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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云不确定她睡着了没有,不过见她对自己上床一事无甚反应,到底是放下一点心来,胆子也大了几分。
她知道县尉大人的性子,是个豁达的,那必不会同她计较那么多的……对吧。
钟离云想了想,寻着一个话头,便转过身,伸出食指,点了点她。
没反应。
钟离云不甘心,搓了搓手指,又点了点她的肩膀。
这回不是没反应了,她几不可察地抖了下。
钟离云笑,果然她还没睡,便轻声唤道:“阿雪。”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两人都吓了一跳。安陵雪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翻坐起来,冲她吼道:“你到底想干嘛!”
老老实实乖乖睡觉不成么?不都已经让她上床了么?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却见她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唇角还挂着笑,是傻笑。
钟离云心里有了一份隐秘的欢喜,原来真的可以这么唤她,她真的会有回应的,又把那两个字在舌尖转着品了品,越发觉得好听。
阿雪,这世上得有几人可如此唤她呢?自己成为其中之一了呢。
安陵雪见她就会一个劲地冲自己傻笑,什么话也不说,心中火起更胜,干脆抬腿,一脚把她踹了下去!
钟离云本就只睡了个边边沿,安陵雪的来势又急,她也没有防备,只能滚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痛呼了一声,钟离云便蜷在地上,不动了。
安陵雪刚刚被她下去的力量一带,手腕也往前伸了一段,且链子被绷直了,扯得她手腕疼。安陵雪无奈往前移了一段,却发现她还是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沉寂。
莫名来的有些心慌,安陵雪晃了晃链子,问道:“喂,你没事的吧,别装死啊!”
窗户里透过的微风在她身上打了个摆,她最喜欢的青衣,衣角微动,她看见了,但就是没看见她有一丝动作。
怎会这样?安陵雪自问,她刚才那一脚确实没有掂量轻重,但想着她也是习武之人,摔这一下,也该没有什么。但她怎么忘了,她也是一名女子啊!
身为女子,身体便无一处不是娇嫩的,便是她自己,也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养护,更何况是正值妙龄的她。若是磕着哪里,碰到哪处,都是麻烦,再万一石子划了,破了相,那自己可就要担大责任了。
于是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若是无事,且先回我一声。”
“疼……”
她的话里带着哭腔,安陵雪便管顾不上其他了,先下了床,两脚一碰地面,一阵冰凉从脚心直达心底,打了个哆嗦的同时心里歉疚更胜。
想先把她扶起来,她却始终蒙着脸,不让她看,粗略地扫了一眼,见她身上暂无什么血渍,略略放下心,又担心她是不是伤着了哪儿的内脏,不然以她的武艺,怎会疼得快哭了?
“你……你先告诉我是伤到哪里了,要不要我请大夫过来?”
“没事……”钟离云知她担心自己,已经悄悄给自己喂了一颗药丸,刚才那一下,不重,却碰到她的旧伤了,现下,多少恢复些了,便抬头,勉强挤了个笑,“我本身就是医者,大抵是无碍的……休息一下就好。”
“当真?”
“嗯。”钟离云笑了一下,半刻钟后,便撑着身子起来了,安陵雪扶着她,在床上歇着。
“我当真无事,”钟离云见她眉间忧色,又说了一句宽慰她,却没多大效果,便嬉皮笑脸道:“阿雪~”
安陵雪正疑心她是否真的无事,突然间听到她唤她,顿了一下,还是回道:“啊……”
“阿雪~”
“嗯……”
“阿雪!”
“嗯嗯,是了是了,你想做什么?”
钟离云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笑着道:“我想和你睡觉。”
安陵雪叹了口气,翻身进去,边道:“别说那么让人误会的话,这是因为我和你拴在一起,不得已才让你上了我的床,不是要和你睡觉。”
若是真的不得已,你大可以让我躺在地下不管我的,阿雪,你是真的善心,还是……还有——
钟离云见她躺好了,这才正了脸色,严肃道:“我唤你是真的有话要说,谁让你二话不说就把我踹下去了。”
那谁让你一个劲的傻笑呢,不过安陵雪也不想同她吵了,回道:“然后呢,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雪,你太草率了。”
“什么?”
钟离云知道她在看着自己,望着房梁慢慢道:“你以为把我锁住就能抓住我了么?如果当时我下了狠手,直接把你的手砍断又要如何?”
