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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至此,商烨将自己带到梅妃寝宫的举动就值得好好推敲了。另外,这场怪异事件也要重新考虑。
是想告诉自己邪祟藏在梅妃的寝宫吗?
不,不可能。
在阴阳师冲进来之前,白陌阡就用符篆将寝宫查勘了一遍,符篆没有自燃,说明宫里没有邪祟。
那么他送自己进梅妃寝宫是为了什么?难道说寝宫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注意到?
白陌阡皱眉,他抬眸不经意地一扫,正对上梅妃呆滞的眼神。他愣了愣,这个眼神他曾看见过,而且时间间隔不远,就在寝宫的......
“兔妖!圣上问话你为何不答?”一道鞭子伴随着呵斥声落下来,白陌阡吃痛,思绪被打乱了。
那阴阳师见白陌阡仍是不语,扬起手里的鞭子又要落下来,突然软鞭在半空中被截住。
黎绍缓步走进殿内,淡淡地瞥了那阴阳师一眼,启唇道:“旁人瞧不出,商烨你也瞧不出么?”说完,他走至梅妃面前,缓缓蹲下来,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梅妃原本呆滞的目光突然变得凶残起来,她凄厉地尖叫着想要挣脱黎绍的手,仿佛他的手上燃着修罗业火。
一个面皮惨白的女人脸从梅妃后颈探出头来,她狞笑着张口,咬住了梅妃的脖颈,眨眼间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阴森的笑声。
黎绍松开梅妃的下巴,站起身扫了商烨一眼:“这东西也是兔儿招来的么?你也太高估我兔儿的能力了。”
第5章 铜镜
白陌阡看得心下一惊,电光火石间,他突然眼前一片雪亮:在梅妃寝宫听到的笑声、当着众人的面突然消失不见的邪祟、以及梅妃呆滞眼神的熟悉感,这一切连成一条线。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看到过那种呆滞的眼神了,就是当时寝宫铜镜中那一闪而过的人脸。
白陌阡挣扎了一下,他抬眸看向黎绍,“铜镜,她在铜镜里。”
商烨带他去梅妃寝宫的目的肯定也是铜镜!
黎绍勾了勾唇角,弯眉一笑,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上前将白陌阡扶起来,一挥衣袖,白陌阡身上的缚灵绳眨眼间便如摧枯拉朽般成了齑粉。
白陌阡顾不得注意身上的缚灵绳,他猛地站起身,牵动了后背的鞭伤,疼的他倒吸一口气,“缚灵绳乃压制邪祟的法器,殿外有三千阴阳师,殿内有国师商烨坐镇,按理说缚灵绳的压制效果应该是极强的。然而这样的缚灵绳却对梅妃身上的邪祟一点也压制不住,这是一个疑点。其次,适才黎漠钳制住梅妃,那邪祟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两个疑点结合起来,排除掉不可能,只剩下最后一个合理解释:梅妃身上的邪祟是假的,那邪祟的真身并不在这里。”
商烨略一点头,他转头看向白陌阡,依旧一副冷厉的眉眼,“不在这里?那在何处?”
白陌阡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商烨口中问出来,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话:“你费劲巴拉地将我带到梅妃寝宫,你现在问我在何处?”
白陌阡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将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舌尖的痛感异常尖锐,他疼的眼泪在眼眶打转,缓了一会后,他续道:“请诸位随我来。”
皇帝皱眉,他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商烨。
商烨点了点头,示意白陌阡带路。
寝宫的门再一次被打开,白陌阡正欲进去,忽然眼前一花,一个面皮惨白的女人脸迎面扑来,那邪祟动作太快,眼看那长长的指甲就往白陌阡的眼睛抓去。
这时,站在白陌阡身边的黎绍“啧”了一声,他伸出右手将白陌阡往怀里一带,振袖将白陌阡护住。
只见火光一闪,那邪祟刚碰到黎绍的衣裳,周身便冒出金红的火焰,邪祟惨叫一声滚落在地上,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凄厉,听的人牙根泛酸。
众阴阳师额头都渗出豆大的汗珠,长安城太平无事,他们都是好吃懒做惯了,从未听过厉鬼这样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他们愣愣地看向黎绍。
白陌阡将黎绍的衣袖往下拉了拉,循声望去,眼前闪过一道红光,他还没看清那邪祟是何物,听得“呛啷”一声,邪祟已经钻入了铜镜中,周遭再次陷入寂静中。
黎绍将外衫褪下来,白陌阡拾起地上的铜镜,拿给众人看,“适才诸位都看见了?这枚铜镜就是那邪祟的藏身之处,也是它的真身。”
皇帝闻言忙凑上前去看,邪崇突然猛地伸出镜面,那厉鬼向上翻着白眼珠,猩红的舌头伸出口外,半张脸被火焰灼伤,翻着焦黑的皮肉。
“啊!”皇帝大叫一声,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厉鬼并未再飞铜镜,只将头探出来朝众人嘶吼着。
白陌阡被它吵得耳朵疼,抬手翻掌,道声“得罪”,便将一张符篆拍在了铜镜上,周围终于清静了。
“附在梅妃身上的邪祟便是此物,只不过,”白陌阡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商烨,“国师,宫中为何会出现如此怪异凶煞之物,你是不是要给皇帝一个合理的解释?”
