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了没,痒死了。” “快好了。”
剃好之后,李明泽没忍住,在他哥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手心被发茬刺得发痒,一直痒到心里去。
李鹤压根没在意,站起来猛地拍肩上脖子上的碎发。
小巷的另一头又传来了沈清标志性的尖利大嗓门,又不知道在吵什么。李鹤皱起眉头,走到天台的边上,撑着石栏杆往外探头,模模糊糊听不清。
“怎么还吵架,不都出了好成绩了吗?”李鹤嘟哝道。
李明泽隐约知道她们在吵什么,但不好说,只能假装自己也不知道。
“哥,脖子上还有头发。”
李鹤挠了挠,脖子上被他挠出了几道红痕,他的脖子敏感得很,一点点痒都受不了。摸来摸去,那根小小的碎发还在,紧紧地贴在颈侧。他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朝李明泽说道:“快,帮我弄掉。”
他露出脖子之后,李明泽发现,他的颈侧有一颗痣,李明泽从来没有留意过这颗痣,但现在那颗痣显眼得很,就大模大样地横亘在皮肤上。李鹤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皱着眉头说:“愣着干嘛?头发还在不?弄掉。”
“嗯。”李明泽含糊地应了,伸出手,轻轻地把那根碎头发捻掉了。
第二天还是周末,李明泽不用上学,陪着李鹤去了沈小情家。俩人敲开了沈小情家的门,敲了半天,是沈清开的门,眼睛肿着,看上去像是哭肿的,披头散发,她这两年更老了,脸上的肉都耷拉着。
李鹤吓了一跳:“沈姨,怎么了?小情呢?”
沈清见到了李鹤像见到了靠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道:“这死丫头,不知道脑袋哪条线搭错了,好好的,说要报北京的大学,她那个分数哪里能报啊,好不容易考上了,难道还去读大专吗!吵了两句,跑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儿了,真是,我......”
李鹤安抚她:“别着急,我去找去。”
好不容易劝好沈清,让她呆在家里,让他们哥俩去找去。说是找,谁知道这丫头跑哪儿去啊,李鹤头疼地叹了口气。
李明泽犹豫着说道:“我可能知道她去哪儿了......”
李鹤跟着李明泽坐了几站车,车停在了一个高档小区门口。俩人下了车,李鹤简直摸不着头脑,正想问这是哪儿,赫然见到沈小情就站在那小区门口的拐角,她前面还站了一个男的,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沈小情正和那个男的说这话,隐约能听到沈小情的声音,好像有点激动。
李明泽说:“那个是邱昊的哥哥,邱嶙,我们学校的。”
李鹤更茫然了,邱嶙他听说过,李明泽他们学校门口挂的大横幅的主角,但这怎么和沈小情扯上关系的?没来得及多问,他说道,“悄悄过去点儿,听听他们说什么。”
他蹑手蹑脚地从旁边靠过去,躲在墙边,眼神警惕,跟猫似的,李明泽不合时宜地想笑,李鹤回头瞪他一眼,说:“别出声儿。”
两人的谈话声清晰了起来。
“我也也可以去北京的,可能不是很好的学校,但是......”这是沈小情的声音,声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但还强撑着笑意。
但她的话马上被邱嶙打断了,邱嶙的声音语调还是与他平时一样,冷淡理性,好像在讲解一道答案显而易见的数学题:“没必要。”
沈小情不死心,仍旧问道:“那我们......”
