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要,老婆死的早,我走了谁来养我们唯一的孩子。」
「老太婆可以吗?可以的话我家倒是可以提供。」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怎么不让丁去?」
「就是说啊,没有比丁更适合的人选了。村里的几户都有血缘关系,没道理从我们之中去选。」
「赞成。」
「丁是孤儿,没人会反对的。」
村长点点头,做了最后的决定。
「就丁吧。」
就在丁考虑是要逃跑还是干脆放弃挣扎时,一个男人从后面揪住了丁的后领,将他往人群扔去。
「喂,这家伙在这偷听呢。」
奇妙的是,丁并没有感到一丝害怕。他将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那束头发,想着白泽与自己的约定。
但明明被抓住了却一脸镇定的样子,让那些村民们感到十分不舒服。
从以前就觉得这孩子说不出的讨厌,总是一副让人猜不透眼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好像都不会生气一样,任人揉捏。不会想靠近他们,只是默默的一个人生活在村落附近,这几年来不知丢了多少石块却怎样也赶不走他。
村长示意其他村民们安静,一脸和蔼地走过来摸摸丁的头:「丁愿意为了这个陪你一起长大的村落牺牲吗?」
若世间真有彼世,或许莫过如此。
一样都是朝着自己笑,为什么感觉却可以差那么多呢?丁有些不可思议,这是第一个朝他微笑的村民,但这个微笑却让人感受不到善意,他的眼神是冰冷的,就像是在看一个待宰的牲畜。
虽不意外会被村民们强迫当人牲,但像这样笑着说出残酷的话,对于这样的『善意』说不出的厌恶。
丁别开眼没有说话,只轻点了几下头表示同意。稚嫩的后颈随着这个动作曝露在空气中,宛如一只垂死的鹤。
由于干旱的关系,他们只用少得可怜的水帮丁进行擦拭净身,擦拭的力道极大,彷佛要将他的表皮给刷下来似的,粗布经过的地方红肿一片,丁一声不吭任他们动作。
白泽的头发被他紧紧的握在手里,未曾松开。
一个妇女走过来为他扎好凌乱披散的发丝,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丁,迅速地将他刚换上的洁白衣裳牢牢束起,而后替他戴上串着勾玉的项链。
「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为了生存。」
努力生存,是为了什么呢?出生在这世上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是为了长大以后能随心所欲的过活,将现在的绝望都埋葬在心里寄托飘渺的未来;亦或是为了他人的利益而牺牲,换来几声言不由衷的感谢?
他想起和白泽初遇时所说的话,在日复一日的日子中,他曾经想过自己会就这样活在山林间,和飞禽走兽一起度过孤独却又不孤独的每一天。然而因为栖息地的减少动物们逐渐自身边消失,而后是白泽的到来。
那个人就像是黎明破晓的光束,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到他的身上,耀眼但不刺眼。有时候会露出冷淡的表情,但也不吝展现他柔和的一面。
如果一定要为了出生在这世上的意义下个定义,如果一定要给孤身奋斗的他拼命存活至今的原因,或许现在的他有办法催眠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和白泽相遇。
为了体会被温柔以待的感觉,为了让从出生开始从未感受到他人温暖的他体会一直以来渴望了解的,名为『爱』的情感。
而不是为了他人的私欲而死,这样悲伤的原因。
在前往祭坛的崎岖山径,丁一直反复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村民派遣三个壮丁美其名护送他最后一程,实际上是要监视他是否确实有上祭坛成为祭品。
「他愿意当祭品真是太好了。」
「本来就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孤儿,又不是我们村里的人。」
「不要恨我们啊,丁。」
「没关系。」丁从祭坛上向下望去,眼神平静地说道:「在这样的时代这是平息人们心中恐惧的办法,我不会恨您们的。」
然而,终究是无法完全压制心中的恨意。
丁张大眼睛,咬牙切齿地低语:「但如果真有彼世的话,等村里的人死后,我一定会给予严厉的制裁……。」
那些村民们离祭坛有一段距离,最后的话听得不是很清楚,但皆是抖了一下,没来由地有些浑身发寒。
「总觉得好像刚刚他好像讲了什么恐怖的话。」
丁背对着他们,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再见,各位请保重。」
就算穷途末路,也不想被那些人注视着迈向死亡。
※
活受罪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得极慢宛若凌迟,死亡的黑甜乡竟如此遥远。
一开始对高温日晒还能有所感受,但渐渐的从体内传出的濒死警讯让他无暇顾及周遭的环境有多么恶劣。原本正襟危坐地合十祈祷的躯体软倒在祭坛上,无力支撑。
