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已经这样了,恐怕水源地彻底枯竭也是早晚的事。就不知道是这座山的山主抛弃了这块土地,亦或是其他原因导致。
他跳上一棵老树站定,闭上眼,而后睁开九目。
搜寻了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那个孩子居然就站在他附近的老树洞外很专心的在挖什么。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唷,你好,在这干麻呢?」
丁听见头上传来叫唤声,于是抬起头看向来人,之所以没有拔腿就跑主要还是他识得这个声音,就是方才帮村民看病的那个男人。
另一头总算是看见那孩子正面的白泽,突然发现从丁身上一直感受到违和感的原因。是了,这个孩子还这么小,却面露死相。
他从树上落下,走向前仔细端详,拿起对方的手腕把脉。
嗯,虽然有些微弱,不过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并非什么大事。所以,这个孩子的死因也只能是外力了。无论是意外或者是那些村民下的狠手,最快这几天,最慢不超过一个月。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白泽摸摸他的头,柔声问道:「被石头扔,不痛吗?」
孩子摇摇头,似乎不习惯被这样抚摸头,举起小手一副很想拨开在自己头上肆虐的大手的样子,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大人们一时兴起的温柔,通常都别有目的而能有所提防,对于这样纯粹的好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闪开了,他们没能砸到我。」
「这样啊……。」
这孩子是野兽吗?白泽心里暗暗诧异。明明看起来饿了很久都没好好吃饭,刚才那些已经可以说是乱石齐飞的情况下居然都没丢到他,到底是多么野性的直觉和灵活的身手才有办法办到。
这要是给昆仑那帮牛鼻子看到了,还不高兴得飞上天去,八成会嘴里喃喃念着『习武良材』边拐人回去深山里修行吧。
「要吃吗?」白泽坐在大树根旁,从怀里掏出方才村长给的两个饭团:「要吃的话就都给你?」
丁吞了吞口水,摇头说了一句「不了。」,眼睛却飘啊飘的往别的方向看去,没再去望一眼那两颗饭团。
白泽心里好笑,拉过他的小手将托着两颗饭团的叶片塞到他手心。
「拿去吃吧,本来就是帮你要来的。」
那个孩子没再推辞,拿过来就马上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很像小老鼠,嚼了很久一直不肯吞咽下去,彷佛在咀嚼每一粒米饭的味道。吃相倒是挺有福气的要不是面相……就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太饿了才这样。
白泽忍着没伸手搓揉那孩子鼓得可爱的软腮,屈起身子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笑咪咪地托着腮观察那个像小动物般的男孩一举一动。
老实说,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像这样的小男孩。近看之后,虽然觉得挺可爱的,但果然是个男孩子没错。这种感觉很新鲜,昆仑平静无波的生活已经很久没让他产生这样的新鲜感了。
「要喝点好喝的吗?」白泽从腰间拿出葫芦,打开瓶塞的瞬间顿时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是丁这辈子从没闻过的香味:「别喝太多,会头晕喔。」
丁接过大葫芦,捧在两手心中凑近鼻尖嗅了嗅,而后轻舔瓶口,咕噜地喝了一口后觉得很好喝,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口。见他脸整个红通通的,白泽心中暗暗叫糟,赶紧从后颈处拉他一把阻止那个孩子继续喝下去。
「别喝了,再喝要醉倒我还得照顾你。」
「啊?」
岂料那个小鬼抬起头,目光清明就像没喝过一样。要不是脸色微红及酒气散发出卖了他,恐怕谁也不会察觉他方才喝的是酒。真是要命,那酒饶是他这样每天照三餐喝,多喝个几口都是要醉醺醺的,这小鬼居然能喝下十来口。
「真的满好喝的。」
「是吧!这可是我的得意作,平常是喝不到的。」
白泽一听别人称赞这酒,就飘飘然地忍不住微笑。这可是他跟西王母讨论后,以琼浆果与蟠桃为底,搭配仙果及花蜜辅以昆仑仙泉的水酿造而成。
「啊,对了,你叫做什么名字?」
「丁。」
沾了点酒,原本还有些陌生的孩子就像被点着了的鞭炮,开始劈哩啪啦地揪着白泽的袖口问东问西。
「那您呢?您从哪里来?是想去哪呢?为什么会经过这么偏僻的村落?您的衣服好漂亮,看起来轻飘飘的,简直就像神明一样。」
连珠炮似的丢了好几个问题,实在让人不知该从何答起。
「啊,虽然我没有看过神明,之前村里祭祀时有听到大人们在讨论很多神明跟人类的样子差不多,有些还混居在一起,所以难以分辨。」
白泽笑着说道:「小鬼懂得还不少嘛。」
「我是丁!」
丁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那个从见面就一直板着脸的孩子生气倒是能顺利表现在脸上。
「虽然我很讨厌这个名字,村里的人告诉我这是代表下人的意思。我不是讨厌下人的身份,而是他们以这个为理由嘲笑我,还以孤儿的身份为借口排挤我。」
比起寂寞,更厌恶自己遭受不公平的待遇……吗?
