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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辛的眼睛里有着淡淡一层的水雾，他将另一只手覆盖在闭上了的双眼之上，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灵魂似乎都在痛苦的颤栗。
“后来……”过了很久，祁辛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挣扎了一下，他轻轻地低喘了一下，心脏痛得他快要说不出话来。
他费劲地喘了口气，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郁。
“我杀了他。”
姜余呆了一下，摆弄手柄的手指凝固住了一般，他无声地转动了身体，偏过头去看着躺在他身侧的祁辛，这时候两个人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祁辛眼底的痛苦和扭曲让姜余看得不寒而栗，他看着祁辛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被一层水雾覆盖着，可那些水雾却迟迟不肯出来，也不肯散去，就那么顽强的生存在那里，越聚越多。
“是我解决了他们。”祁辛仰脸看着怔然的姜余，极其小声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成功了。”
姜余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一颤。
祁辛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的脸色非常的苍白，眼底还带着点淡淡的褐色，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着一股病态的美感，像是在生命中挣扎的油画人物一般。
“他是被我派人刺杀的。”
姜余懵了，下一秒，他的眼睛豁然瞪大了一圈，他看着祁辛，就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几个月前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小机器人诉说老皇帝因心脏病突然而死亡的语气，长公主唐柔哭泣的姿态，安全顾问们冰冷严肃的神情……还有祁辛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他似乎一直都没有任何触动，冷静得几乎不太正常。可姜余当时并没有这么觉得，他知道祁辛掩藏起了自己的情绪，所以才会在那一晚问他，老皇帝死了，你不伤心么？
可回答他的，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祁辛也回想起了那一天晚上的事情，可他想起的却是和弟弟祁安谈话的内容。当他被弟弟称呼为“幼稚鬼”的时候，自己还有一些不满，可当他发现弟弟发现了记忆被删除的事情后，他又开始慌张了起来。即使姜余已经被自己支去了做饭，可他却依旧不放心，脸色当下一变，立刻急急忙忙地往门后看去。好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微微地松了口气，再次看向小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
弟弟跟他说，哥哥，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姜余哥哥沟通。
可他那个时候并不愿意去承认。
现在……祁辛轻轻地抖了抖睫毛，对着姜余脆弱地笑了笑，“你不好奇刺客是谁么？”
姜余呼吸一颤，心脏骤然发紧，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对方说道：“是万古。”
祁辛的脸色稀松平常，好像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他继续平静地说道：“只不过现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是我母亲做的。”
第54章
在听到祁辛说出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后，凭借着对他的了解，姜余很快地就在第一时间内把整件事情串在了一起。
他知道老皇帝是被人刺杀的，但他不知道这名刺客是祁辛派去的。
可在听到祁辛这么说的时候，姜余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做到的？
后来当他知道那人是万古的时候，在震惊的同时，姜余内心深处竟然产生了一种了然的感觉，万古是古星人和人类的混血，他能做到的事情远比普通的人类要多。更何况，这还是刺杀帝国皇帝，祁辛肯定周密地安排了许久。
姜余感觉自己的意识产生了瞬间的麻痹感，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发凉。
万古……竟然是万古。
为什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这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姜余觉得自己的耳边出现了混乱的梦呓乱语之声，那些声音嘈嘈杂杂地滋扰着他的耳膜，密集而又低沉地说着怀疑，心惊，恐惧，还有茫然。
祁辛恨得到底是什么……他这么多年策划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就是刺杀老皇帝，然后嫁祸给自己的母亲么？
他知道祁辛和唐娜的关系有些异样，可他不知道原来两个人之间产生了这么大的仇恨。
祁辛原来一直想到的都不是乖乖地顺从他的母亲，争权夺利，而是一直在阴影下蛰伏着，试图某一天伸出利爪割破对方的喉咙。
而他真的成功了。
在短时间内的迷惑和彷徨之中，姜余失神地盯着祁辛的眼睛，他耳边的嘈杂纷扰声很快地平息了下去，他怔然地看着祁辛的那张苍白而又扭曲的脸，忽然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也没有家人，他也厌恨自己的父亲，可他最后只能选择释然，因为他是心甘情愿的，而且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姜余尘封在心底里的那段情绪又翻涌了出来，他不是没有心疼过祁辛，相反的，在察觉到他和母亲感情矛盾的时候，姜余并没有选择去调和，而是站在了祁辛那一边，尽量用温柔来一点一点的抚平他的创伤，即使他不知道祁辛的创伤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一位不受宠的公主，未婚先孕和平民生下的私生子，在哪个帝国都不会很光彩。