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晕眩和幻觉开始困扰他。
满脑子只剩下「饿、好饿…好想喝水…….。」这样的讯息,像一条被冲刷到岸边回不去海里的鱼,嘴巴连一张一阖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头昏眼花的丁面前时而出现盐烤饭团,时而嘴里尝到白泽给他喝过的桃酒味道,时而闻到村里的妇女在黄昏煮饭时飘散而来的炊烟。
但终究只是幻觉,嘴里能尝到的只有干裂嘴唇及水分枯竭的舌叶流出来的血味。最后连这样的幻觉也逐渐消失,换成可怕的剧烈疼痛,彷佛要将他扯得四分五裂。
他手中紧紧地抓着白泽赠予他的发束,就算嘴唇绽裂、喉咙干涸、浑身剧疼,尤其是腹部一直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也不愿放开。
气弱游丝的他依然不断祈祷着,祈祷着那个人的名。
——丁……。
在他气竭之时,彷佛听见那人在耳边的喃喃低语,呼唤他的名字。沙沙地踏在枯黄的干草上款款而来,伴随着幽幽火光。
幻觉吗?但无论是不是幻觉,他都已经没有时间确认了。那个小小的孩子,在这个瞬间结束他漫长而艰辛的死亡历程。
结果还是没能来得及赶上。
如果是人类的话,碰见这样的事情应该是感到『悲伤』吧。那么无法和人类一样感到『悲伤』的他,此时究竟该摆出怎样的表情面对丁比较好呢?就算说「抱歉,来晚了。」对方也听不见,那么就算道歉了也没有意义。
真要追根究柢,『道歉』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为了过去无法挽回的事情『后悔』而做出的言语弥补,但却无法让已经过去的事情变成没有发生过,那么这样的行为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白泽从来也不曾说过自己『后悔』过什么事,但他觉得现在好像有点『后悔』自己的迟来。
祭台上留下一些细碎的抓痕,四周也凌乱不堪,无言地诉说这段时间内发生何事。丁死前必然是极为痛苦的,指甲上也充满血痕。
明明和这孩子约好了,若是害怕的话就呼唤他,然而他却对这样的呼唤充耳不闻,专心地寻找能够让丁获得『新生』的灯火。
白泽面无表情地望着丁逐渐冰冷的尸体,抖了下衣袖挥出了自明到暗散发着幽光的鬼火,看着那些鬼火欣喜地盘旋在那个孩子的周围,一向平静的内心没来由地有股躁动感自体内油然而生。
要成功化鬼必须要有强烈的情感作为支撑。
白泽之所以那么迟才到丁的身边,是因为他在寻找七缕怀抱着不同的强烈情感死去而化成的鬼火,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名为『爱』的情感。不得已只好赶在魂魄脱体前,先将找到的六缕鬼火放到丁的体内。
那些鬼火对于这具新死的躯壳非常满意。
「这身体还真不错,而且还是个孩子呢。」
「似乎抱持着很深的遗憾。」
「如果我们都进去的话,或许能让他成为一只完整的鬼也说不定。」
「那就都进去吧。」白泽搔搔头,叹了一口气后对着鬼火们说道:「死马当活马医,剩下就看丁自己的了。」
对于『爱』这样的情感本身并不了解,比起其他六种情感喜、怒、忧、惧、憎以及欲,『爱』是这样虚无飘渺的东西,比起『 』本身更加的『 』。
白泽让丁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引导鬼火一个一个进入丁的体内。鬼火和丁融合后并没有马上消失,盈盈的火光透过肌肤燃烧,温暖却不会灼热。像是要重新给予他失温的躯体热度般,团团的焰火将丁包覆在里头。
白泽曾经思考过自己引来鬼火让这个孩子遁入常闇是否正确,但反正他从来也不是因为一件事情是正确的才决定去做,于是这件事正确与否很快的就被他抛诸脑后。
「马上就好了,再忍耐一下。」
白泽轻柔地说着,碰了碰丁新长出来的柔软小角,这样就确定是成功了。这个孩子顺利跨越那道界线,成为特别的存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体会人间的父母看见孩子刚出生时的感受,于是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只是『好像』而已,那种感觉还是差太多了。
白泽将丁开始回温的身躯放回祭台,站起身来喝了一口桃酒,而后化形为兽踏着虚空离去,身影消融在星光闪烁的夜空。
清醒过来的丁眨了眨眼,看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四周,夜晚的风沁人心脾,群星在天空不断闪耀就好像欢迎他的『新生』,曾经的疼痛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下记忆中的痛觉残留。
重获『新生』的夜色是如此的美丽,但望着流淌过天际的璀璨银河,他只觉得内心空空的,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他无论怎么回想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看了看自己握紧的手心,上头有一块焦黑的残留物,可惜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再也分辨不出是何物。