“就这样吧,”邱嶙抬手看了看表,“我还有事。”
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李鹤又不笨,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眉头紧锁,胸膛起伏,气得不清,恨不得就这么冲出去暴揍渣男。他忍住了,但有人没忍住,他旁边冲出一个人去,他一开始以为是李明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李明泽还站在他身后呢,也是一脸吓到了的表情。
冲出去的居然是韦正,兄弟俩偷听得太入神了,根本没发现还有一个人在偷听。
那俩人也是吓着了,根本没想到会冲出来一个人,韦正气势汹汹的,一下子就和邱嶙打了起来,沈小情被撞得坐在了地上,完全吓呆了。李鹤急了,连忙冲出去要拦。韦正是在街头混过的,体力好力气大,邱嶙看起来也不文弱,一点儿都不好拦,混乱得要命,邱嶙是练过的,一拳头出去,没打中韦正,反而擦中了拉架的李鹤,打得李鹤脸都偏过去,脸上火辣辣的疼。
拉架被揍的几率很大,李鹤压根没在意,还要去拦。紧跟着过来的李明泽却生气了,直接猛地一把将邱嶙搡开,拦在李鹤前面,一拳将邱嶙揍得倒退了两步。
李鹤头大,没想到又多了一个人要拉架。
幸好,挨了这一拳,邱嶙好像清醒过来了,抬手蹭了蹭嘴角的伤痕,捡起混乱中被踩碎的眼镜。沈小情回过神来,拉住了韦正不让他动,李鹤拉住李明泽。
李明泽显然是真生气了,李鹤好久没见过他生气了,胸膛起伏,从耳根到脖子那一片都是红的,眉头压低,鼻头皱着,龇出一点点牙,好像要咬人似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粗长。我还挺喜欢写写配角的故事的。
第三十章
一时间没人说话,场面有些难看,不远处的小区保安正看着这边,犹豫着要不要过来。邱嶙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脸上不见生气,最后看了沈小情一眼,转身走了。韦正还要去追,但还是停住了脚步,因为沈小情“哇”一声哭了,他手忙脚乱的,不知该先递纸巾还是先说话。
李鹤不知突然间开了哪一窍,拽了拽李明泽,小声说:“我们先走吧。”
他们走的时候,韦正压根没留意,因为沈小情还在哭,鼻子眼睛红彤彤,不再大哭了,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不住地吸鼻子。韦正去保安室给她借了一大包抽纸,她不停地往外抽,不一会儿就抽掉了一半。
好不容易不哭了,她好像刚刚才发现旁边这个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的大个子,眉头一皱,差点又哭了。
“你怎么能打他呢......”
韦正:“......”
沈小情抽走了最后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站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坐回去,表情平静了很多,叹了口气:“对不起。”
韦正不好意思起来:“没、没事......”
“其实我早就猜到啦,”沈小情小声说,“我再复读十年也没法上重点,再努力十倍也不能和他相衬,他也没真正喜欢过我,可能就是解解闷吧。开心过就行了,人啊,得认命......”
说到最后,她眼眶又红了,但是这次没哭,甚至笑了笑,只是笑得勉强。
听她这么说,韦正急了,站了起来,说道:“不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呢,你......”
沈小情眨眨眼,没心情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哦。”
韦正泄了气,一屁股坐回去,低着头,也看自己的脚尖,想了又想,等面前的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他才说道:“我妈生病了,病了好几年了,一开始医生说她只能再活三个月,可她现在坚持了三年了。一开始医生说费用太高了,我们负担不起,但我们现在也还在治啊,所以说,不能认命,只是你们俩不合适而已......”
从三年前起,韦正就像与看不见的病魔拔河,虽然他一个人拔得筋疲力尽,但好歹是把住了绳,没输。
沈小情是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话在喉头滚来滚去,最后只能说道:“谢谢你,你.......要加油。”
她站起来,认真地把裙子上的褶皱弄平,长出了口气,说道:“我先回去啦,小正哥,谢谢你。”
她走了,韦正站了起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静静地站着。催送外卖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匆匆接了,赶紧推回被忘在旁边的电动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李鹤还是没忍住说了李明泽:“你掺和什么呀,回头他到学校告你的状怎么办......”
李明泽没说话,一到家就拉着李鹤坐下来,看他脸上的伤。
只是被蹭了一下,脸颊发红,李鹤用舌头顶了顶,不太疼,但李明泽还是煞有介事地帮他涂药,李鹤踢了踢他的小腿,不满地说道:“你平时在学校不打架吧,我告诉你,不许打架知道吗?”
李鹤想了想又说道:“要是那个四眼回去告你的状,你就说是我打的,揍不死他。”
李明泽手上拿着棉签,故意用力戳了戳,李鹤被戳疼了,“嘶——”地吸了口气,瞪他:“干嘛,不服气?”
“说了不能让你再被打的。”李明泽闷闷地说道。
李鹤哑了火,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茬,一想起刚才李明泽气急了的样子,心里也不自觉地软了,不再说了,乖乖地让李明泽给他上药。本不严重的伤口,被煞有介事地涂了红药水,反而看着有些惊人,对着镜子照了照,他嘟哝道:“这让我怎么见人......”
他躺到床上,透过小窗子看向外面一小片天空,想了想刚才的事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情这回事,真的很难弄明白啊,幸好他暂时没有这个烦恼。
李明泽正在收拾东西,李鹤趁机教育他。
“你往后谈恋爱,千万别谈那种不喜欢你的,太难搞了,得找个对你好的才行。”
李明泽手上动作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说道:“哥对我最好。”
“嗨,”李鹤挠挠头,说道,“不一样,我对你的好,和谈恋爱的那种好不一样,明白不。”
“有什么不一样?”