“万古……”半晌后，姜余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想起了安全顾问白鹤说的话，他们怀疑自己和万古之间的往来，会透露出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所以在当时，姜余受到了一段时间的盘问。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够洗脱嫌疑，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每次交往都有记录，毕竟祁辛不会任由他出去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一位警卫跟随。他在和祁辛冷战后，有一段时间喜欢上了抽烟，不久后，只要他一出门和万古见面，他的烟盒上就会被装上窃听器。时间久了以后，他再也不愿意去碰香烟了。
可为什么会是万古。
姜余的心揪了一下，他不愿意再多做无谓的思考，于是直接抬头询问答案：“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并没有去质问祁辛，万古是不是他安排到自己身边的。
更没有去问万古是怎么做到的，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很多年前了。”从地上坐起来后，祁辛的困意减少了很多，他慢慢地解释道，“帝国一直到抓捕隐藏在这里的古星人和他们的遗孤，但我的母亲野心很大，她把这群人培养成了自己的势力。我在接触到这些人的时候才发现了万古的存在，他是里面唯一一个情况比较特殊的，因为是混血，所以很容易就可以隐藏在人类之中……他的父母早亡，初中便辍了学去养他身患疾病的妹妹，后来又被帝国的人抓捕，自己都朝不保夕了却一直想着家里的妹妹。姜余，如果你是我，会不会觉得万古也是一个很好控制的人？”
姜余的眉毛微微地皱了起来，当年和万古见面的时候，他就一身伤痕，在躲避敌人的追杀。可奇怪的是，这么久了他和小舅舅也没有发现银河政府，或者伊鲁星上的通缉令。再到后来，万古依旧选择回到了伊鲁星。
可能是他在那对年轻夫妻家里的时候，就和祁辛，或者唐娜有了联系。
或许是因为之前万古做的事情太过于惊世骇俗了，所以这一次，姜余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的震惊。
“他和宋飞鲁明等人的造反行动……也是母亲一手策划的。”祁辛冰冷地勾起了一抹笑容，“打着复辟联邦，推翻帝国的旗号都是幌子，她不过是想把帝国的注意力转移到联邦残部的身上罢了。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和古星人有联系，趁着这个空隙，让这些苍蝇钻了进来。”
“怎么会有人愚蠢到这种地步。”祁辛面无表情地说道。
最近这一段时间，姜余从祁辛口中听到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让他有些混乱。
“那你的母亲……”他吸了口气，迟疑地说道。
祁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道：“她和古星人有联系，触犯了星际人文主义条约，并且违反了帝国法律，豢养了几个黑名单上的追杀对象。这两条罪名加起来，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姜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看着祁辛，脑袋一动，张了张嘴说道：“那你脱离皇室……”
“是在我计划之内。”这样不仅可以最大化地避免他被牵连，又实现了他的愿望。祁辛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母亲除了觉得你好控制以外，也一直想拿你控制我，但我告诉她，等你所有的利用价值都没有了之后，我便会跟你分开。可能是因为这么久以来，我和你的关系她都看在了眼里，所以……跟你离婚，很顺利。”
在那个时候离婚和脱离皇室，是一步很不错的棋。
姜余的呼吸放长了一些，他在尽力地消化这些事情。
“你不是一直想参与这些事么？”看着姜余脸上的风云变幻，祁辛低垂下了眼帘，轻声说道 ，“我现在告诉你了，为什么又这副表情呢？”
姜余抚平了自己的呼吸，他闭上双眼，静静地思考着。然后，他转过了身，看向了外面的天光云影。
姜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如果是以前，祁辛跟他说这种事的话，他会很乐意去接受。可是现在，他反而不想听了。
“祁辛。”姜余轻轻地，用很细小的声音低喃道，“这些事，你为什么要选择在现在跟我说呢。”
祁辛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唇，说道：“我全告诉你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已经讨论过很多次，可祁辛就像是听不进去一样。
姜余没有想到祁辛原来在私底下秘密策划着这么多事，他悲哀地想着，过去的那些事究竟是谁都谁错呢。如果有这么大的苦衷和难言之隐的话，就可以将自己排除在计划之外，冷言相向么？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就那么蠢么？”姜余转过头来，吸了口气道，“你觉得自己假装喜欢我，我就会轻而易举的上当，是不是？”
“不……”祁辛心脏一缩，每次谈到这个问题，他都觉得自己理亏。
