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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地方可去,最终还是选择和小舅舅分道扬镳,回到了大安朝。
回去后没多久,联姻的消息传金了他的耳朵里,他跪在天子的书房里,不敢抬头,只听见他未曾见过一面的父亲问他:你可愿意?
姜余就想,为什么要问他呢?
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么?
可他好像没有享受过一丝一毫天家子弟的殊荣,他这些年,活得和话本里描述的生活相差太远了,可以用一个天一个地来形容。
有时候姜余就会想,如果没有小舅舅,也没有之后联姻的事情,他的一生是不是就枯死在深宫之中了?
他应该感谢和珍惜每一次能出去的机会。
他大着胆子抬起了头,生平第一次见到了他父亲的样子,原来是那么的英武,只是鬓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身边的太监呵斥道:二殿下——
皇帝抬起手来,阻止了他,而是不怒自威地看着姜余,在等待他这个儿子的答复。
姜余问:大皇兄文成武德,智慧过人,为何……
皇帝对:你大皇兄是长子嫡孙,又自小是在朕的膝下长大,日后等朕百年,他自是要继承大统。
姜余知道,即使自己不想去,也一定要去了。
他对自己父亲的感情甚至比这个国家都要深厚。
虽然他没有接受过百姓的爱戴,也没有体验过民间的疾苦和欢乐,可他吃过农民种出的大米,更加穿过纺工织就的衣衫。更重要的是,他生在这片土地,养在这片土地。
他就这么去了。
只不过因为身体改造的医疗环境比较恶劣,又没有得到很好的术后修复,所以姜余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程度的损伤。
回到现在,他抬起头,注视着祁辛给自己做饭的样子,“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
祁辛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淡淡地说道:“起初是我的私心,但后来……这并不是在帮你,只是在听从我母亲的指令罢了。你的身体情况不能被别人知道,这样会对我们很不利。”
姜余怔了怔,然后了然道:“所以在利用完我后,她才想杀了我。”
祁辛抿了抿嘴,眼角眉梢上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原来如此,姜余低叹了一声,通过这些天来祁辛断断续续的叙述,他多少也能将过去的纠葛给串起来,也能模模糊糊地分析出来这些事情的原因,但等听到祁辛真正筹划着想要和自己离婚的用意时,他还是觉得有些惊异和怅然。
祁辛给他做了一份烤鱼,下面放了不少的配料。
“尝尝吧。”他望着姜余的脸,柔声道,“不知道和你做得一不一样。”
姜余看着这个外形和摆盘跟他以前做过的几乎一样的烤鱼,心里空了空,然后又实了实,就这么虚虚实实的,让他的眼睛干涩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起了饭。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非常的诡异,就像是最后的晚餐一样。
“你恨过你的父亲么?”他问。
一提起这个问题,姜余的手就微微抖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这条路确实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还爱我吗?”祁辛的声音一下子放轻了,他像是不敢听到回答一般,脸上露出了一个脆弱的表情。
姜余曾经在爱情里昏了头,可跳出这段牵扯不清的感情外,他通常都是一个拎得清的人。姜余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随着他对祁辛的了解更深,他就越发现,原来自己以前所认为的了解祁辛可能都是不真实的。祁辛向来都把自己掩藏的很好,他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哪个面,就会给别人看到什么。姜余面色复杂地说道:“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这么结束。”
一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占据了五年的时光,这五年说什么都是割舍不掉的。更何况这段时间还那么的刻骨铭心,姜余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忘记和祁辛的这五年,可他真的不敢再重新陷进去了。他和祁辛之间有太多的牵扯不清是是是非非了,所以他认为,到这一步就好了,如果说这段感情里唯一一点让他还有些疑虑的,那就是祁辛所隐藏的事情。可这些事情他现在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姜余也发现,他并没有以前那么渴望的想弄清楚祁辛这个人了。
他觉得这段感情真的很累人。
他也不敢再去重蹈覆辙。
姜余望着祁辛,睫毛颤了颤,他一直都不相信祁辛喜欢自己 ,所以在这些纠葛里他才会这么冷静。可是当自己产生了剧烈的求生欲时,如果说突然之间看到有一个神兵天降一般地救了你,心里还没有任何触动,那肯定是假的。
可这也只是感激罢了。
他们之间,到底谁对谁错,谁爱谁恨呢?