「的确,被认真报以姓名,若是不好好喊名字的话,就显得不礼貌呢。是我太不注意了,抱歉抱歉。」
白泽哈哈大笑,不禁让人怀疑他话语之间的认真程度到底到哪里。
他想到自己在故乡那里有着喊人家姓名就会夺走妖物性命的传说,很多妖怪看见他就飞也似的逃走就觉得颇好笑。他的确知晓不少下咒和夺人夺妖性命及魂魄的知识,但仅只于『知』而已,并没有实用的打算。
「您还没告诉我是从哪来的呢。」
小鬼可是非常难缠的。
「这个嘛,我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东方,那边有无穷尽的知识以及一望无际的壮阔河山,还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知识?壮阔河山?那是什么呢?」
「唔……知识就是,许许多多不清楚不明白的事情,弄懂了记在脑袋里的东西。壮阔河山就是绵延不断的山群和滔滔不绝的河水,心中会被这样看不见尽头的美景所触动。」
「这样啊…那等我长大了,离开这里就看得见壮阔山河,追求到无穷尽的知识吗?」
白泽僵了一下,突然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这位寿命只剩下一月不到的孩子。对他来说万物的生死轮回即是理所当然,但对人类尤其是这个生命力顽强的孩子来说并非如此。
曾有被病痛折磨的人类握着他的手说过与其活受罪不如死了寄托未来,这样的思考或许消极,但在这样的年代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所以他也很难判断这个只剩一月性命的孩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说穿了除了凤凰以外,也没有哪个神明真正体会过涅盘再生的苦楚。关于『死』的虚无,就算他将参悟天道的无字天书理解透彻亦无法感同身受。
「这个嘛……丁对女孩子没有兴趣吗?」
虽然问这个还太早,但总之先转移话题!
「女孩子?」丁想了一下后摇摇头,面色不太好地回道:「如果您是说村里的女孩子的话……她们常常拿骨针刺我或者用木娃娃敲我,不是很喜欢呢。」
「搞不好她们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力也说不定,有些女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比较扭曲。」
而且这孩子其实长得没说很难看,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脸又常常皱在一起愁眉苦脸的看起来很严肃。不过瑕不掩瑜,仍是比普通的小男孩清秀许多。更不用说丁还有口齿清晰及身手矫捷等有利的内在条件。
若不是孤儿加上外来者的身分,或许也不会沦落至此。
之所以被敌视,最大的问题恐怕是出在村里大人们的有意排挤,小孩的行为及看法很容易受大人影响。
「我不觉得是您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讨厌我是分辨得出来的,眼睛藏不住敌意。」丁摇摇头,马上戳破他方才的安慰之言:「不过还是谢谢您。」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白泽俯视那孩子,歪歪头咧嘴笑了。
「丁会恨他们吗?」白泽瞇起眼睛,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瞧:「刚刚你也说了,讨厌他们说你是孤儿及外来者,敌视你甚至朝你扔石头。」
其实不用丁的回复他也大概知晓答案。
「说不恨……也不是不恨,只是觉得与其浪费时间不断去想去恨,不如多挖点树根跟果实果腹。」
「这样啊,我想也是呢。比起『恨意』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得以温饱才是最重要的事。」
白泽挂着嘉许意味的微笑点点头,但就算丁刚才回复的是「超级恨,恨不得杀了他们。」等等他意料之外的答案,白泽大概也会做这个反应。对他来说无论是哪一种情感都是新鲜的,因为他自己不曾拥有过。
只有这样和他人对话,从他们身上传递而来的情绪波动才让神明似乎天生就被剥夺、未曾拥有过的『感受』得以暂且回归自身。
充其量,不过是对『知』的好奇。那种传递而来的不属于自身的『伪物』,很快就会重归虚无。
「那么丁,看在我们这么有缘份的份上……。」
「什么是『缘份』?」
关于这个问题,白泽没有正面回复,反而丢出了一个更难的问题。
「这个嘛……丁知道什么是『因果』吗?」
这个人……知道好多从未听过的事!丁因为满溢而出的好奇心瞪大了双眼,在夕阳的照映下闪闪发亮。
「『因果』?」
「那个啊,凡事都有所谓的因果,在我们那里也有人称之为因缘业报。因果就像一张网子,由一条又一条的因果线连结在一起交织成的网。好像讲得太难了,我举个例子吧。」
白泽张开双臂,将丁抱入怀中恣意地揉乱他的发丝。
「譬如,我在这里遇见你就是一种缘。所以我会在这里遇见你,绝对不是偶然,而是有名为因果的线联系在我们之间。」
