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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的时候,李明泽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急急忙忙地下楼出校门,看了又看,都没看到李鹤的身影,他心往下一沉,原本还饿着呢,一下子都没了胃口,站在校门口发呆。等了好一会儿,有人来找他了,不过不是李鹤,是沈小情。
“你哥让我带你吃午饭呢。”
“姐,”李明泽说,“我哥呢?”
沈小情带着他去吃炒粉,学校附近巷子里的苍蝇馆,分量足价钱便宜,沈小情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脏水,马尾辫的发梢在空中甩来甩去。
“谁知道你哥呢,今天没来学校,整天神出鬼没的。”
颠起锅毫不费力的胖老板娘见了李明泽还给他多加了点肉片,一碟炒粉热哄哄香喷喷。
整个下午,李明泽都心不在焉的,直到他看到蹲在校门口马路牙子边上等他放学的李鹤时,一颗心才放回了原位。大冷的天,李鹤愣是蹲在路边喝玻璃瓶装的冰可乐,见到李明泽来,把剩下半瓶的可乐递给他。
李明泽蹲在他旁边,冬天穿得多,两个人像两个圆滚滚的土豆,一个大土豆一个小土豆。
“我还以为你都不来了呢。”
听出了小孩儿有点委屈,李鹤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再次强调:“以后在学校被欺负了一定得告诉我知道不。”
李明泽就着李鹤的吸管喝了一口,冰凉冰凉的可乐从嘴巴里一直凉到肚子里,冰得他打了个颤,又冰又爽。他认真地解释道:“没有被欺负,那也能叫欺负嘛,烦人了点而已,不理就行了,再说了,不想给你添麻烦。”
李鹤把剩下的可乐一口气喝完了,打了个嗝,将喝空的玻璃瓶子还给小卖部的老板,牵了李明泽的手回家去。
“乱讲,你的事怎么能算麻烦呢。”
两人吱嘎吱嘎地踩着雪回去,李明泽烦闷了一整天,现在终于雀跃起来,开始说起学校的趣事来,说小胖墩被叫了家长,又说测验拿了满分,最后说道有小女孩送他零食但他没要。
李鹤惊了:“小明同学你很可以啊,这么快就有女生泡你了,你怎么没要呢。”
李明泽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是顺嘴一提,没理他哥,反问道:“哥你怎么不上学呢。”
“我又不是头一天不上学,”李鹤不在乎道,“你好好上学就行了,我找了个活儿干。”
李鹤好久之前就想过了,跟着李德业干那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准哪天就栽进去了,以前不得不干是因为年龄太小,没别的来钱的地方,现在不一样了,他满十五了,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干了。
在沈小情她们家的发廊对面有个台球厅,老板本来嫌他小不肯要他,李鹤连着好长时间经常去那儿转悠,磨了一次又一次,总算是搞定了。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初三毕业了,混完了义务教育阶段,接下来他也不打算读了,即使想读也没那个学费,到时候搞个假身份证,就可以白天再打一份工。
去台球厅打工的第一天,李鹤就再三强调不许李明泽来找他,谁知道没多一会儿小孩儿就来了。李鹤在台球厅帮忙收租桌的钱,还搭把手卖饮料零食什么的,也就是打杂,李明泽到了那里也不打扰他,就站他旁边帮忙递东西。
来这儿的都是附近的人,也都认识他们哥俩,李明泽聪明不捣乱,老板也乐得多个小劳动力。李鹤说了他几次,拗不过,最后只能由着他,只是到了晚上十点就必须赶他回去睡觉,每天都是这样,李明泽在家里睡得打小呼噜,李鹤半夜才回来钻进被窝,李明泽就揉揉眼睛,翻个身,贴着他睡。
如此一个月过去,李鹤拿到了他的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
不多,毕竟他年纪小,也只上半天的班,老板老大不情愿才收下的他,能拿到这八百他已经心满意足了,郑重其事地送到沈小情那里叫她帮忙藏起来。存款又有千把块了,李鹤感到满足极了,像将要过冬的松鼠看着满树洞的松果,满足得只想叹气。
一天,台球厅里人少,李鹤在柜台那里擦球杆,李明泽坐在窗边发呆。冬天已经到了尾声,空气中依稀有了春天的味道,巷子里的猫天天都在打架闹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李明泽突然站起来,看着窗外,喊道:“哥,快来!”
“怎么了?”
