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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陈嫣然最想做的事就是换个房间,一来是彻底将林秀英和陈伯平的痕迹从家里抹去,二来也是想要改善自己的睡眠环境。
陈悠然点点头,“可以,但你要先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出来,不能弄坏了。东西暂时放你那边去,万一他们要回来搬也能找到。”
“知道了。”陈嫣然不情不愿地答应道。很显然,她之前是有彻底破坏掉那屋子里所有东西的打算的。
等她兴冲冲跑上楼去了,蓝姗才问陈悠然,“写了什么?”
陈悠然把字据展示给她看,蓝姗沉默了一下,问,“你是怎么想的?这钱想要拿回来恐怕不容易。”
陈悠然点头道,“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留下这么个东西,好提醒他还欠着我钱。这样,他应该就会躲着我走了。”否则,吃了这么大的亏,陈伯平未必不想再谋划其他的东西。现在嘛,躲着陈悠然,拖着拖着说不定这字据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前面这一两年应该是可以拿到钱的,勉强可以把他之前答应给陈悠然的两万补齐,这就够了。
按照陈悠然的估计,拿出了这五六千块,陈伯平能挣的钱虽然也不少,但要供一家三口在县城里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或许还要接济那女人的娘家,那恐怕就不大够了。
陈伯平想甩下她们这些拖油瓶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做梦!陈悠然绝不会让他如愿。
这样过几年苦日子,倒要看看外面那个女人是不是真有那么不离不弃,能一直安心跟着他。
另外,陈悠然留下这个字据,也还有别的考量。
解决了陈伯平,还有林秀英。她这人自尊心强,这么多年来手里肯定也攒下了一笔私房钱,足够她潇洒一阵子。所以在钱用完之前,林秀英应该不会再回来这里,只有等钱花完了,她才会想到陈悠然手里的这笔巨款。
“到时候,我就把这条子给她,让她去找陈伯平闹,由得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她表情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忍不住问蓝姗,“你会觉得我没心没肺吗?”
“你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蓝姗道。
陈悠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阿树,谢谢你。”
“我又没做什么。”蓝姗失笑,“是你自己够厉害,想得也周到。”
陈悠然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可是她自己心里知道,说得矫情一点,蓝姗在她眼里,就像是……上学时在作文里写过的那样,是高塔,是明灯,是指引方向的存在。
如果不是遇到了蓝姗,也许面对这些事情,她只会满心张皇与畏惧,一心想着逃避和躲藏,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可以站出来。
但这些话真的太矫情了,陈悠然说不出来。
……
在年前闹了一出离婚,固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要说起来,也不算太坏。把这个炸-弹彻底引爆了,解决掉这件事,大家反而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年。
不过到了年三十,蓝姗却突然提出要回家去。
“我现在毕竟……年三十不回去不好。”前一天晚上,临睡前,她对陈悠然说起这件事,“回去吃一顿团圆饭,免得传出去不好听。”
青山寨是个比雾镇更小的地方,寨子里住的全都是苗族。分成三个大姓,除了蓝之外,还有候和严两个姓。村子里三大姓之间彼此联姻,关系十分密切,几乎家家都是亲戚。
比如侯就是侯阿彩的娘家。
这样的村子更封闭,也有自己的规矩。平时蓝大成夫妻是怎么对蓝姗的,大家都知道,蓝姗不在家也说得过去,但过年都不回家,那就要损害她自己的名声了。
短时间内,蓝姗还离不开这个家,就不得不继续维系这些东西。
陈悠然很理解,但是舍不得,“那你要回去几天啊?”
“我们寨子里是初二回娘家,初三开始就可以到处拜年了,很多村子还有会可以看,年轻人们都是到处跑,不会待在家里。到时候你去找我就是。”蓝姗道。
也就是说两三天的样子,陈悠然顿时松了一口气,“好,那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回去。”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早上,她躺在床上,又有些后悔了,“要不咱们多睡一会儿,中午再回?”