李鹤被难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凭借他为零的感情经验,这的确不好说,更难以想出一个说服力极强的答案,最后只能斩钉截铁地说道:“反正不一样,你以后就知道了。”
李鹤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李明泽收拾好了东西,一回头,发现李鹤居然侧着身睡过去了,他走过去,拉起薄薄的被子,帮李鹤把肚子盖住,然后静静地蹲在床边,看着李鹤的睡脸发起了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李鹤纤长的睫毛,李鹤在睡梦中皱起眉头,睫毛抖了抖,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他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李鹤的鼻尖,有点凉凉的,像小孩遇到爱不释手的玩具,想碰但又害怕。
“你干嘛......”李鹤突然睁开眼睛,问道。
李明泽被吓了一跳,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李鹤并不在意,嘟哝着“别弄我,困死了”翻了个身又睡过了。
的确是不一样的。
李明泽坐在地上,加速的心跳还未回复正常。他想到:但他们是世界上对彼此最好的人,这个毋庸置疑。
沈小情的事情最终还是过去了。
她最后还是填了本市的二本学校,沈清喜气洋洋地送她去学校,李鹤那天上班,没法去,李明泽在学校请了半天假,帮忙拿点儿行李。
李明泽从没有见过沈清穿得这么“良家妇女”,不化妆的时候,她和任何一个家庭的妈妈一样普通,甚至更憔悴苍老一点,积极主动地和沈小情的未来室友拉家常。李明泽在学校迎面遇到过邱嶙一次,邱嶙说,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吧。
李明泽没有答应,也不准备说,多说无益。
沈清忙里忙外,李明泽和沈小情连插手的空都找不到。沈小情的未来舍友以为李明泽是沈家的儿子,拐着弯问电话号码,李明泽一脸尴尬,沈小情干脆把他拉到了门外吹吹风。李明泽祝她之后一切顺利。
沈小情低头抠手指,新涂没多久的红色甲油让她抠得坑坑洼洼。她被录取之后,她妈妈沈清给她递了个存折,里面是这些年给她存的学费,存入的数额有整有零,存款时间长达二十年。
她说:“小明,要对对你好的人好一点。”
李明泽应了一声,他发现沈小情比之前成熟了很多,她之前总像个咋咋唬唬的小姑娘,现在不像了,他突然问道:“你还喜欢他吗,邱嶙?”
沈小情脸色一暗,然后又打起精神说道:“还行吧。不切实际。不切实际的事情要少想。”
是吗?
李明泽下意识觉得她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他更不切实际的人了,因为他喜欢李鹤,喜欢他哥。
作者有话说:
邱嶙基本杀青了。有想过在另一篇文写他当主角,他其实也不是喜欢小情,是因为他有恋母情结,小情有点像他母亲,两人也没正式地在一起。正文暂时没机会交待,之后有机会吧。
第三十一章
九月的艳阳还不到最炽热的时候,省附中高三学生全部列队在操场的阴凉处,凉意聊胜于无,但大家却没有半点不耐,还留有一点稚气的青春面庞,带着昂扬的斗志,还有几分容易被忽略的茫然和紧张。
主席台上,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穿着校礼服,衬衫雪白,被大树枝叶筛碎的阳光洒在上面,碎金一般地摇曳闪烁着。女生的声音朝气蓬勃,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校园,甚至连学校大门外的马路上也能隐约听见一些,有几个好奇的路人驻足倾听。
“——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终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轮到男生了,他上前一步,麦克风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有点低了,他微微弯腰。比起以激情煽动观众心绪的女生,他明显沉着多了,清朗的声音传出来,像奔跑的河,目标坚定,终将汇流大海。
“很高兴能站在这里......”
他一开腔,底下的女生开始窃窃私语,老师们站在旁边,一遍一遍清嗓子也压不住女生们的骚动,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用校服的袖子做掩护,偷偷拍照。
“......如果你问我,如何才能成功,我会说,凡事相信,凡事忍耐,凡事盼望,爱和梦想永不止息。”
雷鸣般的掌声响个不停,李明泽被恰好照射过来的一束阳光晃了下,眯着眼睛鞠了一躬,绅士地让旁边的女生先走,随后一起下了主席台。
巧的是,旁边的女生就是那一次让他相差零点五屈居第二的年级第一,也是把他堵在宿舍楼下的小道上告白的女生,但李明泽至今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她不再像那天那样羞涩窘迫,脸上是飞扬的神采,她说:“一起加油吧。”
15/33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