“……”
“还有,对待犯人实在无需太过温柔,刚才在澡房里,你虽然看着我,但明显心思杂乱,在这种情况下,我有无数次机会对你出手,把你放倒之后,再砍了你的手,我便能逃出去,而你,损失就大了。”
一阵沉默之后,安陵雪紧了紧拳头,语气也不客气,“这么说,我刚才所有都做错了,我该对你狠些才是。”
这算什么!她需要一个贼来教她怎么处置犯人么!可……她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周到,她提到的事情是隐患,但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去想,而这,确实是她失误。但她更关心的是,为什么,她对自己很了解,她是不会如此大意的,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对她,这个叫钟离云的女人,如此纵容?她身为官,抓贼的官,却把贼带回了家,还让她穿自己的衣服,为她沐浴,穿衣,让她与自己睡在一处。
简直太大意了!
“不对,”钟离云瞥见她眉心蹙起,直觉不喜,没忍住,替她按了按,又快速收回手,道:“因为你遇见的是我,而我,是不会对你不利的。”
“所以,也是我在放纵你,给了你抓住我的机会,锁住我的权利。”
安陵雪还沉浸在自己的‘大意’中,没有领会她的意思,还是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会对我不利?”
“因为我……”钟离云转头瞧见了她干净明澈的眸子,顿了一瞬,还是压下了心里的话,转眸轻笑,“因为我是贼,贼只偷东西,不害人命。”
这也是我最后的准则。
折腾了许久,外面已经快是晌午了,但隔着窗子,那抹炽热却怎么也照不进暗黑的屋子里来,屋子里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黑。
良久之后,安陵雪问道:“那你……会逃么?”会从她的身边逃走么?
“……会。”因为贼是不能被抓到的,否则就不能称之为‘贼’了。
“很好。”
第9章 喜欢
钟离云明显感觉到了,自从她说了她会跑之后,阿雪对她的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了,之前,虽然看着她,但总还是在意着她,对她也没有敌意,但现在……
一副冷脸!
还是老老实实睡了一个好觉,但毕竟是白天,补眠也不能睡得太久,不然到了正晚上却睡不着了也是麻烦。两人便躺在床上睡到了下午申时,还没到用晚饭的时候,但日头已经往西边靠了,再加上她们自昨晚以来,早饭和午饭都没吃,钟离云不知道安陵雪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便试着问了一句,“阿雪,我们何时用饭?”
安陵雪瞧也没瞧她,自床上坐起后,先是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又搓了搓脸,胡乱抓了两把睡得有些凌乱的杂发,然后……坐着不动了。
钟离云在她身旁坐着,眨了眨眼,不知道她听没听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故意不理她,眼睛转了好几转,又试着唤了一声,“阿雪……?”
还是没有反应,而且是许久都没有反应,钟离云便盘着腿,单手撑着脑袋,一边听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一边观察她的神情。
莫不是睡糊涂了?怎么刚一醒来,就是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像是木头人一样,而且还摇摇欲睡……
“喂喂……”钟离云忙伸手接住了差点就要倒到后面去的安陵雪,把她半抱着扶正坐好,还没等她出声去问怎么了,先受到的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是谁?你怎么在我的床上!”安陵雪不满地捶着她的肩膀,“你下去,你下去,不许你在我床上……”
钟离云只顾先握住了她的手困在身侧,面上却红了一片,钟离云因为先前抱着她,又被她胡乱捶了一通,是以两人距离靠得极近,她说话时的热气都蔓延到了她的脸上,还有那语调,不像是平常她一本正经时的威严或者恼羞成怒时的气势,这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的婉转鼻音,又糯糯的,像是个孩子在撒娇一般,叫她的心头颤了一颤。
她知道,有些人刚起床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撒气,烦躁,不理人,但她不知道,阿雪她,竟然睡醒时是这副模样的,她不会觉得烦人,只感觉,好可爱……
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而且现在她还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在自己的胸口、脖颈处不老实地蹭啊蹭……钟离云吞了吞口水,颤着声问道:“阿雪,你不是让我下去么,怎么还抱着我?”
“因为软!”