“不行,中午人就多了。”蓝姗道,“趁着早上大部分人都没起赶快回去,太大张旗鼓会让寨子里的老人们不高兴。”团圆对老人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一年就这么一次,蓝姗如果闹得太大,会让他们觉得她没有将事情放在心上。
陈悠然叹着气,还是亲自骑车把人送了回去。一同送去的还有两大包的年货,又千叮咛万嘱咐,保证初三一早就来接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冬天天亮稍微晚一些,又是年节里,很多人都会起晚些。所以蓝姗回来的时候,村里几乎还没什么动静,只有几家的屋顶上飘起了青烟。
蓝家也没有人起来,蓝姗想了想,将年货收拾了一部分出来,拎着去了姑婆家。
这一路走过去几乎穿过整个村子,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人,见了蓝姗,都不免问一句“回来了”,听说她是要去看姑婆,便没人多问,一个劲儿让她先走。
对青山寨的人来说,神神秘秘的姑婆是大多数人又敬又畏的对象。而蓝姗身上,就有许多跟她十分相似的特质,与寨子里的人格格不入。以前还有过姑婆会收蓝姗做徒弟、传法给她的传言,后来蓝姗出门去上学,才渐渐没人提了。
第34章 家
姑婆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对蓝姗的到来既不惊喜,也不排斥, 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让她把东西放下, 便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入了冬, 这里也与之前不一样了, 姑婆并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带着,而是生起了暖暖的炉火,将屋子熏得暖暖的,躺在炉火边的摇椅上, 十分惬意的样子。如果不是她身上的衣物仍旧穿着精致轻薄,能将身材完全勾勒出来,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像是任何一个年纪渐长精力不济,只能在冬天猫在家里的老人。
而当她睁开眼时,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更会让人为之所慑,不敢有任何不敬。
两人沉默地烤着火,并没有交谈。
蓝姗对此十分习惯。姑婆的话很少, 除了给人“用鬼”的时候, 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不过或许正因为这样,所以一旦她开口, 说出来的话分量必然很重。
所以当整个村子都苏醒过来,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蓝姗站起身告辞时, 姑婆那句“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便让她的心里,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这话乍一听像是不耐烦的驱逐,可蓝姗总觉得应该还蕴含其它的意思,只是一时琢磨不透。
回到家,果然众人都已经起床了。温暖的炉火烧了起来,茅草搭建的屋顶上炊烟袅袅。
蓝大成拎着猪头在灶门口用炭火烧,这东西待会儿要炖了供奉祖先。侯阿彩和木林则有说有笑地贴着对联。蓝家的房子低矮破旧,红彤彤的对联,一贴上去,却立刻多了几分之喜庆,显得屋子都精神了几分似的。
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在蓝姗出现的瞬间,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对她的意外闯入毫不欢迎。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冷淡得像是见到了仇人。
蓝姗恍若未觉地进了屋,先去阁楼上放自己的东西。但爬到楼梯口,看到阁楼上的景象,她的心就彻底凉了。
原本完全属于她的阁楼已经大变了个样子,除了两边的柜子还在,其他地方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原本的床铺完全没了影子。这间本该是她卧室的阁楼,已经被挪作他用了。
蓝姗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以她对蓝大成和侯阿彩的了解,这其实并不太出乎意料,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但当她真正面对这一场景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习惯与坦然,还是会有心脏被刺痛的感觉。
有人迫不及待要抹去她跟这个家的最后一丝联系。
蓝姗在梯子上站了一会儿,慢慢地爬了下来,收敛起心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到门口。她没有质问,因为能得到的答案也无非是“你都大半年没着家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用不上这房间了”之类的嘲讽。
那是令人痛恨的理直气壮,不会有任何愧疚与反省。
腊月里才下过一场雪,到现在也没有彻底化去。茅草屋搭成的屋檐,顺着草杆垂下来一根根冻结的冰凌。
这是物质贫瘠的乡村里,小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晶莹剔透的冰凌像上好的珠宝,是平时小孩们接触不到的,拿在手里总觉得十分新鲜,好像真的拥有了某种神秘的,有时限的宝藏。有时他们还会把冰凌塞进嘴里,假装自己在吃不用花钱买的冰棒。
蓝姗盯着那长长的冰凌,晃神片刻,伸手抓住了其中的一根。
她将这冰凌握在手心里,没一会儿就觉得手上残存的一点温度尽数被吸走,整只手都被冻住,只剩麻木与僵硬从掌心向四处蔓延,没一会儿就激起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默不作声地将冰凌扔了出去,眼看着它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碎成了四处飞溅的冰碴子。
