一字一句看得仔细,图个面面俱到,时不时将重要内容誊抄于册。书晨上仙有回好奇问他到底在书中寻找何物。范闲只道或是求一生路,或是求一死路。
书晨上仙又问:“那你可有收获?”
“自然是有的。像我这种‘穿越’之人,本就不应来这世界。可既然来了,便是落了个魂魄不稳也得活着。平日里安贫乐道,安常处顺,三魂七魄相安无事。谁想却因一人之死大悲大喜,解发佯狂,犯上了无药可治的心病。”
书晨上仙不懂穿越为何物,但他向来欣赏好学之人,关心了范闲一句:“那这心病可有解?”
“已经有人替我解了。”
范闲把书还给上仙,拜别告辞。
人间恰是一年除夕佳节。
范闲回到自己的神庙,到处早就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如此盛会佳节,免不了辞旧迎新,整个姑苏火树银花不夜天,热闹非凡。
范闲的神庙也被信徒们装扮得灯火辉煌,他迈过地上庆祝后的彩条爆竹,回到了住处。今天施白和程君约了自己包饺子,范闲走到后厨,两个小神官早就把数个剂子整齐排列在案板上,肉馅也剁好装入了碗里,等了他很久了。
范闲姗姗来迟,自是被他们一通打笑,在范闲脸上留下了一小撮面粉也不肯作罢。
玩闹到一半,程君却率先停了下来,慌张对范闲说道:“范兄,我突然想到菜还没洗。”说罢他便慌张跑了出去。
范闲纳闷喊了他一声,顺着他逃跑的身影往厨房门看去,只见李承泽头戴金铜发冠,身着贴身深绿锦服,摸了把自己的刘海,双瞳盈盈似水,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这下施白也浑身紧张起来,赶紧把手上面粉拍在自己衣摆上,也道:“我也突然想到米还没洗。”
他小心翼翼贴着墙从李承泽身边钻过,李承泽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纳闷地问范闲:“你们不是吃饺子吗,怎么还要淘米?”
“咳!”范闲替他搬了把椅子,“别听他们胡说。”
李承泽大方坐下:“你会包饺子?”
其实范闲技术挺差的,他硬着头皮说:“会一点。”
李承泽抬眼:“我来你这里讨口酒喝。年夜饭,可以吗?”
“……当然,当然可以。”范闲走到案板前掀起袖子打算动手。饺子皮还没擀完,范闲拿根擀面杖忙活了半天,面皮薄的薄厚的厚,成型的饺子也是个头大小厚度不一,他做了七八个,见成品惨不忍睹,脸也涨得通红。
李承泽抬脚蹲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撑着脸看他窘迫模样。范闲一抬头,他便说:“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菜谱,忙你的。”
“……”
范闲包了几个说什么都不肯包了,道:“殿下,你能帮我出去看看他们两个在干嘛吗?”
李承泽屈尊下地走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道:“今天还要那两个蠢货干嘛?”
范闲差点握不住手上的擀面杖,愣愣得瞧了李承泽好久。李承泽毫不避讳地让他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问他:“干嘛这么看我?”
范闲脱口而出:“好看。”
这话一出,两个人皆是害羞地撇开脸去。李承泽如今仪表堂堂,脸上少了些冷意和诡秘,似是轻松了不少,更是翩翩君子样。便是在他生前,范闲也从未见过他这般怡然自乐的样子。
李承泽一扭头:“我还是去看看外头的两个蠢货。”
他赶紧找借口跑出去,院里哪里还有旁人,那两位小神官早就夹着尾巴走了。等李承泽若有所思地回到后厨房,范闲刚好把那些难看的饺子下锅。
大过年的,无酒不欢。范闲特意搬出珍藏多年的天庭御酒,此酒甘而不辣,后劲十足。李承泽就着小瓷杯喝了好几口。平心而论,这顿年夜饭够寒颤的,桌上几碟常见的下酒菜,一盘饺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酒。
范闲替他夹了几个饺子,李承泽也不嫌弃,边吃边同他分享这几年的见闻。
“我把马埋了,好歹也是驼了我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他留得个全尸,由我亲自厚葬,算它福气。”眼下他正讲到自己同一匹老马的相识和别离,范闲听着深感欣慰,又往他碗里送了个饺子。
李承泽一看自己这里满满当当,对方碗里却空空如也,纳闷道:“你怎么不吃?”
“……我,我吃饱了。”
李承泽用筷子把饺子皮戳开,里头是普通的猪肉芹菜馅儿,恍然大悟。“差点忘了小范大人的看家本领,你下毒了?”
“没有!我猪肉过敏,过敏,殿下知道吗?我一旦吃了猪肉,就会浑身发痒,治疗不当还会暴毙而死。”
“我看你不是想暴毙而死,而是欠抽。范闲,你,哎哟……”李承泽边吃饺子边说话,不慎莫名其妙咬到一个硬物,牙都被弄疼了。他把那硬物吐出来,是个铜钱。
见他终于吃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铜钱饺子,范闲赶紧把酒满上起身鞠躬。“恭喜殿下博得彩头,祝殿下来年红红火火,事事如意,万事大吉!”
李承泽一手捏着那枚铜钱,一手举着酒杯,整个人不知所措。南庆也有年宴,也有吃铜钱饺子的习俗,他运气差,一直吃不到。今天这般故意又明显的局,他为何偏偏觉得暖心,觉得范闲似是把自己的好运分给他了一点点,后头会有好事了。
演技夸张的范闲也是略显尴尬,把这杯酒敬上后立即喜上颜开,强行同李承泽继续攀谈。二人把酒言欢,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侩话本,最后李承泽不胜酒力趴在桌上,醉醺醺指着那瓶佳酿:“天上的酒,的确是好酒。”
“殿下若是还想要,我再去拿壶来。”
李承泽招招手,让他速去速回。待范闲离开视线,他潇洒将捆仙锁在桌上一扔便大摇大摆离开了。
除夕夜万家团圆,却都没李承泽什么事儿。他从范闲住处出来,只觉偷得了个浮生半日闲,畅快地不得了。风月算是谈过了,好像再也没有留着的理由,他顶着半醉的脑袋像前走,如痴如梦哼起民间那些不着调的小曲儿来,快乐得不得了。
小路上只他一人沿着墙根踩酒步,有人快步上前,拉住他搂在怀里,闷声问他:“殿下以为还了根捆仙锁便是两清了吗?你还欠我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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