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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过梁立的时候,梁立正朝他挤眉弄眼,凑近他耳边用自以为极小的音量说:“你够猛的呀,昨天晚上这破楼都要被你晃塌了。”
他的音量实则大得街对面的人都能清晰分辨,更何况旁边只隔了一个人的林頔。吴霁心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面红耳赤的林頔,觉得可爱,但还是推搡一下梁立的肩膀责怪他:“他脸皮薄,你这个人形喇叭注意一点。”
梁立干笑两声,立即装模作样地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双手合十向林頔认错:“对不住弟妹,我这嘴没个把门。”
他们仨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里上了车,林頔对这车挺感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车有意思,我还没开过越野车呢。”
梁立赶紧蹦上驾驶座以防林頔再动歪心思,“弟妹,以后给你开着玩,今天咱得干正事。”
驯服林頔这事得由吴霁心来做,他把林頔塞进后座,顺顺毛,对他说:“以后给你买一辆。”
一路上吴霁心要和梁立讨论工作,自然而然坐在副驾驶,但他似乎一直不放心林頔,频频向后转头提醒他一会儿下了车的事。
“到了地方要跟紧我,我叫你趴下你要立刻趴下。”
这方面林頔没有一点发言权,乖乖听吴霁心讲注意事项。
梁立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人模人样的教授对他的小年轻同事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以一种对学者表达敬佩的语气悄悄夸奖吴霁心:“厉害啊心儿,驭男有术。”
第77章
“我是新视点驻叙利亚记者吴霁心,现在我所在的位置是叙利亚北部郊区,昨日凌晨这里遭遇了一场恐怖袭击,现已有五位平民死亡,伤患数还在统计中。”
光秃秃的沙石地上架着一台正在录像的摄像机,因为前一晚的爆炸,地面凹凸不平,如果你有一台望远镜可以看到月亮表面,你会发现这些变化无常的坑洞和恐袭后的地面并没有什么不同。林頔戴着防护头盔,站在梁立旁边,眼睛紧盯着取景框里的吴霁心,忽然觉得他或许可以做一个宇航员。
吴霁心的报道持续了一小时,梁立回去会把这一小时中所有涉及意识形态的敏感话题全部删减掉,这样他的报道将会缩减到三十分钟以内。
他和梁立来叙利亚的第一周,梁立就被吴霁心的报道和稿子吓到,他看着剪辑页面上一个小时的报道,一刀未剪,发给总部,然后如他预想的一样,只隔了两个小时就被原封不动打回来要求删减。
吴霁心不愿给同事添麻烦,第二次报道时主动回避一切敏感问题,然而摄像机一关,梁立招呼他过来,对他说:“你像以前一样吧,敏感的部分我后期剪掉。”
林頔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只是讶异于吴霁心报道中敏感信息之多,在梁立关掉摄像机之后问他:“这样能播?”
梁立觉得他弟妹只是看着老道,不然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一边收拾摄影设备一边正经地向林頔解释:“后期要剪的,给他过个嘴瘾。”
这下林頔懂了,然后他毫无征兆地难受起来。吴霁心果然像那株仙人掌一样,又让他疼了,只不过这次是软刺。
于是林頔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跑过去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一边帮他摘耳机和话筒一边跟他小声说:“你认真工作起来实在太帅了。”
不远处的梁立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捂着眼睛说:“收了工也不带这样腻歪人的。”
林頔揽着吴霁心胳膊走过去,递给梁立一盒烟,补偿他被辣到的眼睛。可梁立摆摆手说:“去年刚戒烟,不来了。”
林頔忽然想到吴霁心要他戒烟的消息,讪讪收回手,附和梁立:“我也打算戒烟!”
这句话引来旁边吴霁心的侧目,问他:“你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不想得肺癌死掉。”
梁立在旁边一阵“就是就是”,还指责吴霁心:“你也得戒,必须戒!”
吴霁心看了一眼正在艰难把烟塞回包里的林頔,心情极好地说:“戒,必须戒。”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有些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最近的新闻。梁立是个自来熟,无论是人是畜生都可以迅速打成一片,林頔觉得他挺有意思,忽然转了个话题问他:“小梁,你当初为什么来叙利亚?”
