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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都没说完,李明泽就一脸不可置信地打断了他:“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边上学?我们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
李鹤见他急了,声音越来越大,立马安抚道:“不是,你别急啊,听我说行不行。你如果在这边的话,你妈妈会对你很好的,她的条件,嗯,比我们原来好,嗯,好很多,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李明泽就这么瞪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俩人沉默着相对,过了好久,李明泽说道:“你别想甩掉我。”
“我没有!”李鹤大声说道,“你怎么就不懂呢,你......”
没有让李鹤继续说下去,李明泽冲过去,不管不顾,像头发怒的小狮子,眼眶边缘都是红的。他冲过去,狠命抱住李鹤,偏过头,用自己的脸往他脸上撞,就像他第一次莽撞地表白的时候,过了这么久,他又回到了原点,凭借本能往李鹤的嘴巴上啃。
李鹤被他吓得都愣了,死命推开他,手脚并用,一个要推,一个不让推,跟打架似的。最后,李鹤猛地抵住他肩膀,狠狠地推开,推得李明泽踉跄着退了几步。
“你疯了!”李鹤低声吼道,“被看到怎么办,你冷静点行不行!”
李明泽被刺激得不轻,跟跑了八百米似的,喘着粗气,拳头都攥起来了,他问道:“哥,你喜欢我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李鹤快被他搞疯了,脑袋都要炸开了,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是你哥,我这是在替你着想!”
“我不想留在这里,”李明泽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要是想甩掉我,我就去告诉他们我喜欢你,然后他们就不会留我了。高考完之后我就去继续当家教,学费我可以自己攒。”
“不是这个问题,”李鹤说,“我这是心疼钱吗?我心疼钱我把你养这么大干嘛,我闲得吗?”
李鹤觉得自己都快要炸掉了,想摔点什么东西,手上只有手机,他不管不顾地把手机往李明泽身上扔,手机砸中了李明泽的胸口,“砰”一声脸朝下摔到了地上,李鹤只觉得心头一阵闷疼,也不知道是在心疼手机还是心疼自己。
不过是个手机,李鹤也没使全力,李明泽却被砸得又退了两部,胸口被手机的边角戳到。他转身回去了,李鹤蹲下捡起自己的手机,原本好好的屏幕上现在裂了道突兀的缝。
李鹤也不知道自己在楼下蹲了多久,直到脚都蹲麻了才站起来,捶了捶腿,跟个老头子似的,往回走。晚饭的饭桌上每个人都很沉默,李鹤没什么胃口,强撑着吃下去一碗饭。晚饭后,为了不想跟李明泽面对面再吵起来,他一个人去了二楼的小阳台,趴在栏杆上看出去,玩家灯火闪闪烁烁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身后的玻璃推拉门响了,李鹤回头一看,是贺宛。李鹤条件反射都要出来了,一见到贺宛就难受得胃里一阵阵往下坠。
见到李鹤一脸戒备,贺宛有些尴尬,反手把门关严实,裹紧了一点身上的家居服外套,站到他旁边,犹豫着开口说道:“你们今天是不是吵架了。”
李鹤懒得说话了,只是“嗯”了一声。
贺宛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今天在阳台上,看......看到了,你们......”
李鹤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过头看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看错了。”
贺宛急忙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人,我......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我上次说的话。这条路很难,小泽他......他很优秀,他以后也一定会很优秀,但人们很容易会因为一点别的事情就完全否定他,他现在还小,没有办法很成熟地去考虑事情。”
李鹤狼狈地转回头,依旧看向远处的灯火,抿着唇不说话。
“我之前也在大学教书,已经评到副教授了,但因为抑郁症的事情,完全被否定了学术资格。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我很难受。”贺宛焦躁地抠弄自己的指甲,低着头说道,“或许,或许你可以时不时来看他......”
