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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爸爸崩溃了,骂刘妈妈,问咋想的。
刘妈妈说,小沛来咱家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都七年了,你还能管的了啊。
刘爸爸没说话,照着手电筒,两个单薄的人影走进黑夜里。
夜里依旧很凉,他们穿着单薄的外套在麦剁上坐了一夜,刘文博告诉夏沛,那碗水,是神婆告诉妈妈的秘方,就是找一个还没有来月经的女生的内裤,拿来煮水,喝下去就好了。
夏沛半张着嘴巴,愣了一会,然后双手捂住脸觉得恶心,虽说没喝那碗水,但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透顶。
那一夜,夏沛和刘文博像作战一样分析了目前面临的形式,他们什么都分析到了,把各自的父母的分析的透透的,却唯独忘记一个成语:纸上谈兵。
2013年,他们才二十五岁,终归是太年轻,想的太自以为是。
☆、38
夏沛也回到了自己的家,夏爸爸第一时间将夏沛锁在家里,带他去治病,买了乱七八糟的药物,逼着夏沛吃下去,说是调节体内激素。
夏沛给父亲强调,这不是病,就算是病,到现在也没有听过治这种病的药。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有这种药,它一定会被全世界的父母亲买来医治自己的小孩,会火爆全球,而不是在不知名的犄角旮旯,在江湖骗子的手里兜售。
没人听夏沛的辩解,要么老老实实吃药,要么看着父亲在面前痛哭,夏沛吃了,然后扣着舌头在卫生间狂吐,突出的胃液灼烧夏沛的喉咙,咽唾液都疼,更不想开口辩解了。
夏沛回到了上海,和家里的关系一团糟。刘文博的家人还在想法的设法的拯救刘文博。
夏爸爸一个人跑到西北建设了那么多年,身体早就不如从前,每天都吃着降压药,在和夏沛的一次电话争吵中,砰的一声倒下。
脑溢血,多么陌生的字眼,夏沛手抖的不像样子,在纸上写的字都叫人认不出,医生撕掉叫夏沛重写。刘文博匆匆的赶来,夏沛拦住他,不敢再叫他和自己一起站在父亲面前。
几天后,刘文博的爸爸也住院了,说是因为受不了村里传出来的谣言,气的中风,住院了。刘文博又匆匆赶回家,那时,他本来穿着硕士服,和同学们在学校里扔着博士帽拍照的,夏沛和他还预约了一套了毕业写真,还没有去拍呢。
刘文博在病房前接到写真馆的电话,说档期紧张,问他们能不能准时到达。
“这个先取消吧。”刘文博想了一下说。
夏沛和刘文博在麦剁上想了一晚的的对策,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那几天,他们打电话聊得都是病情,脑血栓后遗症和中风的注意事项。
夏沛觉得刘爸爸和刘妈妈的态度还算有商量的余地,抱着一丝希望,带着水果,连夜坐火车去看望刘爸爸。
在护士台打听病床时,夏沛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四号床那老头到底要装病要装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这不是把儿子弄回来了,看他儿子天天跑前跑后,难受那样。”
“这都住了一周了,天天坐那里,也不嫌难受。”
夏沛顺着护士的话,瞟了一眼四号床,好熟悉的人,刘爸爸正在笑呵呵的吃着饺子,夏沛进门的时候,唰的一下躺下去装病。
夏沛又坐着火车走了,刘文博出门送夏沛,刘爸爸突然在床上难受起来,夏沛挡住刘文博说,你回去吧。
生活就像一团烂泥,夏沛和刘文博深陷其中。
之后的事情夏沛忘记了,夏沛的记忆帮他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令人难过的往事。
父辈们好像通过秘密方式在联系,他们的默契简直了,夏沛的父亲一作妖,刘文博的父亲立刻在家里兴风作浪,本不该用这样的成语形容他们,可他们的行为,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了。
在上海的出租屋,夏沛和刘文博喝了好多酒,好多好多酒。太阳挂在半空中,酒当水往嘴里灌,喝的不撑劲,就停一停,慢慢嗑瓜子,吃鸡爪,瓜子是刘文博坐火车时解闷买的,鸡爪是刘妈妈怕儿子在路上饿着,连夜煮的,这味道夏沛太熟悉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酒划过喉咙的咕咚声,嗑瓜子的咔嚓声,咬断鸡爪脆骨的磨牙声,但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太阳落在西边,外面的晚霞很漂亮,投到屋内暖暖的橘橙色,夏沛喝的头脑发昏,双眼朦胧的看着天边的好几个太阳,分不清真假。
太阳落下山,屋内也黑了,酒的存量有限,压根醉不倒人,但又喝的昏昏沉沉。
刘文博点燃一支烟,一点点火光在刘文博一吸一呼间闪亮,在那个漆黑的夜里,在那个弥漫着汗味,酒味的房间里,在烟雾缭绕中,夏沛向那支烟爬去,唯一的星光在屋内黯淡下去,剩下的,只有宿醉难醒的缠绵。