李鹤搁下球杆和抹布过去,顺着窗户看出去,对面就是沈小情家的发廊,今天沈清好像没在,门口没看到她的身影,只见到沈小情顺着巷子回来,后头还跟了个人,矮个子,佝着背。
“你在这儿待着。”
李鹤再朝一块儿打工的交待了一句,就急匆匆下楼去。
沈小情突然想起家里差不多涂空了的指甲油,快要到家了又拐个弯,抄小道去买去。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两只野猫横穿巷子,她突然停住,朝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她皱了皱眉,又继续往前走。
突然有人冲出来,把她压到墙上,一股烟臭味。
沈小情吓得大声尖叫:“谁——”
那人急急地去捂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恶心地胡乱摸索,沈小情心里知道他是谁,吓得拼命挣扎,但就是挣不脱,冷汗直流。
李鹤跑着过来的,阴暗的巷子里的这一幕让他气得脑袋“嗡嗡”响,上去一把将压着沈小情的人拽开,抬脚照着肚子就踹。那人冷不丁被踹,整个坐到了地上,破口大骂。
“谁他妈的......”
不等他再骂,李鹤上前去又补了一脚,照着脐下三寸踹的。成叔躺在地上,惨叫声都变了调,开始求饶。沈小情吓得顺着墙瘫坐在地上,不停抽泣。
“我说过的,你再碰她,我就踹、死、你——”
夹杂着新仇旧恨,李鹤几乎没留一点力,一个字一脚,成叔在地上滚来滚去,几次想爬起来还手,但李鹤占了先机,压根没让他站起来。
“小情!”
巷子那头传来沈清着急的喊声,是李明泽领着她来的,李鹤一分神回头,成叔忙瞅准了时机,连滚带爬地蹿起来,一瘸一拐的,倒跑得飞快,顺着巷子另一头跑走了。
李鹤朝着他跑走的背影恨狠地踢出去一个塑料瓶,塑料瓶子摔落在地上在空荡的巷子里有回音。李鹤把沈小情拉起来,沈小情抹着眼泪,将身上被扯歪的衣服拽好,沈清急得不行,跑着过来的,一把将沈小情拉进怀里,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副要拿菜刀砍人的劲头。
沈小情收了眼泪,却从她妈怀里挣出来,跑回家去。
李鹤兄弟俩都担心她,和沈清一块儿追着她回去,沈小情径自回房间去,当着她妈的面摔上门,沈清面上表情都僵了,深呼吸两口,转头就要找成叔算账去。
李鹤和李明泽兄弟俩面面相觑,最后李鹤轻轻地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他又等了等,推开门进去,沈小情正坐在床沿边涂脚指甲,只是手在发抖,涂得不成样子。
李鹤不知道说什么好,推了推李明泽,李明泽走过去,轻轻摸了摸沈小情的背。
“小鸟啊,”沈小情放下指甲油,抱着膝盖,脸埋起来,“我真想离开这里。”
“嗯。”李鹤应了一句。
沈小情自顾自地说着:“你估计是不读高中了,我也不想读,我成绩也烂,但我妈非要我读,塞钱也给我塞到高中去,那些钱,我不想花她的那些钱......”
一时间,李鹤不知道说什么好。
生活不太好,却也不太坏,他们不至于挨饿受冻,有手有脚,但再想往前走,却摸不到路。
最后,李鹤说道:“既然能读,就读吧,总会好起来的。”
沈小情哭累了,躺在床上睡了,李鹤守着她睡着了才走,沈清骂人的声音整条街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再过两章左右就长大了
第六章
沈清把事情闹得整条街都知道了,成叔理亏,差点被沈清揪着头发把头皮撕下来,虽有李德业回护着他,但他脸上身上都被沈清的高跟鞋跟磕出了血。最后成叔认了个怂,要去给小姑娘当面道歉,沈小情从房间里扔出来个热水瓶,能把人砸死的劲头。
来来去去闹了几天,最后这件事情还是落到了钱上,李明泽路过的时候,正好见到沈小情站在自家发廊门口,一沓一百块带着狠劲撒出去,纷纷扬扬地落在巷子的臭水沟里,沈清一边大骂,一边忙不迭蹲下去捡。
“你个傻丫头,你还能怎么样,报警抓他吗,最多也就关进去几天,谁跟钱过不去啊,你!你帮忙捡啊!”
红票子沾了脏水,飘了一张到李明泽的脚边,李明泽没去捡,跨过了去拉沈小情的手,裤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塞到她手心里。李明泽爱吃奶糖,经常被李鹤损他是没断奶的小屁孩,但还是给他买了一大包,李明泽不舍得多吃,馋得很了才摸出来一颗,还好天气不热,不然要化。
李明泽本来以为沈小情要哭,谁知道她只是吸了吸鼻子,把糖攥在手心里,屈起手指刮了刮李明泽的鼻子尖,转身回房间去了,留下沈清在那捡钱。一张张粉色的票子沾了污水,被沈清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揣进兜里。
李明泽没回家,去了台球厅,李鹤正靠在窗边出神。
“哥,哥?”
“哎。”李鹤回过神来,“明儿周一吧,你自己放学。”
李明泽:“干嘛了?”