「那个…衣服……会脏掉。」
「你为什么要替我担心我一点也不担心的事情呢?真是个严肃的小鬼,笑一个,来~咿~~!」
白泽用两根指头扳住丁的嘴角,往左右拉了两下,可惜在他松开后那个小鬼又恢复原来的模样,板着一张不符年龄的老成脸。
「啊,对了,天色也不早了。」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西沉,凉意开始自暗处蔓延而来:「丁平常都睡哪?」
「这附近有个隐密的小洞穴,我平常都睡在那里。」
在那个时代里,由于气候的变迁,大多数的部落已经脱离半穴居,选择盖些简易的木头建筑生活。丁在村落里没有容身之处,所以才会在附近寻找一处洞穴充当栖息之所。
「不冷吗?」
「生火就不会冷了,我有捡些干柴,更何况还有干草铺在地上呢。您今天没地方睡的话,要不要睡我那?」
这个男人并非只有华丽的外貌,还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远远超乎生活在这个偏远山村的丁的想象。虽然内容有点艰深,像刚刚关于因果及缘份的话题就有点超出理解范围。
但如果可以的话,想再跟他多聊一会儿。
把这个人说的话还有样子都深深的记在脑海中,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和他一样探寻世上未解之事,寻求未知的奥秘。
「好啊,我也想看看丁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
「呃……很狭窄,而且不点火的话很潮湿、很阴暗……我觉得您不会喜欢。」
「是这样吗?可是我都还没去呢,丁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喜欢呢?」
丁低着头一个人快步走在前面,内心突然有些懊悔为什么要邀请他留宿。他咬着下唇,小小的M字嘴被咬得微微扭曲。他是睡习惯了那样硬梆梆的石面,但这个穿着华贵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睡在洞穴里的存在。
人类真的是很喜欢烦恼一些,别人其实并不在意的事情。
白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埋头兀自快步行走的丁,大概清楚那个孩子在想什么,从方才拥抱时担心他们的接触会弄脏衣物就有察觉到,虽然生着一张木头脸,但丁大概是属于那种『贴心』的人类吧。
这样的人类不是说不好,但通常有点认真过头。
「到了,就在前面不远。」走了一段时间,丁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道:「我先进去整理一下,您先在外头等候就好。」
「不用帮忙整理吗?」
「不行,我来整理就好。」
不是说『不用』,而是『不行』吗?
真是一板一眼的孩子,而且态度比想象中还要强硬许多。若是在昆仑天界的话,这样态度严谨又细心的童子绝对会被拔升为礼官之类的,或者罗织『天则』的一部分……嘛,挺符合天帝的喜好。
「那个……有些干柴好像放太久了,洞穴里稍微比较潮湿一些,所以生火生不太起来。可以再等我一下子吗?我去捡几个柴火回来。」
丁说完就要冲回去方才那片树林中,在那个小小的身影融入阴暗树丛前白泽赶紧拉住他,指着洞穴的方向说道:「你再仔细看一下,刚刚不是生起来了吗?」
顺着指尖的方向看过去,洞穴内闪耀着温暖的火光,彷佛方才生不起柴火只是错觉似的。但他明明还记得木柴微湿的触感,弄了很久也生不起来呀。
太奇怪了。
白泽跟着匆匆忙忙跑进洞里确认的丁进入狭小的洞穴中,借着火光四处张望了下,虽不至于到缚手缚脚的地步,不过容纳一个大人和孩子仍然有些窘迫,身长6呎1吋的他甚至无法在这个洞穴里站直腰杆。
看来今晚得抱着那孩子睡了。白泽自己是无所谓,但丁似乎不喜欢和他人接触的样子。
丁并没有察觉这样的窘境,而是专心的在研究那堆受潮的木柴到底是怎么自燃的,离火极近彷佛下一秒就会将手伸进柴火堆里探查。
白泽无奈地拉着丁的后领,让他跌坐在自己怀里。
有些后悔方才为求方便暗中使了一点小法术,让火堆得以顺利燃烧。想不到这个孩子的好奇心居然不输给自己,要是哪根筋不对真把手伸进去火堆里,或者不小心让灼焰吻过脸颊,可不是什么药草敷一敷就能解决的事。
丁脸上的表情是明明想挣扎的样子,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任由白泽抱在怀里。火焰和环抱他的温度都非常的温暖,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暖过了。
或许在遥远的记忆中,他还包覆在羊水里头时曾经享有这样的柔和温度,但他已经不记得了。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都是一个人,饿了就采摘野果跟树根来吃,爬到树上休憩以躲避猛兽的视线,仍是战战兢兢地不敢深眠。
31/35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