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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旻睁开眼睛,侧头往肩头看了一眼。
“开始会越来越红,理论上越往后会变淡。”曲昀说,“但是你身上的黄粱梦特殊,说不准就一直这样了。”
喻旻系好衣带,从草药堆里走出来。熏药让他有些疲虚,加上心里压着事,倒没在意身上的“怪物”会变成什么样。
他侧头问卫思宁,“郭将军有信吗?”
“还没有。”卫思宁替他披上外袍,把他汗湿的额发别在耳后,“难受吗?”
曲昀从药架后走出来,递给卫思宁一只竹青色瓷瓶,“有毒发迹象就吃一粒。记住,只救急用,每日最大剂量不超过两粒。”
卫思宁愣了愣,听得莫名其妙。
喻旻一言不发,伸手把瓷瓶截到手里。曲昀看着他,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思宁脸色微变,语气顿时不好起来:“你还吃这个做什么。”
喻旻直言说:“没空每日来做药熏。”
卫思宁当场就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再有五日毒就解了,你就等不了这五日吗。”
“我能等。”喻旻看上去有些累,不想在这事上费口舌,“伽来吙不会等。”
曲昀身为医者,最头疼的就是喻旻这样的病患,但事有特殊他也无计可施。眼看卫思宁脾气快压制不住了,只能站出来打圆场。
刚要劝,外头突然来了一个传令兵,“大帅!郭将军有紧急军情!”
喻旻匆匆赶回帅帐,原以为是送回了情报,不想竟是郭炳亲自回来了。喻旻心里咯噔一声,仿佛在验证他连日来的猜测一般,郭炳挺直的脊背突然一垮,大叹一声:“大帅!大事不妙啊!”
卫思宁最怕听到这个,此时脑袋都快炸了,耐着性子安抚受惊不小的郭炳。
待郭炳从帅帐出来,外头天已经黑了。
喻旻甩了甩使用过度的脑袋,视线重新回到桌上铺开的行军图上。卫思宁添了盏灯,举到喻旻跟前,“你打算怎么做?”
喻旻抬头看了眼他,灯光照着他脸庞,早就没了白天气急败坏的模样。喻旻老实地摇头,“我没想好。”
“不要紧。”卫思宁伸手轻轻揽住他,“还有我呢。”
夜渐凉,北疆的夏季即将过去。
喻旻看着画得一团乱的地图,思绪不知怎的就飞了出去,想起卫思宁带他去过的那处山崖。
他突然很想回去,吹一吹山崖里的风,听一听山涧的流水。
饮满红墨的笔迟迟未落,朱红的墨珠悬在笔尖,颤颤巍巍地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红,格外醒目刺眼。
喻旻心上像是被针一刺,下意识抬头去找卫思宁。动作太过惶急,将手肘边的折子扫落一地。
“怎么了?”卫思宁不想打扰他,自己找了本书坐在旁边看,听见动静忙跑过来。卫思宁捧着他的脸,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我”喻旻张了张嘴,把脸埋进卫思宁掌心,“我原以为我已经做好埋身疆场的准备,可真到这一天”说着说着竟笑了出来,“可真到了这时候,我又有些怕。殿下,你抱着我。”
卫思宁心软地一塌糊涂,伸手紧紧把他抱住。
“你看着我做什么,你笑什么。”喻旻的“真情流露”只持续了一小会,很快就原形毕露。恢复正常的喻大帅很莫名其妙,雷劈了似的浑身僵住。
卫思宁嘴角咧开的幅度越来越大,说话都憋不住笑意:“觉得你可怜可爱。”
喻旻:“……”
真是见了鬼。
喻旻自率军出征,他看到的总是喻旻身上或持重或张狂的大将之风。他仿佛生来属于战场,挽狂澜救危局,一切都得心应手,卫思宁一向引以为傲。
说来奇怪,会示弱会说害怕的喻旻他却觉得更让人稀罕。恨不得把他揣在兜里,外面一切的风云诡谲和血腥杀伐都不想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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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来自各方的军情陆陆续续送到喻旻手中。同在帐中守候的郭炳急得嘴生燎泡。好在喻旻沉得住气,不然整个武川驻军都要跟着主将一起跳脚了。
卫思宁帮着郎岚把成堆的军报整理成文,将两尺厚的纸张递上去。
郭炳腮帮咬的死紧,忧愤道:“柔然好大的手笔!”