商烨扫了一眼白陌阡手中的铜镜,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黎绍打了个哈欠,经历了如此凶险得一夜,众人都吓得一身冷汗,捎带着连眼神都有些飘忽,然而黎绍却没什么变化,神色依旧懒懒的,仿佛今晚他并亲眼未目睹这场厉鬼事件一样。
白陌阡将铜镜翻过来,他垂眸细细看了一遍铜镜,微微皱了皱眉。
“走罢,玩了一个晚上,尽兴了么?”黎绍将铜镜从白陌阡手里抽走,扔给商烨,抬眸看着白陌阡道。
白陌阡还惦记着那铜镜,忙伸手去商烨手里拿,被黎绍抬手拍开。
黎绍拉住白陌阡的手,转头抬眸,对上商烨的眼眸,眼底带了一丝寒意,他凑上前,在商烨耳畔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些事我没兴趣管也不想管。别把我的兔儿拉进去,不然就休怪我不讲人情。”
商烨眼眸闪了闪,他抬手抓住黎绍的肩膀,薄唇微动。
“撒开。”黎绍扫了一眼左肩,淡淡道。
商烨僵持了一两秒,咬咬牙,松开抓着黎绍肩膀的手,目送着黎绍和白陌阡离开。
两人回到府邸已经是辰时三刻。
骷髅做了早膳送至黎绍房内。白陌阡饿坏了,一阵狼吞虎咽后,他满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结果牵动了背上的鞭伤,疼的他倒吸了一口气。
黎绍将茶杯搁下,抬眸看向白陌阡,“过来,我瞧瞧伤口。”
白陌阡有些别扭地蹭过去,黎绍拍了拍身旁的软垫,示意他坐下来,“转过身去。”
“也不是很严重。”白陌阡背过身,扭头瞅着黎绍,“昨晚我冲你使性子,抱歉。”
黎绍翻出药箱,给白陌阡上药,闻言弯眉一笑,“哎呦”一声道:“兔儿爷给我道歉,受不起受不起。在下只一介茶商,着实受不起。”
白陌阡被黎绍揶揄得脸一红,他瘪了瘪嘴,扭头趴在软垫上不再看黎绍。
黎绍仔细给他处理好伤口,没见着白陌阡有什么动静,当下抬眸看去,只见白陌阡抱着软垫睡得正香。
自小长在广寒宫,嫦娥将他捧在手心宠着,白陌阡没见过什么人心险恶,再加上太虚殿那帮老神仙们没什么偶像包袱,兔子连人情世故都没经历多少。这一晚他累坏了,趴在软垫上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黎绍勾了勾唇,修长的手点了点他微红的鼻尖。
白陌阡一觉睡醒,日头已经西移。他从床上坐起来,缓了一会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黎绍正站在复廊上逗鸟,一只画眉灵巧地在鎏金笼中跳上跳下,娇滴滴的声儿如银珠落在玉盘中一样,清脆悦耳。
园中那株桃树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如云霞般簇拥着,暗香浮动,落英缤纷。
白陌阡在天井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伸手拔了一根草芽叼在嘴里,惬意地靠在柱子上,扭头看着黎绍。
“饿么?”黎绍抬手给画眉到了一点水,轻声问。
“你背后长眼睛了?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冷不防被问了这一句,白陌阡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黎绍转头扫了白陌阡一眼,勾了勾唇,没答话。
白陌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慢悠悠晃到黎绍身边,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哎,上次你说那骷髅欠你一个人情......他到底欠你什么啦?”
“将他儿的魂魄送进了轮回。”
黎绍踱步回屋,他在书案前坐下来,倒了两杯温茶。
白陌阡跟进来,他在黎绍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续问:“人死之后都会入轮回,这算是什么人情?”
黎绍用杯盖掀了掀茶末,慢条斯理道:“他儿为了等心爱的姑娘,不肯喝孟婆汤,不肯过奈何桥,坐在黄泉路边三生石上等了那姑娘五世。我给他灌了孟婆汤,拎着他过了奈何桥,送他去轮回,这算不算对他有再造之恩?”
白陌阡:“......”
“那位姑娘为何五世都没出现?”白陌阡好奇问。
“他喜欢的姑娘是只竹妖,被天衍司的人打得魂飞魄散,不可能再入轮回的。”黎绍说道,眼底映着淡淡的落寞。
白陌阡叹口气,到底是个痴情人,等了爱人五世,望眼欲穿,最后却没有结果。
他转头看向黎绍,这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呢?这个人......是不是也在等爱人回来?