他厌厌地想着，这种事情，似乎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那是什么？”姜余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渐渐地恢复了正常，“这几年来，你即使对我说一句，姜余，不要再喜欢我了也好。可从那里跟我发过脾气，彻底摊派了之后，你还对我说过什么么？你没有看见我的受伤，我不在乎，毕竟你也根本就不在乎我。可我没法出去工作，也没法出去上学啊，我浑浑噩噩的过了那几年，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你啊祁辛，可你呢……你没有拒绝我的照顾，更加没有看见我想办法对你好。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就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临走前，连一面都不愿意见我？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你被流放的那一天，我亲眼看见你登上了那艘星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你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我在想，只要你能回来，那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不在乎你骗没骗过我，我也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既然我们的婚姻没有感情，那我就来追你啊，我追你不行么？或者……或者我们不过了，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就离婚。离婚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只要，只要你能回来……只要有人来跟我说说话，做什么都行，说什么都好……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
姜余说得断断续续的，期间有几次都带着颤音，他的表情极其的平静，可看向祁辛的眼睛里总藏着一丝哀伤。
这几句话在祁辛听来字字泣血，几乎是在他的心口上重重地打了一拳，让他瞬间便懵了。
紧接着，心脏上传来了难以言喻的疼痛，祁辛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起来，他看着姜余的样子，急急地伸出了手，想去摸一下姜余的脸，可却被他给躲开了。
“我……”祁辛的心里颤了又颤，伸出的饿手也蜷缩了一下，然后嗫嚅着嘴唇说道，“对不起，姜余，对不起。当初被母亲牵连，我自身难保，可我知道你会没事……我不想让你见到我那副样子，更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我以为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祁辛大声地喘了口气，他抬着头看着姜余，心痛难忍地说道：“我以为你恨我，当我听到他们说你来看我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可我，可我那个时候满脑子只有仇恨。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你会来看我。你知道我有多欣喜若狂么，我没有想过原来能看见你，哪怕是只在那种环境下，见上一面都好。我真的想你，我想听你说话，我想抱着你睡觉， 我想吃你做的饭，我想看你对我笑一笑。姜余，我真的好想你……我在流放星球的时候，我，我也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在听到监工们议论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肯走的时候……我，我才产生了求生的意识。我是真的想回去，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还有人爱我。我也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可我做不到，我回不去啊，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呢姜余。”
姜余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出现了湿气，垂落在身侧的手也微微地颤抖了两下。
祁辛由坐改跪，他用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整个人挤到了姜余的面前，接着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姜余的两只发冷的手。
祁辛用力地抓着它们，可又怕姜余会觉得疼，所以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一些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祁辛的眼眶越来越红， 鼻子也跟着发酸，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姜余，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你原谅我吧，啊？好不好？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姜余，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我不该，我不该因为自己自私又愚蠢，所以去妄自评价揣测你。我更加不应该愚蠢到去逃避 我犯下的错，我，我还想着，如果时间够长了，是不是不用我来解释，你也会慢慢地原谅我。可，可不是这样的……姜余， 姜余，你，你睁眼看看我，你，你听我说话好不好？”
姜余沉默了半晌，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流着眼泪，像是疯了一样的祁辛，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感受不到情感上的触动，那肯定是假的。他向来又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所以在祁辛以这种乞怜的姿态出现时，姜余的态度便出现了一些软化。可他却依旧很清醒，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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