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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度蜜月时买来的那套瓷器,他也很少拿出来用了,之前做饭的时候摔坏了一个瓷器,姜余那时愣了一下,他低头捡着破碎的瓷器,心想还好摔得不是那套蜜月时买来的,它多贵啊。这个想法让姜余微微怔住,它重要是因为它的价格么?不是,应该是它所象征的意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他们结婚起的第四月,还是冷战最严重的那一年?又或者是祁辛消失的那十三个月?
姜余到现在还记得,他是在重症监护室里见到祁辛的。
他的身上到处插着管子,意识还没有彻底恢复,脸色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原本就没有什么肉的脸更是消瘦的可怕,似乎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握住他这颗脆弱的头颅。
对祁辛所有的怨怼,似乎在那一刻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当时是有多么的害怕,姜余站在病床前,看着眼前虚弱到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的祁辛,感觉过往的一切都变得苍白起来。
姜余无力地望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老宫人也是这样,形销骨立的躺在他面前,渐渐地流失掉了最后一丝生机,然后彻底地扔下了他。
“怎么还不睡?”祁辛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
姜余心里一颤,没有转头去看他,“这就睡了。”
“睡不着?”祁辛平躺着,并没有侧过身来看他,而是喝姜余一样眼睛直视着前方,仿佛可以在幽暗的环境中看出点东西来。
“不是。”姜余说道。
祁辛微微转动了脑袋,黑色的瞳仁看向了姜余的侧脸,“撒谎。”
“对了。”姜余也转过头来看向他,在月光下,祁辛的脸似乎看起来更冷漠了一些,“我还没有问过你,皇帝陛下去世了,你伤心么?”
祁辛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姜余又问道:“我也没问过你,你想当皇帝么?”
没等祁辛给予的再次沉默,姜余便继续开口,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絮絮念道:“当皇帝很累的,虽然我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早朝了,但我听说,我的祖爷爷和高祖爷爷每天都很辛苦,几乎日日都要到三更半夜才能入睡,需要批改的奏折摞起来比一个孩童还要高。在庆典时,他们不仅需要祭祀天地,接见使臣,还要穿戴着三斤重的衣冠,一丝不苟地端坐在大殿之上,听着史官们念经。二十八天养成一个习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做皇帝这种很累人的事情,我的父亲就是这么感觉到厌倦的。”
祁辛看了姜余一眼,似乎是对姜余能说出这番话来颇为奇怪,在他眼里,姜余也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
至少最近两年,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祁辛静静地听着姜余突如其来的絮叨声,眼前忽然浮现出刚结婚那时的场景。
姜余每晚都要抱着他,跟他讲述自己童年的时光,和他描述自己生活的屋子,看过的事物景象。
姜余是一个文静的,容易害羞,但又充满生气的人。这是祁辛对姜余一开始的评价,他没有见过像姜余这样文静的男生,可当他静下心来,偶然察觉到,认真地注视着书本,安安静静地姜余,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反感。
他还记得,姜余在注意到自己时,一脸茫然地抬起了头看向他,紧接着在意识到是自己回来后,便猛地合上了书本,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想到这里,祁辛这才意识到,姜余似乎很久都么有这么笑过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很快便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听到姜余的叹气声后,祁辛的思绪才被重新拉回来,他心里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于是打断了姜余的自言自语,沉声道:“权力对于政客而言是上好的兴奋剂,你的父亲,他并不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
“他也是有励精图治过的……”姜余叹息道。
“嗯。”祁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过。”
听见身边人这么说,姜余嘴里剩下的半句话便彻底的咽回了肚子里。
夜深了,外面的雨势变小,风声却不曾停歇。
大风在外面呼啦呼啦地吹着,让姜余觉得四肢发冷,他将脚边的被子勾起来,紧紧地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原本已经闭上眼的祁辛听见动静,又睁开了眼睛道:“冷?”