正在开车的梁立无意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吴霁心,收起平时不正经的样子,对后面的林頔说:“我爸以前也是驻外记者,算是子承父业吧,况且驻外的工资比总部高不少。”
“你们这行是真不容易,又累又危险。”
梁立和吴霁心一样,对这样的感叹早已稀疏平常,在驾驶座上一笑:“总得有人做,总得有人做的。”
他专心开车,但嘴巴总停不下来,吴霁心平时不太搭理他,像个仿生人一样只对疑问句做反应,所以林頔一来梁立开心得不得了,至少林頔是个爱聊天的人,不是仿生人。
他俩把吴霁心晾在一边,天南海北聊了一通,但最后还是转回吴霁心这里。
“心儿是真厉害,实习的时候就搞出好几个大新闻。“
原本听他们侃大山的吴霁心一听这个话题瞬间浑身紧绷,打了一下梁立的腿,意思是叫他不要说这些。
可后面的林頔看起来毫无芥蒂,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反而变得更加和缓:“我一直觉得他是这块料。”
被拍了一巴掌的梁立瞪了一眼吴霁心,不过这表情只维持了一秒不到,立即变脸一样附和林頔的话:“可不是嘛,他比我强多了,拍东西有种悲天悯人的味道,我拍就像纪录片截图,不够味儿。心儿前两年拿过摄影大奖的,那奖是真大,类似你们搞研究的诺贝尔吧,以前都不给中国人颁,近几年才渐渐颁给中国人。”
这些林頔听杨鑫讲过,只不过对那时的他来说这些荣誉只是一个个悬于空的标签,不真实。直到现在,他看着这座被战乱贫穷淹没的城市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吴霁心来说有什么意义。
快到家时梁立忽然对旁边的吴霁心说:“心儿,给我拿个巧克力。”
吴霁心就真的从双肩包的夹层掏出几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给开车的梁立塞了一块,回头递给林頔一块。
林頔一头雾水,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吴霁心从后视镜看到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为他答疑解惑:“这边夏天太干热,大家都没胃口,但是真不吃东西下午会晕倒的。”
在洛杉矶待习惯的林頔倒并不觉得的多热,只是干燥得让人受不住,他吞了一块,硬邦邦的巧克力咀嚼起来像花岗岩,也像大马士革,嚼起来野蛮文明兼有。
吴霁心包里还有几块,下车后给了楼下杂货店的小女儿。小女孩和他们熟,甚至会说一点中文,接过吴霁心的巧克力后有点害羞,用不标准的中文发音说:“谢谢哥哥。”
杂货店门口只有他们两个人,梁立去停车还没回来,林頔在吴霁心身后站着,把小女孩害羞的表情尽收眼底,在回家的路上打趣吴霁心:“刚刚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喜欢你。”
吴霁心被他要醋不醋的语气涮得想笑,故意说:“你最好小心看住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人气很高。”
林頔迅速招呼了他肩膀一下,状似苦恼地说:“你说的对,所以你得把银行卡都给我,不然哪天找不到人怎么办?”
这当然只是玩笑话,谁知道吴霁心下一秒就从双肩包里找出钱包,一点留恋都没有直接塞进林頔口袋里。林頔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口袋里的钱包还没捂热就又重新扔回吴霁心双肩包里。
刚停好车回来的梁立正好看见这一幕——两个人把吴霁心的钱包扔来扔去,梁立猜测两个人在因为谁管钱闹别扭呢,三步并两步走到吴霁心旁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教育吴霁心:“家里都是老婆管钱,你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说完就理所当然地从两人中间抽出钱包,放在林頔手里,用一副给儿子娶媳妇的语气说:“他钱可不少,弟妹您尽管花,想买什么买什么。”
林頔终于忍无可忍,反驳他这句弟妹,“我应该是妹夫。”
梁立干笑两声,表面上打着哈哈,心里却在想:呵,骗不了我,昨晚那动静怎么听您都是下面那个。
大多数时候林頔会跟着他们跑新闻,像交换人生一样体验另一种新奇职业,但偶尔吴霁心和梁立要去阿勒颇,这时候吴霁心就绝不会带他,因为阿勒颇是恐怖组织重灾区,他以前在那里差点丢了命,这种事上林頔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乖乖听话在家里远程处理工作。
社里驻美结果公布的那天吴霁心正好在阿勒颇,他结束拍摄回到车上,点开手机进公司系统看了一眼,果然调职申请被同意了。
他在国内做过四年,驻叙又两年,在国外渡了层金,最重要的是拿过国际大奖,大到整个杂志社没有人能兜得住。他回国铁定要升管理层的,谁也没有料想到这样一个领导预备役会来竞争一个普通驻外岗位,所以最后那一个名额几乎毫无意外地落在他头上。
梁立也是刚刚得知,气得几乎要把吴霁心撵下车:“你这个负心汉!我以后又得一个人边采边录了,我受够了!”
他还没嚎够嘴里就被塞了块巧克力,吴霁心抖了抖手上的巧克力屑,“林頔前段时间刚拿了终身教职,我不可能让他放弃的。”
吴霁心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让梁立吓了一大跳,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问出口:“那你的前途呢?值得吗?”
