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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丁突然动动手臂伸进怀里,拿出今早包裹饭团的叶片,回过身将饭团举到白泽面前。
「里面还有一颗饭团,要吃吗?」
像这样自顾不暇的人类,有些人会选择自相残杀,透过抢夺别人的利益来巩固自身得以生存下去,有些人却会选择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分予别的个体。一路上也看过不少,无论是战乱或是天灾引发的饥荒。
但像这样愿意在逆境中,仍将自身划分给他人的,却少之又少。
『慈悲』这样的名词,用在明了各式各样的情感,却仍能保持自我良善意识的人身上,比起一时兴起的神明来说,或许更为合适也说不定。
比起这个,他更感兴趣的是人类是以什么样依据,去决定是要自相残杀,亦或是牺牲自己。
若是继续探寻下去,是否能找到被人类称之为『爱』在神明看来却是『 』的东西?
「下午不是说了,不用特别留给我。」白泽接过饭团,将叶子包覆回去,再塞回丁的怀里:「你留等明天吃吧。明天我还会在村庄待上一整天,帮村人看病。还得仰赖你多采点木柴,晚上生火用呢。」
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没有再继续推辞。
「你先睡吧,我等等就睡了。」白泽将丁放倒在地面铺着的稀疏干草上:「不用担心,有我在,今晚就好好睡吧。晚安。」
丁蜷曲在草席上,像是婴儿一般的睡姿。不可思议地拥有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让睡意彻底掳获他的意识。
陷入睡梦前,他掀了掀嘴皮轻声回道:「晚安。」
白泽确定他睡着后,拿出伏羲八卦盘来推演。缠绕在他和那个孩子之间的因果线,究竟会指引至怎么样的结果,因果线应该不会毫无理由的,将身为祥瑞之兆的自己和身处遥远异国、性命仅余一月不到的孩子牵扯在一起。
可是无论如何,都只能占卜到丁必然的死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卦、鸟卦、贝壳卦那些的也就算了,居然连伏羲八卦盘都失灵了。难道这个荒山野村是藏了什么可怕的妖怪会干扰卦象吗?还是他占卜的功夫真的那么三脚猫所以无法得到更进一步的结果?
白泽悻悻然地将伏羲八卦盘纳回袖中,打算早早入睡。振袖一挥,在门口布置了一个伪装结界,以免野兽来扰人清梦。
他席地躺下并伸手将丁捞回胸前,使自己的体温得以贴近他。要不是这个狭窄的洞穴无法容纳化形成神兽的他,不然有毛皮的话会更加的温暖。
虽然很想思索从不久前开始在胸口暖暖流过的是什么样的东西,但再不睡的话明天恐怕日上三竿也醒不过来。
※
翌日早晨,等白泽被照射入洞穴里的阳光晒得不得不清醒过来时,怀里不知何时离去的孩子已经踏入洞穴中,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造型有些粗糙、自制的小木盆走进洞里。
「您醒了。」
「啊。」
白泽托着腮斜倚在干草上,眉目半掩,一副慵懒的样子。乌黑的发丝睡得极为凌乱,和昨日潇洒的模样大相径庭,大敞的衣襟曝露出雪白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乳白色的光辉。
丁吞了一口口水,别开目光。
「刚醒而已。」
白泽并没有注意到丁的反应,原先就是不怎么在意自己衣着究竟如何的随性神明。他伸手接过丁递过来的木盆,取了一点水做简单的梳洗。
「走了很远吧?辛苦了。」
「咦。」
「不用瞒我,最近的水离这也有好长一段距离。」白泽睨了盆里有些溷浊的水一眼:「看来那个水源也快要枯竭了。」
「没关系,我脚程很快。」丁望向外头的艳阳,皱着短短的眉回道:「是啊,最近一直都不下雨,村里的田地都快要枯萎了。」
虽然田地是否枯萎跟丁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那些田地得以顺利种出食物,那些村民也不会分给他。
「这样啊……丁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住吗?」
丁本来想点头,但最后还是摇头了。
「从我有意识以来,就在这个村子附近了。虽然村民对我不公平,但毕竟是从小生长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这片土地能好好的。」
以他如今的能力,就算离开这里也未必能找到更好的维生方式。但昨晚这个想法开始有些改变,如果有能力的话,果然还是希望能跟这个男人一样,自由行走在天地间。