姜余摇摇头,也不知道祁辛能不能看见。
祁辛不再说话了。
听着外面的风声,姜余的意识起起伏伏地仿佛漂泊在半空中,半梦半醒之际,他听见祁辛说道:“你觉得和谐么。”
“必须得调低炸弹的爆炸烈度。”指挥室里,高度紧张的几个小时内只喝了水的将军沉着地说道:“咱们就把这个导弹当作狙击子弹来用,必须要千方百计的降低这场战争对于后海的影响。”
空军中将点头道:“还要把全球的各个角落的电子战飞机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梯队。只要我们出门轰炸他们,就必须要打开所有的电磁干扰,只要我们一来,他们所有的电磁干扰都无法通信,无法搜索到我们的目标。我们争取在一场战争中消灭敌人所有的有生力量。速战速决,绝不拖沓,这样才能真正地保证人质和后海的环境及资源安全。”
参谋长双手扶着指挥桌,凝视着上面的电子地图屏幕,花白的头发不显疲态,只让众人心中觉得稳定,丰富的作战经验是极其宝贵的。
“我们还需要大量的登陆舰,烟雾弹。你说的对,最好是让电子战飞机第一轮轰炸到敌人所有的对空目标,对地目标,指挥部,这些高价值的单位。同时,在电子战飞机轰炸的同时,我们要让导弹消灭掉制定地点的所有敌人,让一个地区保证绝对的安全。我们也要做到,让海军陆战队,坦克,装甲车,无人机,地面无人机,进入到这个决战圈,开始对后海这个单位进行大规模的战斗。”总参谋长皱眉补充道,“还需要一个非常坚冰的特种部队,潜伏在后海,确保在战争时第一时间救助人民群众,确保他们的安全。”
一提起救援行动,指挥室里的氛围又变了,压抑的空气变为了有形的巨石落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一点十五分。
躺在床上快要进入梦乡中的姜余,在听见祁辛的问话后强迫自己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他侧过头,面容隐藏着阴影中,靠着清冷的月光辨识着祁辛的脸庞,“什么?”
祁辛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清明,他似乎没有任何的困意,“你的看法。”
姜余伸出手来,忍出了自己的哈欠,眼角泛红道:“什么看法?”
祁辛拧着眉头看他,姜余在说完这句话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祁辛这奇奇怪怪的对话里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祁辛在问他,自己对于性生活是否和谐的评价。他好笑地摇头道:“没有什么看法,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祁辛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大脑一下子就被刺骨的寒风吹醒了,姜余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住了,他听见祁辛说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姜余心里打了狠狠的一个激灵,身体也跟着冷了下来。
将自己的五感淹没在深海里的浪潮又涌了回来,但是,姜余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刻清醒了过来。他深吸了口,似乎闻到了浓重的海腥味,他看着祁辛,仿佛穿透他看见了其他的东西,他的耳朵在这一瞬间听到的也不是外面的风声,而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姜余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肾上腺激素高了起来,整个人也因为这一瞬间的兴奋和害怕而颤抖起来,他的胳膊上应该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挺直的脊背也变得无比的僵硬。
姜余眼前闪过自己与祁辛过往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香的臭的,苦的甜的,酸的辣的都倒在了一起。他伸出手来,毫不在意的在斑斓一片的桌子上挥了一下,那写瓶瓶罐罐,玻璃瓷器全部被带到了桌子下面去,奇怪的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来。这么闷闷的就坏了,姜余也没有去看,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却觉得无比的释然。
祁辛问他了。
姜余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但说出的话却被接二连三的事给打断了。
可是祁辛问他了,就像问他晚上吃什么那样平常。
姜余垂下眼,松松垮垮地微微呼出了口气,气息带着点灼热,他平声道:“我想离婚。”
你看,说出这句话,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姜余却觉得,这简单二字背后却用了他千斤的力气。
他哪有这个本事去背负千斤重的东西?