醒来时,刘文博还在沉睡,夏沛也只好继续沉睡,但刘文博好像知道夏沛醒了,也翻动身体,醒过来。
夏沛看见厚重窗帘缝中,刺眼热烈的阳光。伸手晃动了一下窗帘,光一闪而过,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刺激的流眼泪。醒来后,口干舌燥,刘文博递来一杯温水。
他们已经知道了结局,可还是不敢坐下来好好谈谈,夏沛知道,一旦承认了这一切,他们就得做出选择。
夏沛拉开窗帘,放阳光进来,整个屋子被照的的亮堂,却又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大家都在试图躲避问题。
刘文博去上班,夏沛坐在沙发上愣神,刘文博下班回家,夏沛背着包出门。
再后来。
夏沛忘记了,好像是一个周末,夏沛坐在书房里写文稿,口渴时想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已经凉了,夏沛本想大喊一声刘文博的姓名,叫他倒水,又及时闭上嘴,自己去厨房倒水喝水。
刘文博坐在沙发上愣神,看到夏沛出来,立刻挺直腰背,夏沛内心一咯噔,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的预感向来超准。
夏沛端着水杯自觉地坐到沙发上,打开一包虾条,夏沛已经过了酷爱零食的年纪,吃进嘴的虾条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可还是不住嘴的一根一根的吃,嘴里有东西活动,也就有不说话的理由了。
刘文博在说什么?夏沛一根根的把酥脆的虾条塞进嘴里,爽脆的声音在脑壳震荡,刘文博的声音在耳边若隐若无,仿佛穿越千百年的时空,声音虚幻的在耳边飘荡。
“小沛,小沛,小沛。”刘文博小声的喊夏沛的名字。
“啊。”夏沛缓过神来,停止往嘴里塞虾条,刚刚往嘴里塞进的虾条还没有咽下,慢慢一嘴,使劲往下咽,差点撑破嗓子眼,牙齿缝和牙龈上也都是软化掉的虾条。
“我。”刘文博还要继续说下去。
“我有点事,回头再说啊。”夏沛站起来,试图往外走。
“没有回头了,对不起啊。”刘文博把话说死,不留念想。
夏沛往门外走,就那两步路,怎么走了那么远还走不到门口,夏沛把嘴里的虾条咽下,既然走不到头,不如回头。
夏沛转过身去,推搡刘文博,问他:“你有病是吧,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你先来找我的,你先在扶梯扶的我,说要和我一块加社团,你先带我回家玩的,你让我留上海的,你让我回家给爸妈坦白身份的,你有病吧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夏沛说着呼呼的哭出声来,分不清鼻涕眼泪,说话就跟嘴里含着一团棉花,听也听不清楚。
刘文博嘴边一圈细小的胡茬,眼角向下耷拉,看着很憔悴,说话也没有力量,蔫蔫的,他想伸手抱夏沛,夏沛躲了过去。
刘文博对夏沛说,他们相爱的机会成本太高了。
夏沛上网百度了一下,什么叫机会成本。
夏沛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浪漫很有礼貌的男人,但那一次,他骂出了毕生的脏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听过这么多脏话,噼里啪啦的往外骂,边骂边挣脱刘文博的胳膊,几大步走到门口,夺门而逃。
刘文博并没有出门去追,夏沛在小区门前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装作等红绿灯的样子,害怕一会刘文博追出来走到分叉口判断不出自己逃到那个方向。
刘文博没有追出来。
好了,这下四面八方都可以走了。
每条路都能光明正大的逃走,真好。
这一次,和以往的吵架一样,夏沛没有收拾行李,却也和以往的吵架不一样,夏沛清醒的知道,自己再也会像以前一样,以没有收拾行李为由,重归于好了。
这一次,是落荒而逃,是那么的狼狈不堪。
夏沛走在一条不熟悉的街道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要出来,然后又被压下去,不停的重复。
夏沛夺门而出时,中指的关节处被门框磨掉一层皮,几天后,小小的伤口长出粉嫩的肉,最中间是黑色的结痂,夏沛扣掉结痂,鲜血渗出,等结痂长出,又扣掉,来来回回。
那是夏沛整个夏天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那时,他已经不是青春期可以随便抠痘痘的小孩子,疤痕将会紧紧的跟随夏沛一生。
刘文博那边也不好受,他一直也搞不懂家里人的态度,明明那晚在麦剁上偷听的话那么鼓舞人心,到最后,怎么又会被气的生病。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夏沛乖乖的回家,又叛逆的逃走,到了北京,重新打拼。
刘文博回家照顾生病的父亲,他的父亲没有生病,只是看夏沛父亲生病吓坏了小子,索性自己也跟着生病,没想到事情发生到这种地步,也不敢好了,只好慢慢在床上等待时机痊愈。
☆、39
2019年夏,某机场