他都已经不想再去计较了,为什么祁辛还是放不下呢?
其实从始至终,这五年里,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啊……姜余低叹了一声。
“我过去的人生都活在仇恨里。”祁辛突然出声道,“少年时除了复仇外,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兴趣,比如游戏。我从小没有朋友,只能和游戏交流,所以长大后才会去选择创立了一家游戏公司,并且开发了一款模拟人生游戏。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姜余摇了摇头,他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
祁辛笑了笑说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在十岁那年死去。”
他像是一只脱水的鱼,脸色白的吓人,可眼睛里却充斥着求生的挣扎。这和他绝望的,失去生命的希望的剖白是不符合的。
可就是这种矛盾感,让祁辛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美感。
他笑了一下,说道:“我的父亲被祖父处死了,母亲又厌恶我,十岁以前,我都是在乡下生活。我记得听你说过,你的父亲之所以会那么对你,是因为你的生母对吗?”
姜余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但当时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祁辛将筷子放了下来,冷冷地说道,“一直到十岁那一年,小安出生了。”
热气腾腾的烤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热气。
“我很喜欢这个弟弟。”祁辛给他夹了一块儿鱼肉,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那样漫不经心,“可惜他出生没多久就死了。”
姜余的身体一震,他倒吸了口凉气,“可小安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岁了。”
“那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祁辛不咸不淡地说出了这个让人震惊的真相,“小时候营养不良,所以身体发育的比较缓慢。”
姜余嘴唇颤抖了一下,“可……为什么会是你的样子。”
“他自己选的。”祁辛淡淡地说道,“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他才觉得如果自己会长大的话,应该和我差不多。”
“那你们……”姜余瞪大了眼睛,赫然抓住了一个问题,“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嗯。”祁辛笑了起来,“和第三个平民有了孩子,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不光彩,所以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来。不过跟对我不同的是,她很喜欢小安。”
姜余此时还处于短暂的震惊之中,他从来不知道两个人竟然不是亲兄弟的关系。
然后,祁辛又十分欢快和苍白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余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神。
祁辛并不介意,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姜余,对他慢慢解释道:“因为小安和你原来一样,一出生就是一个自然人。”
霎那间,有些千丝万缕的东西就这么联系在一起了。
姜余犹如被雷电击中了一般,他的浑身都在发颤,心脏也骤然紧缩了一下,这种忽如其来的巨大消息让他难以消化。姜余的舌头都在发麻,他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面目全非的人,目瞪口呆地说道:“所以你……你不是……”
“对 。”祁辛抬眼看去,“我生下来就是个普通人。”
“我还有个姐姐。”他说道,“前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梦见她,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我总是觉得很熟悉。她很受母亲喜欢,可惜早夭了……当时我并不明白小安的出生会带来什么。在那之后,母亲曾经问过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她就很高兴。我说想她了,她就给了我一个巴掌。我说我想抱抱弟弟,她嫌我的手太脏。后来大概过了半年,长公主生了第二个孩子,邓尼,也是自然人。”
“虎毒不食子,畜牲都懂的道理,她不懂。”祁辛看着如遭雷劈的姜余,有些爱恋地伸出了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这一次可能是因为他所说的话,带给姜余的冲击太大了,所以他并没有躲闪的举措,这让祁辛冰凉的心温暖了不少,他继续和姜余讲述那段被他尘封起来许多年的,血淋淋的过往,“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长公主又生了两个好儿子,而我的母亲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小安这一个筹码了。”
祁辛给他倒了一杯椰奶,“她等不到小安可以合法继位的年龄,所以她把我们两个……我还好,虽然事后虚弱了一段时间,但因为手术非常成功和正规,所以并没有什么后遗症。只是小安因为年纪太小了,所以在手术台上时四肢就已经彻底麻痹不得不切除。”
祁辛的嘴唇抿动了一下,“等到四十八小时后他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可以跟他感同身受一般,就求她想想办法,不然的话我迟早有一天也会死给她看。后来她不知道是不是良知未泯,或者是怕我这个筹码也没了,所以将小安的大脑和机器人结合了。”
“喝吗?”说完后,祁辛慢条斯理地倒到了一杯椰奶给他。
姜余心绪不稳地接了那杯奶,然后大口地灌了下去。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嘈嘈切切的声音,姜余抬起头,发现外面下雨了。暴雨如注,雨幕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目所及范围内全都是灰白白的水,他已经看不清前方了。
第57章
姜余呆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和祁辛在一起的时候,姜余觉得两个人的性格不可能完全一样,如果都是一样的话那就是同一个人了,还有什么必要谈恋爱呢?爱情总有磕磕碰碰,需要磨合的时候,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要为这份爱情的持久而去付出些什么。
所以姜余明白,他和祁辛在一起的话,就必须要卷入到一场斗争里去。可是祁辛到头来连一个排头兵的位置都没有分给他,既然连战场都上不去,敌人都不确定,那他去打什么呢?