她退了一步,李鹤却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难受了。
“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没有了负担,你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
李鹤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大声说道:“我不图你的钱。”
贺宛闭了闭眼,说道:“对不起。”
“我想想。”
贺宛走了,李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软得没有力气,靠着阳台的栏杆蹲下来,蹲得脚麻了,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风静静地吹过,屋子里晕黄的光照射出来,暖暖的黄,像凝固的蜂蜜。
但李鹤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是不心疼钱,这么些年来,他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屈指可数,他也不添新衣服,旧手机用了一年又一年。但他不想让李明泽也一直这样,他查过了,郑继文在国外大学当客座教授,那个专业,一年的学费是八万美金,对于李鹤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他知道,如果他选择了带着李明泽离开,李明泽一定会二话不说地跟着他走,贺宛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辙,但如果这样,李明泽就永远错过了另一条路的风景。
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李鹤静静地想了很久,直到冷风快把他吹透了,李鹤才回了房,李明泽已经睡了,睡梦中也锁着眉头,嘴唇抿着,露出一点稚气。李鹤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李明泽在睡梦中忘记了他们的龃龉,习惯性地挪到李鹤身边去,贴着他,迷迷瞪瞪地问道:“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李鹤说道:“马上就回去。”
第五十三章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阳光从外面照**来,李鹤一下子就醒了,他平躺在床上,脑子非常清醒,思路清晰,他在被窝里踹了踹李明泽的屁股,李明泽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地醒来,还困着,嘟哝道:“干嘛......”
“我们出去玩吧,”李鹤说,“过两天就走了,好好玩玩。”
听到“走”字,李明泽一下子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来,说道:“好啊。”
李鹤回绝了贺宛要开车载他们的建议,直接带着李明泽出门了。他们俩漫无目的地沿着贺宛家附近的长堤走,吹着江风,走累了一人租了一辆单车往前踩。李明泽故意在李鹤前面踩成了蛇形,李鹤猛地撞在他的后轮上,撞得李明泽龇牙咧嘴,裆痛。
李鹤笑道:“该。”
他们在路边随便挑了一家自助餐吃饭,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李明泽大方地说:“哥,我请你吃,我有私房钱。”李鹤没有回绝,李明泽不失大胃王风采,吃得侍应生都要侧目,俩人结了帐是扶着墙出去的。
他们买了票,上了岭安最出名的地标,一座高高的塔。坐着观光梯,一路上到了最顶上。上面人不多,有一段路是玻璃地板,李鹤小心翼翼地伸出脚,一步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李明泽在旁边看得好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啊——”李鹤吓得大叫,“你想死啊!”
李鹤扶着玻璃墙,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地上的人和建筑变成小小的模型,城市是缤纷多彩的。两个人都把脸贴在玻璃上,认真地俯瞰城市,天边时不时有飞机飞过。
李明泽一转头,发现李鹤侧着脸在看自己,他问:“看我干嘛?”
李鹤轻轻一笑:“看你好看。”
李鹤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靠在玻璃墙上,阳光将他的侧脸照亮,眼角微微上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下巴扬着,懒洋洋的,好像晒太阳的猫,心满意足,等着别人去挠他的下巴。
李明泽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亲他,不远处还有观光的其他人,但李鹤没有推开他,微微侧过头和他接吻。阳光下的吻也是暖洋洋的,唇齿相依,缱绻而亲昵。嘴巴分开之后,他们额头顶着额头喘气。
“哥,”李明泽脸颊发红,说道,“我好喜欢亲你。”
李鹤眨眨眼,用额头去撞他,说道:“不要脸。”
他们从塔上下来,太阳开始下山,起风了,好像有些要降温的趋势。李鹤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毛衣,有点哆嗦,李明泽也只穿了单件,没法借衣服给他。
“咱们回去吧,有点儿冷。”李明泽说。
李鹤最后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橙黄的光把天边的云映照得像蘸满颜料的棉花团。
“嗯,回去吧。”他静静地说道。
他们坐公车回去的,车上有一个空位,他们俩谁也没有坐,都拉着车厢的吊环站着,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碰来碰去,李明泽心情好得很,微微低头在李鹤的耳边说话。李鹤在分神看着路上的车和人还有交通灯。
一路都是绿灯,畅通无阻,畅通得让李鹤烦恼,好像一上车马上就到站了,下车的时候,李鹤回头看了一眼抛下他们驶向远方的公车。
李鹤一夜没睡,他闭上眼睛听着李明泽的呼吸声,这是他听了十几年的小夜曲,他一直静静地听,听到东方既白,第一缕阳光完全不顾他的想法,如期而至。李明泽醒的时候,李鹤翻了个身,装作熟睡的样子。
贺宛之前就说了,要带李明泽去见见他小姨,临出门前,贺宛说她有点不舒服,转而拜托郑继文带李明泽去。李明泽出门之前,扒开李鹤盖住脑袋的被子,在他额角上那个已经消淡的伤疤上亲了一口。
“哥,我出门了。”他说。
李鹤梦呓了两句,又扯过被子盖住头,等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才坐起来,吸了吸鼻子。
贺宛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看见李鹤提着行李包下来,马上站起来,说:“我送你去机场吧。”李鹤没有拒绝,他坐上了贺宛的车的后座,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贺宛也没有说话,他们沉默了一路。
车停在机场,贺宛停好车,说道:“你没有什么话留给他吗?”