“你......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么?”白陌阡问。
“以前不是。”
白陌阡一惊,忙问:“你在等你爱人?”
黎绍抬眸,四目相对,良久,他清浅一笑道:“嗯,他背着一筐草药下山去换粮食了。”
白陌阡问:“那还没有回来么?”
黎绍转头看了眼院子内盛放的灼灼桃花,眼底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他啊,应该是回来了罢。”
白陌阡眼眸闪了闪,他轻抿薄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在府上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除去骷髅,他再也没见到其他人来府上,何来回来一说?
黎绍总是一个人,清晨一个人出门去,黄昏时分一个人提着一袋银子回来。刚开始他还老缠着黎绍问他怎么赚到这么多银子的,到后来,他看到夕阳中黎绍单薄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说不出的寂寥,便再也不兴冲冲地缠着他了。
白陌阡性喜热闹,当下他拍了拍黎绍的肩膀,“嗳,不用难过,以后我便陪着你,直到你爱人回来为止。”
黎绍抬眸与他对视了一会,弯眉一笑,“自己都混的这么不像人样,怎么说话的语气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白陌阡将温茶喝完,他将茶杯拿在手里把玩,结果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摔碎在地上,那声儿脆生生的。
“咳......”白陌阡挠了挠头,他抬眸对上黎绍的眼眸,抢先话头,一脸严肃道:“我能跟你说件事情么?”
黎绍挑了挑眉。
“我觉着梅妃寝宫里的那枚铜镜里的邪祟不是一般的厉鬼,她的怨气太重了,我想继续往下查。”
第6章 老宅
黎绍微微蹙眉,他将茶杯搁在桌上,淡淡道:“朝廷有天衍司,你瞎凑什么热闹,昨晚还玩的不尽兴么?”
语气很平淡,但是话语里“不允许”的意味却很浓。
白陌阡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说教过,下凡来一趟,老被黎绍说叨,他瘪了瘪嘴,赌气一般冷哼一声,“铜镜为驱邪的法器,怎会有邪祟不知死活地将铜镜作为真身藏隐之处?更何况那枚铜镜的镜被材质是银,这对邪祟来说简直等同于扒皮抽筋。这件事情不简单,不能全交给天衍司,那个商烨也有问题。”
黎绍略一点头,神色懒懒的,唇边的笑很淡。
白陌阡见自己还是不能说服他,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想起了他平时说服嫦娥惯用的伎俩。
当下,他变回一只白兔子,一个纵身跳到了黎绍怀里,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搭在黎绍胸膛,他扬起脑袋,眨巴着大眼睛,两只耳朵蹭着黎绍的脸庞,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你就答应我呗,我保证不干坏事,也保证自己会保护好自己。”
黎绍垂眸看着怀里的白兔子。一双眸子静静的,仿佛八月秋潭,不带一丝波澜。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白兔子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答应了,你快下去,粘我一身兔毛。”
白陌阡听罢,一骨碌从黎绍怀里滚下地,重新变回了人样,冲黎绍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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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铜镜雕琢得异常精巧。以银为材质,镜面打造得极薄,质地轻切坚,镜面光滑,反影如生,银纹雕花,绿矾作叶,执在手中晶莹耀目。
这会,那枚铜镜正被白陌阡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他推了推靠在软垫上闭眸休憩的黎绍道:“看来咱们去郴州是对的,你瞧,那邪祟自出了长安城就可乖了。”
黎绍掀开眼皮扫了白陌阡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真棒,拿一边玩去。”
两日前,黎绍被白陌阡生拉硬拽,去天衍司要来了那枚铜镜。
一翻铜镜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郴州。这两个字外围的银已经被氧化变黑,而这两个字的切面却还是白灿灿的,说明刻下的时间并不久,字迹笔画歪扭,显然不是刀刻,倒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这个细节白陌阡抓邪灵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当时黎绍从他手里拿走了铜镜,不许他再管这件事。
白陌阡原本打算将铜镜中的邪祟揪出来,让它说说有甚苦衷,怎料不论他如何问,那邪祟就是一言不发,被白陌阡的灵力逼急了便惨叫,白陌阡无奈,只能计划先前往郴州。
马车颠簸了一下,白陌阡一个没坐稳磕到了脑袋,他“哎呦”一声,抱着脑袋喊疼。
黎绍睁眼朝这边看来,无奈地勾了勾唇,伸手撩了撩宽大的袖袍,拍拍自己的腿道:“躺过来,我给你揉揉。本来脑袋就不灵光,这一磕,可别磕傻了。”
白陌阡瞪了黎绍一眼,瘪嘴,他将铜镜放回锦袋里,仔细拉好花绳,扭过身子不去理会黎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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