蓝姗推开门,回到了温暖的室内。她坐下来,先把手搓红,重新有了知觉,才放在炉火上烤,没一会儿全身上下就暖透了。
她坐在这逼仄狭小的屋子里,忽然很想念陈悠然。
不是想念陈家优越的生活环境,就是想念陈悠然这个人。她也曾经在这个屋子里坐过,那时,蓝姗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每看到陈悠然蜷缩着坐在小凳子上,都觉得特别有趣。她没有跟陈悠然说过,每次对方出现在这屋里,都让人有蓬荜生辉之感。
那个人啊……
乡下人家,贴春联用的也是自制的浆糊。就用平常喂猪的苞谷面,在火上不断搅拌,直到粘度足够将纸片牢牢贴在墙壁上。熬的时候没留心,料放多了。贴完了春联,还剩下半桶浆糊,侯阿彩便支使木林过来,给蓝姗安排了粉糊墙壁的活儿。
对木板房而言,要用石灰粉刷墙壁太麻烦了,而且工序麻烦。所以他们通常会用纸壳钉上一层,作为保暖用。而纸壳毕竟不好看,又要在上面糊上一层白纸。如此一来,采光不太好的屋子里也会亮堂许多。
至于糊墙用的纸,自然不会花钱去买。蓝家上一次粉糊墙壁,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用的是蓝姗从别处弄回来的报纸,厚厚一捆,足够将物资粉糊两次。
但现在再去找报纸显然来不及了,蓝姗才问了一句用什么糊墙,侯阿彩已经抱着厚厚一摞纸张走了过来,哗的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就用这些。”
蓝姗低头一看,脸色就难看起来。
地上放着的,都是她这两年来的卷子。从老师私下发的练习卷到各种考试用的试卷,厚厚几摞,都在这里了。
那些本该被她好好保存在柜子里的试卷,就这样被侯阿彩随意丢在面前。而她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大抵对她而言,反正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白占地方,收破铜烂铁的人都不肯出高价,不如废物利用。
蓝姗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将那几乎要冲出身体的疼痛与愤怒压了下去,推门就走,“我不糊,谁爱糊谁糊吧。”
转身关门时,她再次扫了一眼地上的试卷。那一张又一张的卷子,就像是她的这一段人生。除此之外,她十几年的生命里竟好像没有留下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了。
也说不上可惜。这些学过的知识都记在了蓝姗的大脑里,留下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习惯使然,要说真有什么让人留恋不舍得意义,其实是没有的。
只是就算如此,这般被人弃若敝履,却还是让蓝姗心意难平。
她有点后悔回来了,其实那一点所谓名声,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分别呢?蓝姗又想起姑婆那句“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也许那就是她对自己的某种告诫吧。
这个年自然是过得没滋没味,蓝姗白天去家里晃一晃,现个身,然后就去姑婆家呆着,晚上也睡在这里。就算村子里的人见了,也不敢多说什么。
新年里姑婆不忙,两人常常镇日里沉默地坐在火炉旁,谁都不说话,气氛安宁静谧。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蓝姗的心也一点点沉静了下来。
初三这天早上,蓝姗一大早就起来了,先把火烧好,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煮了饭,才看到姑婆走出自己的屋子。
蓝姗跟姑婆交代自己今天就走,犹豫了片刻,又问,“姑婆,我将来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可以。”姑婆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双明亮的眼眸盯着蓝姗,让她觉得自己的秘密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但又有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因为她知道,一旦姑婆答应,自己所说的事,就都不是事了。
……
陈悠然在村口接到蓝姗,把她带回了家。
蓝姗这才发现,两人这个年也过得稀里糊涂的。明明蓝姗临走之前准备了不少现成的菜,她们只需要热一下就能吃,但大部分却都没有动过。
“你不在,感觉过年也没什么意思,随便对付一下就过去了。”陈悠然如是说。
陈嫣然则是拖着蓝姗的手去看自己堆放在堂屋里的烟花,“我一个都没放,就等着姗姗姐你回来一起呢。”
虽然陈家姐妹俩经常开玩笑说如果蓝姗也是陈家人就好了,但这一刻,蓝姗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们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正将她当成了家人来看待。
她们都没有了家,但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是家。
一直意兴阑珊的她,忽然对新年生出了几分兴致,她问道,“今天大坪寨有‘会’,之前有人来约我,我没答应,你们想去吗?”
“去去去!”陈嫣然立刻举手,“我在家都快发霉了,而且我还没看过苗族的会呢。”
陈悠然忽然想起来蓝姗在五四青年节晚会上表演的鼓舞,不由问蓝姗,“你会上去表演吗?”
蓝姗摇头道,“应该不会,那个都是要提前准备的,而且我也没兴趣。”
“这样啊。”陈悠然面露失望之色。蓝姗跳起舞来,实在很好看,与平常的她截然不同,可惜难得能见到。
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蓝姗又改了口,“不过如果想玩的话,到时候现场应该也有报名参加的,不如我们一起换装去参加?”
陈悠然和陈嫣然的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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