“尊敬的贵宾朋友,您乘坐的***航班因台风原因,航班起飞时间延误,请大家耐心等候。”
机场上空传来甜美的播报声,刘文博推着行李箱朝靠窗的椅子走去,瞟了一眼窗外的天气,是疾风暴雨降临前的征兆,赶紧转头找儿子,提醒他别到处跑,省的一会飞机起飞找不到人。
八月,正是台风多发的季节,买票时,刘文博还看了看天气预报,提前买了票,结果没成想,台风也早来了。
航班全部取消,滞留在航空大厅的旅客吵的沸沸扬扬,安静地坐下玩手机不好吗,夏沛低头玩手机,推着行李箱朝窗户边走去,可能会下一场大雨,夏沛找个好位置坐下,好好看看这几十年难遇的恶劣天气究竟什么样子。
夏沛带着口罩,脖子上套着U型枕,提着箱子四处找地方,掏手机的时候,飞机票从口袋里带出来,跟随在后面的刘文博弯腰捡起,喊了一句:“哥们,你的机票。”
夏沛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笑着说声谢谢,伸手去拿递上来的机票,然后愣在原地。
刘文博还保持着弯腰捡票的姿势,他看清楚票上的名字,半弯着身子抬起头来,夏沛带着口罩,但刘文博还是透过那双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睛认出了他。
刘文博动作缓慢,迟疑的把票递到夏沛面前,夏沛举起手,试图自然的接过机票,但,手还是不听使唤的微微颤抖。
夏沛摘下口罩,眼睛睁的大大的,略显迟疑,在等刘文博说话,刘文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摸了摸鼻子,咬住牙齿,尴尬的笑了笑。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这样子最好了,即没有面对面对视的尴尬,也可以在嘈杂的机场听见对方讲话。
“你去哪里的飞机?”这是刘文博大脑飞速旋转后想出的第一句话。
“青岛,有点工作要去现场。”
“哦,我去北京办点事。”刘文博斜眼看过去,夏沛板正的坐在一边扣指甲,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上海。”
“挺好的。”夏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挺好的,但除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接什么话。
夏沛打量了一眼刘文博,中年人最普遍的发型,短发贴着头皮,这些年应该很累吧,看得见的疲惫写在脸上,本是发福的年纪,却依旧消瘦,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坐在座位上。
再看夏沛,虽然已经三十四五,但还是年轻的模样,最潮流的发型设计,四六分露出额头,带着黑色的大墨镜,显得脸小一圈,因为长期健身,皮肤护理得当,浑身也散发朝气蓬勃的气息。
“爸,快,天阴了。”刘子林从外面咋咋呼呼的跑来,夏沛抬头看眼前的小孩,穿着小学校服,脸上滑滑嫩嫩的,头发软趴趴的,剪了个锅盖头,显得婴儿肥的小脸更加圆润。
“公共场合,这么多人,扯嗓子喊什么?”刘文博眼神严厉制止住儿子。
刘子林止住脚步,吐了下舌头,放慢脚步朝窗户边走去。四周的旅客也都站起来朝窗边走去,刚才还明朗的天“唰”一下子就黑了,厚重的乌云一直延伸到目不可及的远方,好似特效大片的场景,隔着窗户感受不到狂风的劲头,但楼下的树被吹得晃晃悠悠,就跟吹颗小草一样容易。
“哇。”没有人指挥,众人一致的发出感叹,楼下的大树被风拦腰折断。
夏沛转头朝窗外看去,刘文博余光看到夏沛正在转头,连忙也转头看窗外,外面要下雨了,一些小雨滴霹雳啪嗒的打窗户,声音越来越大,开始顺着聚成一堆向下流。机场就像一个烧开水的壶,窗边的人趴在窗户上,一阵一阵的哇哇乱叫。
刘子林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狂风摇晃的树木,转头问爸爸:“什么时候能起飞?”
“这么大的风,会像电影里那样,把屋顶掀起来吗?”
“那现在还飞在天上的飞机怎么办?是台风快还是飞机快。”
“台风和龙卷风有什么区别吗?”
刘文博万万没想到,沉默寡言的自己生出来一个话痨,明明很气,还要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的调皮蛋。“好,我回家给你查资料告诉你啊,你现在不要讲话,给你钱,你去买点东西吃,想吃什么都行。”
刘子林接过钱,跑着离开,而刘文博自己已经固定在这个位子上了,离开显得尴尬,不离开更显尴尬。
夏沛带着墨镜,刘文博也不知道夏沛到底有没有偷瞄自己,反倒是自己,想用余光看夏沛,又怕被发现,双手抱胸前,低着头假装睡觉。
“叔叔,爸爸。”刘子林买了三个冰淇淋,放在座椅上,看两个大人都在睡觉,又怕冰淇淋化了,走过去拍了拍夏沛,拿下夏沛的大黑墨镜,塞进手里一个冰淇淋。
“哦,谢谢,你想吃什么啊,叔叔一会请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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