丁摇摇晃晃地起身,循着夜色,踏上滚滚黄土在未知的路途前行。而后被木灵所牵引,开始另一段比起他身为人类时度过的,更加绵长而悠久的时光。
※
在举行人祭后,老天果然赐予了丰沛的雨水。
一开始滴落的雨令人振奋,但这场雨彷佛没有尽头,没日没夜地持续着滂沱大雨,下得人心惶惶不知所措。无论躲在屋子里的他们怎么祈求,都没有停止的迹象,宛如老天爷的讽刺。
太过丰沛的雨水引来山洪暴发,将村庄摧毁殆尽。
无人生还。
※
「喂~丁!」
乌头朝丁奋力地挥舞双手,可惜被他呼唤的人只是睨了他的方向一眼,接着头也不抬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跟在狂奔的他身后的是气喘吁吁的蓬,就怕乌头跑太快将自己甩下。
「怎么样?找到神兽了吗?」丁眼睛不离开手中有关木花咲耶姫住所的资料,边翻阅查找有用信息边循着声音的来源问道:「这可是最难办的,毕竟只有神兽可以打破界线自由出入黄泉和人间。」
「有喔。刚刚朝着热闹的人群一喊,马上就找到了。」
「竟然真的找到了?」
丁从数据中抬起头,心中有些讶异。神兽这种生物跟芜菁可不同,哪可能随便喊就喊到,乌头的运气也太好了。原本打着——没找着的话刚好可以让乌头知难而退,找到了就一起去人间玩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模棱两可的主意,找到神兽的话一切就好办了。
「神兽在哪?」
说实话,丁也有点好奇神兽是长什么样子,毕竟是很珍稀的生物。私心希望乌头他们找到的是一只毛皮摸起来舒服的毛茸茸神兽。
「在后面,那个大哥哥走好慢。」
话音才刚落,回过头去就看见方才遥遥地跟在后头的神兽大人出现在不远处,正不紧不慢地走向他们三人。头上戴着方巾,身着雪白色的衣裳,袖口带着特殊的花纹,最特别的还是眼角的那抹殷红。
白泽看向那个拿卷轴的小孩,露出一个微笑。
丁上下横扫了眼来者,只觉得这人说不出的面熟。可是真要回想在何处看过,却一点线索也没有,丁将小手放在下巴上,一脸沉着地思考着。
可惜这个思考的行为不到一分钟便中断了,因为他想起自己还得规划前往木花咲耶姫住所的最佳路线。而且比起漂亮的男人,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毛茸茸的动物,见出现的不是自己感兴趣的毛茸茸,便将视线再度放回卷轴中。
「人妻啊~。」白泽困扰地笑了笑:「原来是想去找天孙的媳妇吗?这有点难办呢,秉持着我不对人妻出手的原则,看在三位小朋友勇气可嘉的份上倒是可以载你们一程。」
乌头听见对方愿意帮助他们,便一脸小大人的屁孩样询问那位看起来挺可靠的神兽大人姓什名什。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
一副「报上姓名!今日你有恩于我们,来日涌泉以报!」的模样。白泽将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丁不知何时已将手上的卷轴阖上,一脸认真地听他和乌头聊天。
「这种时候呢~还是匿名比较好喔,为了避免之后麻烦。」
乌头见他不想回答,便也不多作勉强,「好吧,那就不好意思了啊,大哥哥。」讲完这句话后就揪着蓬迫不及待地往前跑去,只顾着兴奋,完全忘了自己根本不晓得方向。
丁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任前面二位先跑走,自己则是迈开步伐走到白泽面前摊开卷轴,指着图面开始叙述等下的行进路线。
这个孩子不用装就很像小大人了,外观稚气未脱,内里却开始散发一种成熟的味道。假以时日,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大人吧。白泽伸出手,在丁投来的困惑眼神中,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的温柔。
后日谈
鬼灯是被饭团的味道给唤醒的,正确来说是盐烤饭团。
从以前对于米饭类的食物就无法抗拒,尤其是饭团,每次去视察各处地狱总要带上两三颗在路上食用。
虽然还有些睡意,不过最后还是无法抗拒饭团的魅力自床上坐起,他整了下衣襟推开半掩的房门,就看见那个在炉火前烘烤饭团的身影。
「醒了?」
「嗯。」
「坐着等一下,我试吃确定味道没问题之后就……喂!」
鬼灯揽住他的腰身,吻落在鬓角处轻蹭,接着抬起白泽的手,开始食用那颗原本要被白泽拿来试吃的饭团,两三口就把它吞吃得一乾二净。见他吃完,白泽正准备将手抽回来时,赤红的舌头就贴上他的掌心,顺着掌纹的曲线向上攀升,含住他的指头吸吮,将黏在上头的饭粒和盐巴全部纳入口中。
「你……算了,好吃吗?」
「吃吃看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押着对方的后脑杓给予一个盐烤饭团口味的吻。舌尖轻柔地抚触牙龈的每一吋,而后撬开他的齿列与软舌交迭,盐巴的咸味与米饭被充分嚼出的甜味满溢在口齿间,挑弄彼此的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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