喻旻心道:当然大手笔,好歹耗费了几座矿山。
经过这些天暗地探查,沙匪柔然的关联以及柔然暗度陈仓所谋之事已经暴露无遗。岭下互市的火硝石让喻旻猜测柔然的目的是互市。互市的地位举足轻重,关乎大衍对东原各部的控制。
随后郭炳在固原关外也发现有埋硝石的痕迹,表明柔然的野心不止于此。互市只是其中次要一环,柔然人真正的目的是武川军镇以及其镇守的固原大关。
北疆边地七座军镇,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屏卫大衍腹地。武川镇之所以特殊,原因是刚好处在七座军镇的中轴线上,无论那座军镇告急武川都能快速驰援。
固原一旦破关,固若金汤的链条便会失去至关重要的一环。
柔然人很有打算,没有铤而走险把火硝石埋到眼皮子底下来。而是很有耐心地埋在各大互市、关津要驿,一步步逼近固原关。火硝石之间各有关联,只要点燃某个关键的火硝石,便可以引爆全线。到那时沿线互市眨眼就可变为废墟。
卫思宁看着地图,固原关周围没有任何火硝石的标记,柔然人并没有胆大到染指武川附近。若如此,事态也没有到不可救的地步。
但他的乐观没有持续多久。
郭炳摩挲着近几日愈发茂密的胡茬子,划拉着地图忧心道:“这一带驻亭繁多,加上外派巡防的,有接近半数的驻军”
一旦柔然发难,处在这些地区的驻军都难逃一劫。相邻军镇会被乱成一团的互市所累,自顾不暇。到那时武川远无外援,近无增兵,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喻旻思索片刻,只能两弊取轻,说:“能撤的全都撤回来。”
郭炳犹豫道:“打草惊蛇怎么办?”
喻旻曲指轻轻叩着案桌,陷入沉思,“想个由头,暂时拖住柔然。”
“打草惊蛇未必就是坏事。”卫思宁斟酌着道:“柔然布了这么久的局,他们更怕出差错。”
“有理。”喻旻赞同道:“郭将军,先把各驻亭的将士往回撤六成,神不知鬼不觉最好,若不幸被柔然觉察,料想也不敢仓促发难。”
别的不说,光是地底下的火硝石,他们万不可能再造一批出来。
机会就这一次,伽来吙不敢不谨慎。
第111章 难题
天气眨眼间就凉下来,北疆的秋天来得气势汹汹。先是刮了几天狂风,暴雨接踵而至,这几天干脆又是狂风又是雷雨。仿佛攒了一个夏天的雨水要在这几天倾泻干净。
北疆夏季干旱,天幕下总蒸腾着黄沙,在荒芜的地方一跑,发丝里都会掺上黄色砂砾。
几场雨一下,天都干净明朗了不少。
郭炳忙着各地撤军,几个得力卫队长被派外出,林悦李晏阳还在都护府,整个驻地冷冷清清。只有卫思宁每日还在耳边聒噪。
这天终于停了雨,连日来的压抑沉闷终于撕开一条口子。卫思宁把窗户晾开,见外头微风习习,多日不见的日头破云而出。
用早膳的时候又开始念叨,“今日雨停了,左右没别的事,不如去曲兄那再做回药熏。”
他把喻旻拉到窗边,抓着他手停在光斑处,“多好的太阳,你也该出去透透气。”
前几日他不想出门,总拿雨天懒动搪塞。今日天气放晴,手背上是熨帖的温热,心里紧绷的弦像是松了松。
喻旻放下手里紧攥的笔,知道今日拗不过卫思宁,便乖乖进去换了衣服,跟着卫思宁出了门。
曲昀早得了信,熏药炉已经备好,喻旻刚进小院就闻见熟悉的药味。郎岚正抱着成捆的草药往院子向阳处摊晒,见着两人先招呼了声,回头喊道:“师父,大帅到了。”
曲昀在里头应了声。自从他开始鼓捣巫毒,屋里子的毒物和药物各占一半,他的药房便不再让人随意进。喻旻两人只能站在廊下等,干燥的草药混着泥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让人心悦神怡。喻旻站在明晃的日光下,积压在心底的不安和焦躁竟然消散了不少。
过了一阵,曲昀才从窗口探出头来,“进来吧。”
照例去衣,盘腿坐上中间的圆台,合眸静心。
曲昀往风**了把干草,不大一会几个炉子就次第燃起来了。喻旻被热雾熏得难受,汗一波赶一波地涌上来。湿重的睫毛抖了抖,他在烟雾中睁开眼睛。
视野受限,他只能看见身边一圈嵌在风管上的炉子。浓烟就是从炉子周身的小孔里源源不绝地漫出来。
走的时候,喻旻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卫思宁顺着他的目光往后望,只看见曲昀在收炉里的药渣,“怎么了?”卫思宁纳闷地问。
喻旻回过神,自语道:“药炉做得别致。”转身走出小院。
那幅标记火硝石的地图他几乎都能背下来,若是之前再谨慎仔细些,不难看出彼此之间的连线是一个不显眼的圆环。由于东西线太长,这个圆环显得极瘪。
喻旻抛开笔,像是突然被抽了骨头似的仰躺在软塌里,嘴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喻旻一回来就抓着地图涂涂画画,卫思宁没敢过来打搅他,自己拎个剪子去院子里修剪那簇长得猖獗的早菊。
他听见这声,忙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低头就看见躺着的喻旻,正眯着眼睛,眉眼舒展。笔滚落在小案一角,墨汁从这头甩到那头。
卫思宁腾出一只手来,俯身下去,轻轻擦去喻旻鼻尖的一点黑墨。阳光斜溜进来,将他脸上的绒毛映成金粉色,好看得不像话。卫思宁摩挲着他的鼻尖,慢慢探身吻下去。
喻旻唔了一声,微微仰头,主动把卫思宁的唇瓣含了进去,吮吸了好一会才放开。
卫思宁心里像是炸了一坛蜂蜜罐子,舔着嘴角边回味边抬头望天,“今日的太阳可还是从东边出来的么?”