姜余淡淡地对着自己笑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好像有些发烫。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看向了对面人晦暗不清的面容,重复一遍道:“祁辛,我们离婚吧。”
第26章
两年前祁辛被流放的时候,姜余是怎么过得日子,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能体会到个中滋味。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姜余觉得自己也不要这个,他听万古说,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万古就算是被蚊子咬了个包,他父母都会心疼上半天,有一次晚上,大夏天的,万古的父母外出打工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在家不知道点驱蚊液,足足被咬了二十一个包,等他爸妈回来后大惊小怪地又是擦药又是吹吹的。
万古跟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父母会无条件的对你好。
姜余没见过他母亲,而自己的父亲也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
十八岁之前,他觉得这辈子唯一对自己那么好的人,除了老宫人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十八岁的时候,他遇上了自己唯一的一个亲人,小舅舅虽然跟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上一面,但血浓于水的感情是改不了的。
而和祁辛在一起的时候,他能体会到怦然心动的滋味,这种感觉像是吃了他那院子里,春天盛开的洋槐花一样,外拐看上去是清新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摘下一两朵,等忍不住被它的香气吸引,放进嘴里浅尝辄止的尝试后方才知道它的甘美。可惜过了季节后,这花就谢了。
在祁辛患有了心理疾病,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毯上,一言不发的时候,姜余是心疼的。
姜余一直这么陪伴着他,照顾着他,可祁辛就是不见起色。
原本以为,等祁辛回来后,家里就能变回原样,即使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姜余也愿意。可这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一种活生生的,富有感情的东西是可以一尘不变的。
邓肯来家里看过祁辛一眼,他看着姜余日复一日地照顾着祁辛,一直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祁辛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邓肯忍不住说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让护工来做。
姜余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愿意。
邓肯闷声说:他变成这样,除了战后创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姜余不吭声了,静静地晾着床单被罩。
邓肯看着阳台上忙碌的姜余,转动了一下自己轮椅,缓缓地说道,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死了。
邓肯看见姜余的后背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他清隽的眉眼里略微夹杂着些许不忍,可最终还是说道:听唐娜阿姨说,祁辛喜欢他。
说完这句话后,邓肯于心不忍地看着前面倔强的人,他注意到姜余的背影一下子佝偻了起来。邓肯知道这种时候把一切跟姜余都说清楚,才是真正地为他好,可在见到姜余的后背时,他也不免心酸了起来,将后面的话收了回来。一直到最后,也没有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有时候在看着沉默寡言的姜余,邓肯总想问问他,发生在祁辛身上的事,你全都知道了么?你有去问么?
可随着祁辛的好转,姜余也逐渐变得开朗起来,这让邓肯更加不忍心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心想经过这一次的事情,说不定能让祁辛转变一下对姜余的看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祁辛的性格会变化的如此之大。
姜余知道吗?
他知道的。
祁辛在流放星球上喜欢的人,跟小机器人一直所说的,祁辛心心念念的梦中人不一样。
祁辛前后喜欢过两人,唯独略去了他姜余。
现在想想,他好像也不在乎了,可以说在当时得知这件事时,那满腔的震惊和愤怒最终只能化为无声的苦楚,默默地吞咽回去。每次在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姜余都会主动地给祁辛想出千百个理由来,他不能亲自体会到流放到那种不毛之地的处境,同样的,祁辛也不会理解他这一年来的心境。
他就是这种打碎了牙,也会和着血往肚子里咽的人,因为没有人会来心疼他,没有人会教他该怎么做,更没有人会为他出头。
蚊子咬了自己,挠挠就好了,挠破了,出血丝了,那就忍着不挠。
饿了,困了,冷了,热了,自己做饭,自己睡觉,自己穿衣服,自己脱掉衣服躺在阴凉里看着天上的云。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小时候,姜余一直以为老宫人就是他的父亲,但老宫人却诚惶诚恐地跪趴在地上说道:殿下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老宫人生病的时候,姜余拿湿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老宫人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老宫人假寐的时候,姜余想给他抓抓脑袋上的虱子,老宫人推笑道,二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做这种事。
中秋节的时候,看着天上的月亮,怀里揣着老宫人想办法找来的一块儿月饼,姜余掰了一半给他,老宫人笑着拒绝道,殿下自己吃吧,老奴不饿。
老宫人生辰的时候,姜余在小厨房里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老宫人眼中含着什么东西,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才说道:奴婢谢二殿下赏赐。
有一天自己过生辰的时候,他看着话本上的故事,实在是羡慕里面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于是央求老宫人:你做我一会儿爹爹吧。
老宫人抱着他说道:老奴当不起。
老宫人病危的那一天,姜余跪在床边,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老宫人逐渐冰凉的手,惶恐不安地看着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宫人对着他笑了笑,虚弱地说道:二殿下莫哭了,老奴当不起。
姜余鼻子一酸,心底里汹涌的情绪几乎彻底淹没了他。
他张着嘴,颤微微地想叫出声,可嗓子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老宫人浑浊了十多年的眼睛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他看着姜余,用粗糙的左手摸向姜余,姜余立刻把脑袋往前凑了过去,一直到他的脑顶和老宫人湿凉的手捧在一起时才停下,他掉着眼泪,嘴巴咧开,想叫了这么多年的一个字到最终也没叫出声。手掌从他脑袋上无力地垂落,姜余只记得,自己面对着老宫人的尸体足足跪了两天,一直到室内刮起了一阵冷风后,他才打了一个激灵,冰冷刺骨的阴风让姜余回过了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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