难道要后营起火么?
他们两个人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像是在床中间摆了一层透明的玻璃一般,互相都能看见对方,但却碰触不到。
姜余一直在尝试着去绕过这个玻璃,又或者是直接打碎这个玻璃,但结果却非常不尽人意。五年了,他才彻底绕开了。而这块儿在身后碎掉的玻璃,它的玻璃渣子们也扎到了姜余的肌肉里,骨血里。
沉默了良久后,姜余眼神呆滞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染上了血腥味。这让他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祁辛说得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他像是怕冷一样地浑身哆嗦着,然后有些大着舌头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一个人的童年遭遇……确实会对他日后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影响。这点,我……我并不否认。”
乌云大的吓人,沉甸甸的,非常厚实。
外面下得是急雨,遮天蔽日的雨幕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外面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扑簌之声。
“你为了活下来,为了复仇,经历了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姜余喘了口气,尽量冷静地说道,“在过去的五年里,不管是你喜欢我也好,还是不喜欢我也好,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并且在想尽各种办法利用我的所有价值。到最后,我们之所以能够顺利离婚,是……你是想保护我,可你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其他作用了不是吗?我很感谢你,当年在我戳穿你的谎言时,没有继续让我沉浸在你扮演的深情戏码里。”
祁辛抿了抿唇,并没有说话,心脏闷闷地发痛。
他既然选择了告知全部真相,就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我们两个人是伴侣,是婚姻关系,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姜余闭了闭眼说道,“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说的对,祁辛,你是自私。从头到尾,你一直考虑的都是你自己,即使是打着喜欢我,保护我的旗号,这也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同理心,但我有……听你叙说你的童年和你的母亲,还有小安,我都会觉得难过。可是,没有人应该为同情你而对你的所作所为买单不是吗?”
“你有这么多的苦衷,这么多的隐情,这么多的不得已而为之。”他睁着眼睛看向祁辛,似乎透过他看见了过去的一切,“可我不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我能看见的,只有你展露给我的一面。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所了解的你就只有一部分而已。这是我,这是我爱你,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才愿意去了解你。可是换作旁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们俩?他们只能看见我们这些年的争吵和冷战,只能看见我的一厢情愿到心如死灰,你呢?你扪心自问,你觉得别人能看见什么?”
祁辛的嘴唇颤了一下,“我……”
“你……”姜余抬起头,情绪颇为激动地逼问道,“你什么?”
祁辛面色苍白地说道:“我知道错了。”
“不。”出乎意料的,姜余忽然怔了一下,面部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神越过了祁辛向他的侧后方落去,声音也跟着变得轻缓了,像是里面蕴含了太多的情绪,“你没错,你这么可怜又无助,这么值得别人同情,又怎么会有错。”
在最初的震惊和难过恻隐过后,姜余看着面色平静,叙述自如的祁辛,心中忽然冒出一股郁气,他盯着祁辛的脸看了半晌,最后轻轻地扔下了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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