喻旻抱着被衾咯咯直笑。
卫思宁凑上去,有些好奇,“什么事这么高兴。”
喻旻整张脸搁在暖光里,半眯着眼。
卫思宁看见他抬手往天上轻轻一撩,喟叹道:“拨云见日。”
他知道喻旻说的不仅仅是这天,定还有别的所指,心下替他高兴,“大帅所向无敌,”接着又学着盛京世家公子的模样,款款道:“院里花开得漂亮,不知能否邀大帅作陪观赏一二。”
喻旻睁开眼,看见了一束早菊。这花颜色繁多,被他精心安置在一起,看起来却无一丝俗气。
逆着光,他看见卫思宁一手拿着束早菊,一手朝他伸着。
喻旻接过花,把手给他,笑得和煦又畅快。
卫思宁得了便宜又卖乖,在他手背印上一吻,“多谢王妃赏脸。”
————
是夜,难得万里无云。
卫思宁在小院里支了把藤椅,斜倚在上面,手里正调着一把胡琴。
厅内亮着明灯,喻旻和郭炳在里头议事。
曲昀来得时候琴刚调试好,卫思宁信手拨了几个音,边打趣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曲昀在藤椅一头坐下,身侧挨着一簇开得热闹的早菊,有清冽的香气萦绕。
景致倒是个好景致,曲昀却没忘正事,“古乐谱呢。”
卫思宁从身后抽出一本小册抛给他,指了指茶盘,“我偷摸备了酒,招待你的。”
曲昀安然受之,正要自斟一杯,发现只有一个杯子,“你不喝点?”
卫思宁下巴朝屋里点了点,示意有禁令喝不得。
于是曲昀只能自斟自酌,两杯酒下肚,他借着屋内漏光翻了翻手里的古乐谱,是难得的珍品。
乐谱保存得很好,封面和内页都细心镀乐了一层防水防虫的膜,可见主人的珍视。
东西自然不能白拿,曲昀将乐谱放到一边,伸手满上酒,“有事求我?”
卫思宁正了正身子,把琴搁在膝上,朝曲昀比了个大拇指“曲兄睿智。”
曲昀缓慢把酒咽了,示意他继续说。
“这北疆天地浩大,”他往后一仰,双手撑着上身,看着静谧的夜空,“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曲昀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铺垫了一通,倒也不急着催他。
卫思宁从雍州雪原跑马一直吧啦到固原关外遛狮子,他语调不紧不慢,看得出真的在回味那些有滋有味的时日。突然,他顿了顿,抬手摸着一朵垂下的早菊。他把头凑上去,那朵粉白的早菊落在额间,带着一丝夜露,清冽地像是晌午时喻旻落在他唇间的吻。
“我想和阿旻成亲,就在这。”
话音刚落,曲昀送至嘴边的酒杯抖了几抖,被禹王殿下大得惊世骇俗的胆子惊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当真?”
卫思宁浅色眼眸里光彩盎然,慎重点头道:“当真。”
曲昀连着喝了两杯,镇静了不少,“成亲流程又繁又杂,我也只听长辈说,正经也没经历过,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卫思宁摆了摆手,“这些不需操心,我都能安排。你算我半个兄长,到时候写份证词,咱俩就算是有长辈证婚了。”
曲昀一口酒险些喷出来,这位的正经兄长是当今圣上。他江湖气再重,就算这辈子都不吃官粮,也不敢顶着卫思宁兄长的名头证这个婚。
可是乐谱拿了,酒也喝见底了,这个“不”字还真吐不出口。
卫思宁突然慢腾腾地凑近,有些扭捏道:“就是我要怎么同他开这个口呢?”
曲昀:“……”感情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通知要同你成亲的人。
曲昀瞅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觉得卫思宁有时候憨得令人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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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起,灯油已经耗了一半,喻旻和郭炳还在跟沙盘较劲,来来回回重演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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