李鹤手臂搂着他脖子把他拉过来,掐他脸蛋:“你几岁了,还要哥哥接你放学,你丢脸不,闻闻,一股子奶味儿。”
李明泽拼命挣脱出来,嘟哝道:“哪有。”
所以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李明泽就没等,自己回去了。他的作业在学校已经飞快做完了,直接背着书包去台球厅,他上楼进门,没见李鹤,柜台上只有另外一个小工。
李明泽:“小正哥,我哥呢。”
韦正头也不抬,指了指通往后厨的门。
李明泽自个儿拿出书包里的书来看,不一会儿,李鹤就从后厨的那个门里出来,额角出了点汗,从柜台的冰柜里摸了罐可乐,猛地灌下去半罐。
韦正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在后厨练长跑?”
李鹤伸手指了指他,示意他闭嘴,回头就见到李明泽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撩起上衣下摆抹了抹脸上的汗,朝李明泽挤了挤眼。
十分钟过去了,李鹤脸上的汗干了,一脸平静,一点儿都不像在后厨练过长跑了,外头吵吵闹闹的,成叔一瘸一拐地领着好几个人进来,他满脸青紫,像被人揍了一顿。
李鹤靠在柜台那儿,喝完的可乐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
成叔直冲着李鹤过去,但又像忌惮着什么,停在几步之外,气得不行:“李鹤!”
“哎,叔,”李鹤礼貌地说道,“您脸上是怎么了,掉坑里了?”
“你!”成叔气得脸涨红,脸上颜色更好看了,“我怎么了?你他妈心里知道。”
“小鸟,你这就过分了,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成叔带来的人说话了。
李鹤连手指头都没挪,还是歪歪斜斜地靠在柜台那儿,笑着说道:“叔,你说的这什么话,我是李小龙还是黄飞鸿,怎么能把人揍成这样,太看得起我了。”
成叔有苦说不出,刚他是在暗巷里被套了麻袋,隔着麻袋被揍的,谁揍的他根本不知道,他思前想后,最近和他结梁子的也就是李鹤了,拿他钱是一次,又动了沈小情是一次。
李鹤慢条斯理的:“叔啊,看你这伤还热乎着,刚才弄的吧,我刚一直在后厨呢,不信你问问这里的人谁见我出去了?”
台球厅里客人不多,再者客人根本不会留意小工出没出去,都说没看见,韦正帮了腔:“刚小鸟一直在后厨呢,没出去。”
这下没得说了,明知道李鹤在说谎,成叔也只能吃个哑巴亏,跟在他身后来的人见状,也只能打圆场:“误会误会,谁动的手,兄弟们一定帮你找出来,走了走了。”
人都散了,成叔憋得脸红,也只能作罢,李鹤还故作礼貌地上前来给他拉门:“慢走啊叔。”
成叔一瘸一拐地顺着楼梯下去,拐弯的时候回头,见李鹤还抱着手在那儿站着,居高临下的,脸上没了刚才故意恶心人的笑容,冷冷的,下巴微扬,轻轻地说了句话,只有他俩听见。
“不准再动她,我说过的。”
李明泽看了全程,心知他哥刚没有在后厨,而是下黑手揍人去了,他看着李鹤回来,借着柜台的遮挡,塞了一叠钱给韦正,看上去得有五六百。
韦正低头数了数,笑嘻嘻地揣进兜里,搭着李鹤的肩膀。
“下回还躲后厨练长跑记得喊我。”
李鹤一阵肉痛,甩开他的手,骂了句:“练你妈个头。”
等到台球厅打烊的时候,李鹤才发现李明泽没有乖乖回去睡觉,而是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睡着了,李鹤把他叫醒了,拉着他回去睡觉。
“这么晚睡长不高知道吗,你在你们班个儿最矮吧。”
李明泽揉揉眼睛,不服气地说道:“那是因为我跳级了,我比他们都小。”
已经半夜了,巷子里静得很,只有隔了好几个路口的烧烤摊还热闹着,人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反而显得这儿静,野猫“喵”一声从墙头跃下来,横穿过巷子,又消失在黑夜里。白天的满地垃圾都隐没在黑夜里,头顶纵横的电线也在夜空的衬托下可爱多了。
李鹤甚至小声地吹起了口哨。
李明泽:“成叔给沈姨钱了。”
“我见到了,”李鹤说,“他给钱是一回事,我揍他是另一回事。”
隔了十天半个月,李鹤总算去学校应了个卯,他出现了比不出现更让人吃惊,上课的老师不住地盯他,好像他不该在教室里似的。在教室里睡了大半天,李鹤回家的时候,李德业的麻将局一如既往地攒着,李鹤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不让这群人打麻将,他们可能会发疯。
但与平时不一样,背着书包的李明泽正站在李德业旁边,他见李鹤回来了,连忙叫了一声“哥”,满脸无措。
李鹤忙过去牵他:“上楼做作业,杵这儿干嘛。”
李德业刚糊了两把,满面红光,一见李鹤来了,摸了张牌,说道:“哎,做什么作业,赶紧书包放下,出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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