“值得吗”这句话他原封不动问过林頔,而两周前拿着一盆仙人掌的林頔忽然出现在他家楼下,说他愿意放弃一切。
吴霁心看着几乎要冒烟的梁立,眼里全是认真:“这对我来说是另一种意义的戒烟。”
梁立一下蔫了,他似乎能理解,又没法理解得彻底,最后只能给他比一个大拇指:“吴霁心我真佩服你,无论工作还是感情。”
回大马士革的路上吴霁心把头靠在玻璃上,窗外是和沙石地一种颜色的天空,黄土色,没有云。他漫无目的地看,忽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店牌上有好几国语言,意思是被神眷顾的戒指店。
吴霁心立刻产生一种冲动,拍着梁立的腿要他停车。梁立还在回味刚刚吴霁心对他说的一番话,被打断思路以后有些焦躁,不耐烦地问他:“你又发什么疯?”
“你在路边停一下,我要下去买点东西。”
“咬嚼起来野蛮文明兼而有之”
出自木心《而我辈也曾有过青春》
木心这个老头真的又酷又飒又浪漫
第78章
梁立停下车,强压心里的不顺,刚想数落吴霁心两句就发现人已经没了,空留一声悠长的关车门声给他回味。
戒指店只有一扇老式推拉玻璃门,除了一对氧化成黑铁的把手,其余地方都粘满了旧报纸,一旦有人推,它就发出吱呀吱呀的陈旧声音。吴霁心小心地推开门,一位婆婆正靠着雕花木头柜子打盹,听到门口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一位年轻的亚洲男人后松了口气,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婆婆会一点英语,连说带比划为吴霁心介绍店里的东西。吴霁心是她今年的第一位客人,她介绍得很认真,希望这个亚洲男人如她愿买一两件,那她大概会顺利度过这个夏天。
大概是一个人守店太久实在寂寞,婆婆在吴霁心挑东西的间隙讲起自己的故事来,从这首饰铺的历史讲到内战开始,原先专供皇室的首饰在战乱下像破铜废铁一般,甚至不如一块糖值钱。
吴霁心耳朵听她讲故事,眼睛在几个雕花货架上扫视,很快他注意到桌子边角的一对对戒——与现在崇尚简约风格的戒指完全不同,这对对戒通体印着细小花纹,正中间有精细的花朵雕印,只远远看过去也知道工艺复杂。他走过去想看个仔细,发现一个上面雕着玫瑰,一个上面雕着一种他认不出的花。
他指了指那个雕着不明花卉的戒指,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婆婆,婆婆看得出他有想买的意思,卖力地为他介绍那是仙人掌花,这对戒指是他父亲原先做给费萨尔家族的,后来这里沦为殖民地后他父亲才带着一箱箱完工的首饰珠宝逃走了。
婆婆从身后的小柜子里找出一张印有密密麻麻阿拉伯语的黄纸,用掺杂着阿拉伯语的英语为吴霁心解释那朵仙人掌花的含义:将爱情进行到底。
他明明不太懂阿拉伯语,却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忽然想起两周前,黑夜里林頔把自己的手指按在仙人掌的刺上,给自己和他画了两道血戒指。吴霁心问他为什么要拎一小盆仙人掌,林頔说它很像你,吴霁心不依不饶,问他为什么要扎自己,林頔说我被它扎一万遍,浑身是血躺在地下还是想抱你。
吴霁心一点犹豫都没有,要婆婆帮他把对戒包装起来了,从钱包里拿出几张一百美元的纸币递给婆婆。婆婆对这唯一的客人显得异常慷慨,特意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镶珍珠雕玫瑰的精致盒子,仔细在里面铺好垫戒指的软垫,把两枚戒指消毒了两遍才放进去封盒。
临走前婆婆又在他手里塞了两条手链,她的店在霍乱时代中是个摆设,一整年也卖不出去一两件东西,她宁愿免费送给眼前这个男人也不愿它们最后在炮火中碎成渣滓与大地为伴。
吴霁心再次推开这扇粘满报纸的玻璃门,玻璃门随即与地面摩擦发出木头与地面摩擦的敦厚的噪音。婆婆依然靠坐在雕花柜子旁,看着离去的萍水相逢的背影,心理默念了一句经文,祝他一切安好。
上车前吴霁心把戒指盒子装回口袋,梁立听到开门声抬头张望了他一眼,问他:“那是个首饰铺吧?”
吴霁心点点头,梁立却一副见鬼的样子:“你们真打算过一辈子?”
“那不然呢?”吴霁心仿佛听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皱着眉看向梁立。
“林頔遇上你太幸福了。”梁立感慨:“你都不像你了。”
吴霁心右手在口袋里,一下一下抚摸戒指盒外壳上雕花细节,反驳梁立:“你错了,他遇上我太倒霉了。”
他从阿勒颇回来开门的第一眼就是林頔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文档,写了一半的辞职信。
晚上吴霁心终于忍不住,在林頔编辑那份辞职信时走到他面前,一把合上了他的电脑。與。夕。糰。懟。
“我前两周申请了驻美,结果今天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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