与其怨恨上天,不如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不公平的命运。
「丁真是『善良』的孩子。」白泽想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说:「还是这种时候该说『慈悲』比较好呢?」
「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比起担心村民,我更担心的是这片从小生长的土地。」丁有点遗憾地说道:「这里曾经住着很多可爱的小动物,毛茸茸的非常可爱。我常常和牠们一起玩,但最近已经很少看见牠们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一直都不下雨,所以跑去别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希望牠们在那里能过得很好。」
「丁喜欢动物吗?」
「非常喜欢,至少牠们不会拿石头丢我,也不会说出恶毒的话。有时候还会带着我去寻找好吃的果实。」
丁一提到动物,两只眼睛就闪闪发光。
「我之前最喜欢和牠们坐在这座森林里最高的树下,牠们都会跳到我的膝盖上跟我一起玩,或者让我抚摸牠们毛茸茸的毛皮。不过,那颗树已经被砍掉了,因为村里想盖一个让村民能集会的地方。」
丁一脸遗憾,毕竟那里充满他和动物们玩乐的回忆。
「我还记得砍掉的那几天,突然刮起好大的风,树倒了之后就没了。」丁一副想起什么样子用拳头搥了一下掌心:「咦,说到这个,从那之后就没什么下雨的印象,小动物也都看不到了。」
「人类跟大自然要好好相处的话,还是存着敬畏之心比较好。就算是树,还是会痛的喔。」
果然是因为惹怒了山主的关系,像这样活了数千年的参天巨木,通常都是山主的居所。
丁则是点点头表示赞同,而后说道:「当初要砍树的时候,村里有一些老人反对,也有说过同样的话。」
「果然是活越老就越有智慧,虽然智慧的多寡还要取决于是否足够努力学习,但或许人生经验的累积本身就可以称之为智慧了。」
白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复丁所说。
「来这个村子的路上从高处眺望,有看见那片树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样子,恐怕是没有采纳那些老者的建言吧。是什么时候砍掉的,那颗大树?」
「半年多前。其实不只有那颗大树,村里的各式各样生活用品都是用木头做的,所以每天都可以看见很多人在树林里面砍树,我有很多动物朋友都因为这样失去原本居住的家。」
「这样啊……难怪昨天走到树林里,才会看见那么多颗树东倒西歪的,昨天想着要找你就没有细看,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灾害造成的呢。」
结果是人祸吗?
白泽勾起一边的唇角貌似讥讽,微微敛起的眼眸让眼尾上挑的红妆变得极为鲜明,和垂落在侧脸的乌丝结合在一起,像枝头上含苞待放的红樱。
他坐直了身子,修长的手指夹着钮扣一颗一颗扣上,将乳白的颜色遮得严实。接着拿起一旁的粉嫩花朵别在头的两侧做最后的装饰,似乎嫌别花饰的时候耳坠一直摇晃碍眼,便将红绳衔在口中。
在丁的印象中,花朵一直是搭配女孩子的装饰,但白泽配戴美丽的花饰非但没给人柔媚的印象,反而异常潇洒。
将自己上下打理完毕后,便准备去村里履行昨日的约定。
「丁的脸红红的呢,生病了吗?」
白泽这才注意到,丁一直没看向自己的方向。他的手心覆上那孩子的面颊,将丁的脸转了过来,这才发现他的面色就像一颗林檎(注1)般红润。他以微温的指尖拨开丁前额的发丝,将额头靠上感受一下身体的热度。
「嗯……看来是没事,应该是刚才给太阳晒的。」
白泽摸摸丁的头,而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彷佛还在不知所措方才过于的亲昵举动。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村里帮村民看病。晚点看完,如果有饭团的话再拿来给你吃。昨天那颗就别省了,多吃一点才会比较快长大。」
先不论这个孩子的命还剩下多长,任何人在任何的时间都有被好好对待的权力。丁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的时间,甚至不到白泽的零头,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眨眼般短暂。
这种感觉会是什么呢?