李鹤比谁都要清楚,李明泽是世界上最倔的小孩,他不知道什么是妥协,只会一头扎进去,一条道走到黑,碰到南墙也要把墙撞破。李鹤不想他后悔,哪怕他现在因为分开而难过,也不会以后因为错失机会而后悔。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对李明泽来说最好的路。
李鹤从小就习惯把自己手上最好的东西给弟弟,这一次,他给李明泽的,是一条康庄大道,不会被人歧视抹黑,不会因力有不逮而遗憾终生的路。
“不用了。”李鹤说道。
李鹤开车门下车,贺宛帮他打开后尾箱。李鹤手上发软,没有力气,不太重的行李包差点没提起来,还是贺宛帮他提了一把。
“不用送了。”李鹤平淡地说道。
贺宛颇有些手足无措,张开手,李鹤躲了一下,犹豫了之后还是和她松松地抱了一下。她身上的确是香香的,很好闻,是一个妈妈身上该有的味道。
“一路平安。”贺宛说,“对不起。”
李鹤从来没有觉得贺宛对不起谁,如果说谁真正有错,那就是人贩子。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买的是很早的机票,生怕自己反悔似的。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却意外地顺利和平静,当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行李举起来放在行李架上的时候,行李袋的侧兜掉出来一张陌生的银行卡,李鹤捡起来,上面贴了张便条,娟秀的字迹,写着密码。
李鹤把行李放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手心里攥紧了那张银行卡。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鹤的耳朵很难受,飞机平稳之后,他将窗户的挡板打开,整个城市变得很迷你,比那天在塔上见到的还要小。他在高空上,而李明泽留在了地面上,变成了小小的一点,留在了下面的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李鹤原本以为自己要哭,但他没有,只是吸了吸鼻子,靠在座位靠背上,闭上眼睛。
李明泽去见了自己的小姨,她长得和贺宛很像,也是个温婉的美人,她带来了一些李明泽小时候的照片,讲了他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并不太尴尬,还算轻松愉快。
回到家的时候,李明泽换了鞋,心里还想着将带回来的照片给李鹤看一看,上了楼打开房门,发现里面没人,他再一看,李鹤的东西收拾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他的东西。
像被人在后脑勺上重重打了一锤,瞬间有点头晕目眩的。
他转身下楼,贺宛正站在楼下,和郑继文在说着什么。李明泽问道:“我哥呢?出去了吗?怎么没和我说?”
“小泽......”
贺宛走过去想要拍他的肩膀,李明泽一下躲开,问道:“我哥呢?”
“你哥哥先回去了,”贺宛尽量慢而平静地说道,“他也同意让你留在这边,他辛苦了这么多年,接下来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转学手续我们马上就可以办好,如果你觉得高三很累的话,咱们准备出国也行。”
郑继文在旁边皱着眉头,并不认同妻子的做法,但他碍于身份,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李明泽问道:“是你让他走的吗?”
“我们商量过了,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贺宛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有哭,急匆匆地说道,“他照顾了你这么久,我们给了他一点补偿,他也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李明泽转身就要出门,贺宛说:“小泽!你哥哥的飞机这个点已经落地了......”
李明泽背影僵硬,停在了玄关,愣了很久,转身上楼了,将门摔上,站在房间中间发呆。就今天早上,他还在床边亲了李鹤,现在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床单和被子有些皱,显示那里有人睡过。
他一遍遍地打李鹤的电话,一直是关机。
“叩叩——”
有人敲门,李明泽以为是贺宛,大声说道:“让我一个人可以吗——”
门被扭开了,不是贺宛,是郑衡。门打开的瞬间,楼下贺宛和郑继文的说话声传了来,贺宛一边抽泣一边说着:“......继文,你不懂,我不想他活得这么辛苦,他过去十几年已经很累了......我不能说,我想......”
郑衡反手把门关上,把贺宛的声音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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