“噌”钟离云脸上的温度又往上蹿了几分,无奈扶额,在心里直叹,怎么这种时候的阿雪能说出这种直白又露骨的话来,而且她说得很确定,也很真诚,钟离云也希望,这就是她真实的心里话。
及至昨日,钟离云方才发觉一件不得了的事,她可能喜欢上阿雪了,但她还不明确,这份感情究竟是自己的一时冲动,抑或是因憧憬而衍生出的错觉,她更不知道这份感觉可以维持多久。
因为她们都是女子。
女子相恋她并非没有见过,云翊与公主即是如此,且,修成正果。但,她们一人是将军,一人是公主,云翊女扮男装时世人大都也会称道一声“天作之合”,可,她们却一人是官,一人是贼,生来便是死对头,莫说别人,她们自己就过不去这一道身份的坎,更匡论以后。
姑且先不论渺茫的前路,对自己的感情,钟离云并不自信,阿雪会不会喜欢上她,她们若是在一起会面对怎样的世俗蜚语,她又要怎么抛弃身份和她光明正大……这些,她都暂时不想管,只一点,她对她,真的是喜欢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若是一般家里的女儿,现在应该早为人母,孩子都要去上学堂了,但她却在做着这样见不得人的营生。但阿雪不一样,她今年不过十六,正是对情之一事有着最美好的想象的时候,她不想,自己不确定的感情说出来,耽误了她,让她困扰。
所以,她将这份感情埋在了心底,未曾宣于任何人,只期盼着这不过是她迟来的一份年少人的悸动,谁人不曾青春年少?可少年人的感情多是冲动,不得长久,若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悸动渐渐平息了,那就不会有那么多困扰,且对任何人,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怀抱中的温暖与柔软,却怎么也不想放下。
安陵雪在她怀里偎了一会,迷迷瞪瞪,总算渐渐彻底清醒过来,这便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尴尬处境,先前的事,她有一个模糊的大致印象,更觉羞耻,自己怎能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
但,她已不再心乱。
她其实并未睡得多久,前半段一直在思考些有的没的,后半段睡眠中也提着半分心思注意身旁人的动静。
因为她说她会逃。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被她抓到的盗贼,没一个不想逃脱的,但她以为,钟离云是不一样的。因为她本就与其他盗贼不一样,她行事有原则,做事有分寸,且并非打家劫舍损人利己的奸猾狡诈之徒,还……救过她的命,所以,她以为,只要自己拿出真心相劝,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她还会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好人,她不信人性本善,但她信,钟离云一定是心善的。
可她错了,她不愿接受惩罚,她要逃,然后继续作案,安陵雪不懂,她到底在追逐什么,她只知道,她们终究是陌路人,道不同,不相与谋。
那她对她就只好执行本分,官抓贼,也是天经地义。
慢慢推开她,从她怀里起了身,然后开始收拾整理自己,安陵雪知道,她在看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应该充满了迷惑和不解,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解释,先前的事,她就权当作忘了,免得尴尬,以她们二人如今的处境和身份,不适宜谈论那些暧昧的事。
钟离云见她面色寡淡,也不知她是否记得,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说了自己会逃,但现在阿雪对她防备颇深,不是个好时机,而且她也不知道阿雪究竟想把她怎么样,总不能一直就这么和她锁在一起,只要有转机,她就有机会。
两人皆未说话,房中便保持了一种默契的沉默。
安陵雪下床,瞥见她还光着的脚,没说什么,接着做自己的事,两人锁在一处,便不能相隔太远,好在,她们即使没有言语交流,也默契地完成了梳理,洗漱,只是多数时候,都是安陵雪稍扯动一下铁链,钟离云便随着她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整理收拾好自己,不给她添一点麻烦,看上去乖巧得很。
安陵雪还是先把她带到了澡房里,那里还有两人换下的衣服搭在那里没有洗,安陵雪没有管,找到了她自己的鞋子,提到她面前,示意她穿上。
钟离云总算找到了话头。
先前沉默着,只是想看她的态度究竟如何,但钟离云一直想和她说话,别的不求,只是说说话,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但她又不敢轻易说话,万一又惹了她,她心里烦躁,她也不会好受,再万一,她彻底不理她,她就更不好受了。
好在,她还会在乎她没有穿鞋。
乖乖地把鞋穿好,钟离云忖着时机问道:“阿雪,我可以穿你的鞋的么?”她们的脚码相同,正是合适呢。
“不可以。”安陵雪见她穿好,便拉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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