但他在过去的日子里,也曾像这样无数次和人类相遇,然后看着他们死去。聆听他们死前的话语,有诅咒、有不甘、有憾恨、有不舍……各式各样的情感从他们将死的躯体溢散而出。
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归于平静,最后只剩一具腐朽的尸身,进入万物的循环之中,成为自然的饵食,化为世界的一部分。
不知道丁在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结时,会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白泽对于这个孩子的反应,非常的好奇。
刚走到村落,村长就从不远处跑过来迎接白泽,一脸松了口气般的表情,并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说道:「哎呀,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不会的,昨天还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在排队等着看病,我怎么可能丢下她们就这样走了呢。」
「白泽先生有特别感兴趣的女孩子吗?」
「嗯?我对每个女孩子都有兴趣呀。」
「那您觉得小女如何?」
「啊?你是说抱着小婴儿的那位吗?」
「正是。」
「可是她不是有丈夫了?我对有夫之妇没有兴趣呢。」
「三个月前她丈夫去森林打猎,不小心失足掉落山崖摔死。他们的孩子当时还不足月呢,真是伤脑筋。」
「这样啊。」
白泽顺应着这个话题,模仿记忆中人类的情感表现换上一脸『遗憾』的表情。虽然他内心对这个话题,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也没什么太大的触动,但就他与人类接触之后的观察,确实这时候应该摆出这个表情没错。
「白泽先生觉得我们村落怎么样呢?」
还不清楚为什么村长要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白泽在四处张望后保守地回复:「嗯……很不错啊,木制的房子住起来应该比洞穴舒服多了。」
「那您会想要定居在我们村落吗?」
「啊?」
「和小女结婚,然后定居在这里。」
「所以是这个村落需要一个医师,还是你的女儿需要丈夫?」
白泽忍不住笑出来,这太荒谬了,活了近亿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想要把女儿嫁给他。这个村长并没有深入了解过他,甚至也不晓得他的身份,却为了村里需要一个医师,还有自己的女儿需要一个依靠,就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实在是不晓得人类的脑袋为什么要生得如此精致,毕竟大部分的人都不用脑思考跟过活,只遵循着本能跟自己的欲望,完全不去思考自己的行为会招致怎么样的后果。
村长似乎是没想到会被如此尖锐的反问,毕竟白泽一直以来对他们的问题都是微笑着给予柔和的回复。
愣了几秒后,村长答道:「村里需要一个在他们生病时能医治的人,我的女儿也需要一个能照顾她和孩子的人。」
「在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口对你们村子来说反而是负担吧?」
白泽歪歪头,牵起一边的嘴角,勾勒出一个狂狷的微笑。
「像这样干旱的时候,不想办法寻求水源灌溉农田,或者是找出干旱的原因,就算我留下来和你的女儿结婚,你们的村落也只会因为干旱及粮食短缺死更多人。」
看见村长目瞪口呆的表情,他笑了一声,补下一句:「再怎么厉害的医师都救不了干旱的土地,还有因为粮食短缺快要饿死的人。」
接着就抛下愣在原地的村长,扔了一句「言尽于此,还有病患在等待治疗,先走一步。」后即迈开大步,径自走进村里开始今日的医治行程。
※
「丁。」
丁正在捡拾地上的木柴,就听见树上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东西落了下来,赶紧伸手接住。
「今天的饭团,给你吃。」
坐在树上的白泽背着阳光,周身映照着晚霞柔和的光束,给人一种不属于尘世的感受。
丁正想打断这令人感到不安的感受,想开口让他下来时,就听见一句「借过一下。」,反射性的让开后,就看见那个身影自树上落下,波浪的袖口让飘飘的衣袂像朵绽开的白花。
那朵花身上带着桃酒的香气,酡红的面庞显露出他的醉意。
「丁有把昨天的饭团吃完吗?」白泽一屁股坐在树根上,瞇着眼睛满脸傻笑地说道:「不吃完的话可不行喔,会长不高的。」
丁没有正面响应,反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您的心情不好吗?」
「嗯?丁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白泽仍是笑着,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我们是不会有『心情不好』这种事情发生的,因为很快就会忘记了,只需要几口酒,醒过来就会觉得很舒服。」
他拿出葫芦,又喝了一口。
「要试试看吗?」
丁还没来得及答复,就察觉唇上多了一个柔软的触感,而后是香气浓郁的酒水灌入口中,伴随着软绵绵的舌叶。因为太过震撼了,脑筋有些转不太过来,丁完全忘记自己应该推开这个醉到连自己在干麻都不晓得的醉汉。
「嘿嘿,好喝吗?」
凑得极近的距离,能清楚地看见白泽的眼睛里闪烁着盈盈的水光,湿润而温和,倒映着怔愣的自己。接着他留意到方才和自己紧紧相贴,那双饱含酒水和唾沫的殷红唇瓣,此时正一张一阖的吐息。
丁别开眼睛避开他直视自己的双眼,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回答「好喝」还是「舒服」比较好。刚刚的确是舒服到脑袋都快要化开般,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好久好久以前偶然尝到的名为糖的东西,甜腻而温顺。
先不论那个醉汉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丁对此也稀里胡涂,只知道这个动作似乎是关系很亲密的人才可以做。他曾经不小心窥见村里的一对男女在当时还很茂密的树林里嘴碰嘴,状似亲密。
原来人的嘴唇竟是如此柔软。
还在思考,丁就看见那张放大的脸露出失望的表情说:「欸?不好喝吗?丁之前明明就说好喝的。」
这个家伙只要喝醉了,一向都很任性。不,其实不喝醉也是很任性的,只是喝醉的时候会更不讲道理而已。关于这点的最大受害者大概是昆仑山的酒友兼损友,一号麒麟二号凤凰三号应龙……以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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